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下午, 還在上第三節自習課,自高二以來,學校便將課外活動課時間縮短, 省出的時間加了一節自習課, 由各科老師輪流在班上講堂之上“鎮守”, 併爲學生解答科目上的疑問。
唐純玉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 他拿出來一看, 是唐子霖打來的。若非有急事,唐子霖不會隨意撥打他的電話,尤其是此時正是上課時分。
唐純玉悄悄從後門出去, 接通電話,幾秒之後, 頓時大驚失色, 拿着手機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他急忙從正門進入, 走到講堂之上,和老師低聲說了幾句, 老師臉色也露出凝重之色來,點了點頭。
唐純玉快步從講堂走下,同時目光投向坐在第四排的林慧,林慧亦擡起頭看他,倆人對望一秒後, 唐純玉已走到後面, 到了自己座位上。
唐純玉簡單收拾了一下, 將書包甩至肩上, 林慧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他, 唐純玉卻已轉身快步離開了教室。
唐純玉狂奔出校門,打了輛出租車, 直奔家而去。
出租車上,唐純玉耳邊不斷回想着唐子霖的話:“你媽媽出了醫療事故,我已將送回家中,你且去看一看。”
待唐純玉正要細問,唐子霖已掛了電話。
推開家門,唐純玉便見葉佳怡雙臂抱着屈起的腿坐於沙發正中,眼神空洞,形容憔悴。
唐純玉叫了聲:“媽。”
葉佳怡擡頭,看了眼唐純玉,復又低頭,將頭擱在膝蓋上。
唐純玉先走到落地窗前,將窗簾拉開了些,傍晚的斜陽餘暉頓時傾灑進來,照得客廳明亮溫暖。
“到底出了什麼事?”唐純玉走回葉佳怡面前,下蹲,剛好平視着看她。
葉佳怡擡眼緊緊地盯着唐純玉片刻,問:“你是不是早知道那個賤女人懷孕的事?”
唐純玉沉默不答,葉佳怡忽然癲狂大笑幾聲,然後怨毒地道:“真是你爹的好兒子啊,你那不要臉的爹做出那樣的醜事,你竟然還想瞞着我。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幫我勸他對不對?連你也盼着我們離婚,好讓他解脫,對不對?”
看來葉佳怡意外出了醫療事故,和乍聞這個消息有點關聯,唐純玉急忙安撫:“媽,你胡思亂想到哪裡去了。我也是昨天才偶然知道,不忍你傷心,才瞞着沒告訴你,還想着要去質問我爸,問他意欲何爲!”
葉佳怡怨毒的神色有所緩和,她雙手搭在唐純玉肩頭,不確定地問一聲:“真的?”
還未待唐純玉點頭回答,葉佳怡面部忽又猙獰起來,雙手緊緊掐着唐純玉的肩頭,指甲透過衣物嵌入肌膚當中,字字森寒:“偶然知道,竟然這麼巧,你那小女友還親自送她去醫院保胎?你居然也不阻止,那個賤女人的孽種就不配出世!”
唐純玉走後,林慧就一直心神不寧,無法專心於學習。下課鈴聲總算響起,她出了教室,先到操場上跑了兩圈,微微出了點汗,直到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有節奏地一下又一下地跳動,整個人似鎮定許多。
她這才方去學校裡的電話亭,撥了個電話出去,響了近一分鐘,無人接聽。
無法,她只好先去食堂吃了飯,回到教室準備晚自習。
晚自習是從7點半開始,到9點半結束。
林慧開始還能靜下心來做題看書,隨着時間推移,越發地坐立不安起來,當她再次擡起手腕看了看時間,8點半,她決定再出去打個電話。
她邊從書包裡掏出電話卡攥緊,邊和同桌羅媛低聲道:“我去小解。”
羅媛點頭,示意知道了。
走出教學樓,踏入夜色中,她才發覺,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小雨。昏黃路燈下,雨絲像斷斷續續的絲線,斜斜落下。
林慧的書包裡帶着雨具,不過見雨並不大,顧不得許多,擡腳衝入細雨中,朝電話亭跑去。
衝入電話亭,林慧拿起話筒,便撥打了唐純玉的電話。
趁着電話響起還未有人接起的空隙,她儘量讓自己奔跑得有些喘的氣息放平緩。
“喂。”唐純玉有些沙啞的聲音傳來。
“阿玉,是我。是家裡出事了嗎?”林慧本想用平靜一點的語調說話,但一聽到唐純玉略微沙啞的聲音,語氣不自覺地就急促起來。
唐純玉微微沉默了一瞬,平靜地道:“嗯,出了點事。我媽出了醫療事故。明天早上我還要陪她去趟中心醫院,明天早上不來上課了,你幫我請個假吧。”
林慧聽得心驚,忙點頭:“好。”忍不住又問:“醫療事故很嚴重嗎?”
