林慧笑着點頭, 看着面前的少年臉色變了幾變,乍聞之下不可抑制地喜悅,細想之下轉爲憂慮, 再細想之下漸而有怒氣。
“說我任性, 我看你比我還任性!跟我去找超哥, 我們改一下!”唐純玉沉着臉數落, 正要站起來。
“你別急, 聽我說。”林慧伸手拉了他的衣角一把後鬆手。
唐純玉轉向她,聽她緩緩道:“我想過了,想得很仔細, 我理科雖然弱了點,但文科也並不是非常拔尖。文理兩科半斤八兩。選理的話, 我還有你罩着, 罩着我的學習, 這樣不挺好的嗎?”
這話讓唐純玉很是受用,有種被心愛的人信任和依靠的甜蜜感, 不過他並沒有表露得太明顯,只嘴角微微翹了翹。
唐純玉高興了片刻,又皺起眉頭:“可你不是喜歡文科嗎?”
“可讀理科以後就業面廣啊!”林慧眨眨眼。
唐純玉被說服了,深表同意:“嗯,當然是要從長遠考慮, 那咱們就讀理科。”
這時上課鈴響了, 唐純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頭, 鎖定在那個纖細挺直的背影上, 眼神溫柔。
他如何猜測不出, 她之所以選擇理科,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督促自己努力學習吧。他如何看不出來, 有些題目,她明明自己已會,卻還是要向他請教,不過是希望他溫故而知新罷了。
當然她的確沒有數學天賦,很多時候,確實需要他私底下多點撥兩下。
“上課啦!”莫老師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整個教室,唐純玉立馬神魂歸位,目光轉向講臺上,緊緊地盯住莫老師,開足馬力認真聽講。
既然她如此信任自己,那麼我定不能負她之所信!
下午放學鈴聲響過沒多久,唐純玉正一手抱着籃球,一手搭着李長柏肩膀上,正準備和班上男生去打籃球,褲兜裡的電話響了。
是舅舅從家裡打來的,叫他趕快回家,說家裡出大事了。
唐純玉急忙把球塞給李長柏,又和林慧打了聲招呼,衝出了教室,心中煩躁不安:家裡又怎麼了?
當唐純玉回到自己樓下時,已是華燈初上時分,天色黯淡,涼風颯颯。
他一口氣衝上七樓,掏出鑰匙,打開門,一股飯菜的香味撲鼻而來,客廳裡的水晶吊燈璀璨明亮,爸媽和舅舅三人坐在沙發上,均是笑容滿面地轉過頭來看向他。
唐純玉一愣,不是說家裡出事了嗎?這情景不太像啊?
“家裡出了什麼事?”唐純玉換好鞋,忐忑地問道。
葉佳怡笑着站了起來,走向他道:“傻孩子,今天是你生日啊!”
葉佳平呵呵地補充道:“你過十七歲的生日,不是大事是什麼!”
唐純玉又愣住了,暗道:難怪總覺得今天好像忘記了點什麼,原來是忘記自己的生日了,這段時間一連串的事情把他搞得焦頭爛額,日子過得緊張焦心,不知不覺已到了18號。那明天豈不就是慧慧的生日了,還好給她的生日禮物老早就準備好了。
葉佳怡笑着摸了摸傻兒子的頭,幫他從肩上卸下書包。
唐子霖也露出了這麼多日以來的第一個笑容:“飯菜都好了,就等你回來了。快去洗個手。”
唐純玉看也沒看唐子霖一眼,去洗了手,來到飯廳,一張長桌一頭靠牆,爸媽和舅舅落在兩側,留着中間的主位給他,他遲疑了一下,葉佳平道:“今天你是壽星,你最大,快坐吧!”
