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翠湖出來, 已是傍晚時分,日頭西斜,雲霞綺麗。
林慧和唐純玉準備坐公交回家, 行至快到公交站時, 林慧忽然頓住了腳步。
不遠處蹲着個熟悉的身影, 說那個身影熟悉, 不過是因爲中午剛遇到過。
一個身穿紅色風衣的年輕女子蹲在人行道路的一叢綠化帶旁邊, 她扎着高高的馬尾,頭髮黑亮,披灑在肩頭, 眉頭緊蹙着,臉上蒼白並露出痛苦的神色。
唐純玉循着林慧的目光看去, 舒展的眉頭慢慢聚攏。
林慧想拉着唐純玉離開, 但她一時還是邁不開腳步, 因着那女子穿着短款風衣,下身穿一條白色鉛筆褲, 臀部下方大腿根部處,白色褲子已被染得鮮紅一片。
唐純玉自然也注意到了,他薄脣緊抿,將視線挪開,神情冷漠, 林慧四下張望, 附近一個路人都沒有, 她轉頭對唐純玉道:“阿玉, 要不你先回去吧, 我晚一點回去。”
唐純玉鬆開了手:“嗯,你自己小心點。”然後朝公交車站走去, 目不斜視,徑直越過旁邊紅衣女子,步伐不疾不徐。
林慧顧不得許多了,跑上前,蹲下身來,問道:“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紅衣女子擡頭,感激地看了林慧一眼,費力地點了點頭。
林慧急忙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到原地,扶起紅衣女子,將她扶入車內,然後對出租車師傅道:“中心,額,到市第一人民醫院。”
出租車師傅答了聲:“好勒!”
坐在出租車上,林慧下意識地和紅衣女子保持着一定距離,紅衣女子靠在座椅上,轉首看向林慧,聲音微弱地道:“謝謝你!”
林慧將視線從緊盯着前方路況的方向轉朝紅衣女子,她長得並不是多麼漂亮出衆,只是臉很小,眼睛卻很大,有股嬌弱的楚楚動人之感。
林慧自然對她生不出多少好感來,畢竟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女人,而那個家庭還是她所在乎之人的家庭,心底難免涌出點憎惡之情。但出於人道主義,即便這個女人道德有虧,罪有應得,她還是做不到無動於衷,這纔將她送去醫院。
林慧只輕輕地搖了搖頭,並不說話,紅衣女子還欲張口說什麼,林慧有些粗暴地打斷她:“你別說話了,馬上就到醫院了。”
將紅衣女子送到醫院後,林慧直接送她去急診,一個護士過來扶住她,林慧便想離開,心想自己已是仁至義盡,功德圓滿了。
不過紅衣女子卻突然捉住了林慧的手,緊緊拽住不放,只用楚楚可憐的眼神看向她,也沒有說話。
林慧不好強行掙脫,只好隨着護士一起將她扶到急診病牀上,很快有一個醫生過來了,詢問情況。
林慧趁着這個時候,掰開她的手,準備離去,走至門口,紅衣女子與醫生的對話飄入耳朵。
“我懷孕兩個月了。”
“看來是先兆流產,需要進行保胎處理。”
林慧腳步一滯,很是不可置信地轉頭看了紅衣女子一眼,腦子裡亂哄哄的一片,她一時不知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是對還是錯。
直到走出了醫院,林慧還是茫然無措,腦子木木的,亂成一團漿糊。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林慧被嚇得心漏跳半拍,背脊直冒冷汗,木然地轉頭,定睛一看,居然是唐純玉。
“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林慧稍微回過點神,問他:“你怎麼在這裡?”
“來等你啊!”唐純玉揉揉她的頭。
若換做往常,林慧早就避開,或者擡眼瞪他,以示反抗了;此時卻任由唐純玉的大手將自己的頭髮□□成一團“雞窩”也不吭聲,這就太反常了。
“出什麼事了?”唐純玉將林慧頭頂的頭髮又捋平,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下。
林慧擡頭看他,欲言又止。
“和那女人有關?”唐純玉憑直覺猜測。
林慧也不好相瞞,猶疑了片刻,還是低聲道:“那個女人,她,她懷孕了。”
唐純玉臉色陰沉下來,目光也驟然冷了下來,薄脣緊緊抿着,不發一言,轉身便走。
林慧知道,他憤怒的時候,嘴脣總喜歡緊緊抿着,幾乎抿成一條線。她不敢多言,默默跟在他後面隨他離去。
將林慧送到樓底下,唐純玉才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在自家樓下的一棵高樹下,他撥通了唐子霖的電話。
唐子霖見是兒子的電話,還很是欣喜,接起後問有何事,又告知他,他正準備出差一天,週一中午就回。
唐純玉左手拳頭捏得咯咯響,他強忍下怒火,淡淡道,等他回來再說,便掛了電話。
打開家門,葉佳怡正在廚房忙碌,聽到聲音,特意從走到廚房門口探出個頭,喚了他一聲:“阿玉,回來了?”
“嗯。”唐純玉邊換拖鞋邊應聲。
“還沒有吃飯吧?”葉佳怡又問。
“沒有。”唐純玉答道,邁步進了自己房間,將書包脫下,隨手放在牀上。
“正好,媽媽做了幾個菜,可以上桌了,過來幫我一下。”葉佳怡圍着圍裙,頭髮挽起,一副賢妻良母的扮相,加上聲音溫和,臉上有淡淡的笑容,令唐純玉有種錯覺,彷彿回到是十年之前。
唐純玉怔怔地看着葉佳怡出了會神,心裡百味雜陳。
“怎麼了?我哪裡不妥嗎?”葉佳怡擡手摸了摸臉,疑心自己臉上是不是蹭到髒東西了,許久沒做過飯的她,剛纔確實手忙腳亂了一陣。
“沒什麼。”唐純玉去廚房幫忙端菜。
坐在飯桌上,飯還沒吃兩口,葉佳怡按捺不住,舊事重提。
“你跟你爸爸談了沒有?”葉佳怡低頭夾菜,儘量做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可拿着筷子的手卻微微抖了一下。
唐純玉耳邊頓時迴響起林慧的話:“那個女人,她,她懷孕了。”
見唐純玉遲遲未答,葉佳怡擡起頭來,看到唐純玉正在發愣,便夾了塊肉到唐純玉碗裡,道:“媽媽問你話呢,你發什麼愣呢!”
唐純玉輕輕搖了搖頭,道:“最近我月考,今天才剛考完,我還沒有來得及和我爸談。”他決定先把那件事瞞住再說,還是先找唐子霖談談,看他究竟是何打算。如果他下定決定要離婚,那麼他不會多勸,反過來他會再好好勸勸葉佳怡。
葉佳怡有點失望也暗自鬆了口氣,至少她最怕聽到的那個消息並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