突然電話那頭隱隱傳來“砰”的關門聲,唐純玉匆匆道:“回頭和你說吧。”
電話便斷了。
林慧將話筒輕輕掛回電話機上,怔怔發了會呆,忽地夜空亮如白晝,幾道閃電撕裂了夜空,一陣大風颳來,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忙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擦了擦自己臉上和頭髮上的雨滴,又輕拍了拍外套,再次衝入雨中,才跑出兩步,一個悶雷在耳邊炸響,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林慧急忙退了回來,躲回電話亭裡,擡手擦掉了剛纔砸在面頰之上的雨滴,電話亭頂棚之上,隨之傳來了一陣密集如篩豆的雨點下落之聲。
她忍不住擡頭看了眼電話亭白色的頂棚,便看到雨勢極大,雨點砸在頂棚之上,又如小溪般向兩邊淌下,她不由得感到寒冷,雙手抱臂再縮進電話亭裡一些。
不知不覺秋已深,一場秋雨一場涼。
唐純玉掛斷電話,將手機揣回兜裡,轉身看向剛關門進來的唐子霖。
他的眼神陰暗深沉,隱有熊熊怒火在燃燒,正對上唐子霖投過來的目光。
雖然客廳只開了四周的壁燈,光線很是昏暗,可唐純玉的眼神過於犀利凌冽,唐子霖驟然對上,竟不敢直視,垂下頭換鞋子,換好鞋子,走到沙發上坐下,雙肘撐在大腿上,手插入頭髮中。
唐純玉走到他對面沙發上坐下,繼續沉默着。
“這事是我的不對。”唐子霖忽然道。
唐純玉未置一詞,面無表情,可緊握在側的雙拳還是透露出了他的怒氣,他儘量控制住自己,沒有一拳揮過去,只淡淡地道:“你不是人!”
不管夫妻如何不合,同牀異夢,但畢竟還沒有離婚,就還有一份責任在那,可他卻做出那樣的事,令唐純玉太過失望和憤怒。
唐子霖擡起頭,面露愧色,心中又是一陣苦澀難堪,急於想挽回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形象,開口道:“阿玉,你聽爸爸解釋……”
“不必說了,錯了就是錯了!無人逼你,都是你自己的選擇!”唐純玉冷冷地道。
唐子霖停了下來,深深嘆氣,無言以對。
空氣靜謐得可怕,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音分外清晰,唐純玉不禁轉頭看向窗外,眼中閃過一絲憂慮之色。
天邊一道閃電亮起,撕裂了天空,也將昏暗的客廳照亮,將倆人的面部映得慘白。
“我媽出的什麼事故?如何處理?”唐純玉回過神問道。
“你媽沒告訴你嗎?”
“她情緒不太穩定,我沒問她。”
唐子霖便將事故來龍去脈簡述了一遍。
本來手術並不複雜,只是個簡單的膽囊結石摘除手術,特殊的是病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婦人。這臺手術是週五就預約好的,麻醉師是王雪醫生。但今早王醫生騎車上班途中不慎摔傷了手,故無法參與手術。
麻醉科本就人手不足,其餘人皆有手術任務或別的工作,葉佳怡作爲麻醉科主任只好親自上陣。結果不知怎麼回事,卻犯下了最低級的錯誤,麻醉劑用量過度,當場導致病人心臟驟停,搶救無效死亡。
葉佳怡向來在醫院人緣不佳,甚至說很多主任及院領導對其都不滿,而今,她在衆目睽睽之下竟然失誤至此,簡直令醫院所不容。醫院領導經過商議,立即向所在地衛生行政部門報告,並由醫務處牽頭立即向患者家屬進行安撫、通報和解釋。
與此同時,醫院打電話通知唐子霖,由他陪同葉佳怡面見了患者家屬,自然免不了被十數名家屬圍攻和涕淚交加的責罵。
葉佳怡當場跟個木頭人一樣,任人推搡,指着鼻子詛咒臭罵,唐子霖提出賠償事宜好商量,請病人家屬回去好好考慮,明早九點再議。這才讓那些家屬暫時罷休,聚做一團,迫不及待地商量起來。
唐子霖這才順利將葉佳怡送回家,自己又趕回單位,處理了一些急事,並與上級領導請了一天的假,直到此時纔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