長桌中央滿滿當當地擺着八菜一湯,有松鼠魚、白切雞、芋頭扣肉、山藥排骨湯等,香氣四溢,還冒着騰騰熱氣,氤氳着三張笑臉,恍恍惚惚的,猶如夢境一般。
長桌靠牆盡頭還擺放着一個大蛋糕,蛋糕上已插好了十七根蠟燭。
唐純玉坐下來,忍不住搓了搓鼻子,他的鼻頭竟然有點發酸了。他依稀記得,一家人這樣坐在一起爲他過生日大約是□□年前時候的事情了,但卻遙遠得好像上輩子的事情了。
這一晚上,燭火跳躍,唐純玉在家人的催促中,雙手合十,許下願望,然後吹熄了蠟燭。
隨後一家人分食了蛋糕,又到客廳看電視聊天,基本是葉佳平在說,唐子霖和葉佳怡偶爾附和兩句,唐純玉跟着笑兩下,多數時候,大家都默默看電視,氣氛說不上多好,但比之近幾年的冰寒冷清,已算得上是春意融融了。
唐純玉陪着坐了半小時,實在坐不下去了,便提出要回房間寫作業了,大人們自然點頭同意,三雙眼睛目送着唐純玉走進臥室,看着他反手將門合上,才紛紛收回目光,一時之間,客廳詭異的安靜。
“我也累了,先去休息了。”葉佳怡儘管有心多和唐子霖多交流,但畢竟彼此冷淡了這麼多年,她心知急不來,便起身先回房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弟弟吧。
葉佳平深知姐姐心意,笑了起來:“姐,你去休息吧,我和姐夫再下兩盤棋。姐夫,怎麼樣?”
唐子霖雖然沒什麼心情下棋,但也不好駁了小舅子的面子,點頭說好,並嘆道:“真是好多年沒下棋了。”
“以前老頭子還在的時候,我還時常陪他下下,他走以後,我也是再沒碰過棋了。”葉佳平露出緬懷之色。
說起了有恩於自己的老領導,唐子霖不免也感慨了一番,心中頗爲複雜。
一盤棋下了一個多小時,倆人殺得酣暢淋漓,越下越起勁,決定再下一盤。
唐純玉在房間裡做完了作業,看了看時間,快十點了,從衣帽鉤上取下外套披上,走出房間。
“舅舅,我出去一趟。”唐純玉拎着一個小盒子,和葉佳平打了聲招呼,並看了唐子霖一眼,但並沒有叫他。
葉佳平似乎沒聽到,仍在眉頭緊鎖地琢磨着該如何走下一步棋,倒是唐子霖看着棋盤隨意問了句:“這麼晚了,去哪兒?”
本沒指望唐純玉回答,沒想到唐純玉低頭換鞋時,亦隨口回了句:“給同學送點蛋糕。”
唐子霖擡起頭來,臉上閃過一絲激動驚喜,道:“好,去吧。”
唐純玉爲避免和林慧錯過,決定到林慧家樓下守株待兔。
林慧家樓下,有個小亭子,亭的周圍種着幾棵桂花樹,一簇簇乳白色的小花在綠葉間散發着甜鬱的香味,順着輕風在空氣中婉轉流動。
他將小盒子放在石桌上,自己斜斜地靠在硃紅色的柱子上,看向蜿蜒入夜色的小路。
不一會,唐純玉終於看到那個熟悉身影沿着小路,輕盈地走了過來,他緩緩地直起了身子。
唐純玉也不說話,他知道林慧肯定會來亭子裡坐會。每次他送她回來,她都會到亭子裡坐一會,她總說在這片花香樹蔭裡,能感受到喜悅安寧。其實他知道,她是想逃避,恨不能不要回家纔好。
果不其然,林慧踏着昏暗的燈光下,一步步地朝亭子走來,還發出一聲似有若無的嘆息聲。
唐純玉就一直盯着林慧看,他想看看她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發現自己。只有三四米遠了,她依舊沒注意到自己。
唐純玉心中升起深深的無力感,他早就發現了,林慧是個對週遭事物感應能力極差的人,也不知是她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原因,還是她反應遲鈍的原因。若是遇到危險,就她這樣的反應能力,還真是讓人糟心。
林慧又邁近了幾步,這才忽然發現,亭子裡有個人影,不禁頓住腳步,微張着嘴,差點要叫出來。但看着又覺得身影無比熟悉,這叫聲才戛然而止。
她的雙眸在黑夜中閃過璀璨的光芒:“你怎麼在這?”
唐純玉不答卻反問她:“你今天是不是忘了什麼?”
林慧眨了兩下眼睛,問道:“沒啊,忘記了什麼?”
唐純玉頓時冷了臉色,眼神幽深漆黑盯了林慧一瞬,撇過臉去,自個兒生悶氣。
林慧心中好笑,悄悄挪動腳步,將鼓鼓囊囊的書包卸下,放在石桌上,背對着他將書包拉鍊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硬殼禮袋。
唐純玉偷偷拿眼去瞟她,見她轉回身來,立馬挪開視線,拉下臉來。
“生日快樂!”林慧雙手拎着禮袋,伸直雙臂,遞至他面前。
唐純玉如寒冰似的臉立馬融化,嘴角含笑,眉眼上揚,接過禮物,迫不及待地打開來看。
入眼是一抹奶黃色,看樣子好像是圍巾,唐純玉伸手進去拿了出來。
柔軟溫暖,唐純玉甫一觸手便是這樣的感覺,心裡也是一片的柔軟溫暖。
“圍巾?”唐純玉問。
林慧微笑點頭。
唐純玉忙把圍巾往脖子上一套,將自己的脖子圍兩三圈,林慧嗔道:“圍得這麼緊,也不怕把自己勒死!”
說着,林慧便擡手幫他整理,圍了兩圈,一端流蘇置於胸前,另一端置於肩後,剛準備欣賞一下,卻被唐純玉雙手環抱住了。
林慧又羞又窘,忙使勁推他:“快放手!這在我家樓下呢!”
唐純玉也不爲難她,乖乖地鬆開了手。
“喜歡嗎?”林慧低聲問他,臉頰如染胭脂。
“嗯。”唐純玉重重點頭,低頭看了一會,有點遲疑地道:“不過怎麼是黃色的?”
林慧佯裝發怒:“怎麼?不喜歡黃色的?”
唐純玉忙賠笑:“怎麼會?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歡。”
林慧噗嗤一笑:“貧嘴!是白色的啦,可能是路燈光照的問題。”
唐純玉眼睛一亮,又低頭仔細辨認了片刻,心裡偷偷吁了口氣。
“在哪兒買的?怎麼也沒吊牌。”唐純玉向來細心,“不會是你親手織的吧?”
“買的,我哪有時間織啊!”林慧否認,不過越發嫣紅得醉人的臉色出賣了她。
唐純玉張開雙臂,又將她抱在懷中,低聲道:“別動,我就抱一會,就一會。”
難怪這幾天她總黑着眼圈,哈欠連連,週末也推說要看書,不肯出來,原來是爲了織圍巾。
“好了,我該上去了。”林慧等了三五秒,唐純玉還不肯鬆手,只好出言提醒。
唐純玉戀戀不捨地鬆開:“這就要上去了?林叔叔應該是沒回吧?”
林慧仰頭看了眼三樓,自家的客廳漆黑一片,眼神也跟着一暗:“嗯,他有兩晚沒回家了。”
唐純玉露出擔憂的神色,林慧卻展顏一笑:“所以我得趕快回去,不然我媽該擔心我了。”
林慧把書包收拾好,背到背上,輕聲道了聲:“晚安!”然後小跑着出了小亭,衝入單元樓裡,單元樓走道上的燈光隨着她的腳步聲而亮起,遠去而熄滅,唐純玉就這麼看着,直到走道里的燈全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