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唐純玉的推門而入,殘陽餘暉追隨着他,涌入郭老師的辦公室,細碎的粉塵在餘暉裡輕舞飛揚。
“郭老師!你找我?”唐純玉並沒有用“您”,而是用“你”。
郭老師的眉頭輕蹙了一下,從教案上擡起頭,看着滿屋的暖光和一臉淡然的唐純玉,她的眉頭緩緩鬆開。
“你坐着吧。”剛纔林慧在辦公室的時候,郭老師並沒有說這句話,因爲她知道,林慧這個學生,讓她坐,她也是不會坐的。
唐純玉則不一樣。
果然,唐純玉大大咧咧地就坐在郭老師的對面,一臉的理所當然。
郭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了那兩幅畫,推到唐純玉面前。
“還給你。”
唐純玉將畫拿在手中,有點詫異地看了眼郭老師。
“在你心中,我就是這副模樣?”郭老師的語氣淡淡的,還帶着點自嘲的意味。
唐純玉低頭看向手裡的第一張畫。
畫中人留着男士短髮,雙眉緊蹙,額頭中央深深地刻着“川”字,一雙三角眼,裡面有火苗竄動,鼻孔大張着,像正在噴氣的馬鼻子,那張大嘴,比安吉麗娜朱莉的還大。
“還滅絕師太,怎麼不乾脆給我畫個尼姑頭!”
“那就不寫實了。”
“若是擱在我年輕的時候,看到學生這樣描繪我,我早就氣得自燃了!”
唐純玉又擡眼看了下郭老師,他發覺,今天的郭老師確實有點不一樣。
“我年輕時候就是個小辣椒,脾氣火爆,一點就燃。”郭老師說起從前,露出一絲緬懷的神色。
“記得我剛教書的第三年,那差不多是17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我的一個同事生病了,我幫她頂課,她教的那個班級的學生,我僅認識幾個,絕大部分是陌生的。就有一個男生,他一直在底下搞小動作,不是寫字條砸同學,就是和別的同學交頭接耳……”
“當時我很生氣,我就叫他:那個同學,站起來,叫什麼名字!”
“男生站了起來,他高昂着頭,一臉的滿不在乎,他說:我叫黃蓉!”
唐純玉不自覺地瞠圓了眼睛,有點想笑。
郭老師道:“我聽了非常生氣,簡直是氣瘋了,你知道的,我爲什麼會生氣!”
唐純玉點點頭,他當然知道,因爲郭老師的名字,叫郭靜。
“我當時就衝了下去,又問他一句: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麼?”
“他還是梗着脖子,很大聲地答:我叫黃蓉!”
“我以爲他是故意戲弄我,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爆脾氣,一巴掌就打了過去,雖然力度不大,但我還是打了學生。那男生哭了,很委屈,沒有了之前的氣勢,小聲說:我就是叫黃蓉啊!我怎麼了我?”
“後來一個我認識的學生站起來告訴我,他的確叫黃蓉,不過是榮譽的榮。”
“我當時就懵了,很後悔,我想跟黃榮道歉,卻沒說出口。後來,他轉學了,我再也沒機會跟他當面道歉。再後來,我打聽到他新學校的地址,寫了封信給他,和他道歉,他也回信給我了。但此事,一直提醒着我,作爲老師,不可太急躁,不可太沖動。我才慢慢改變了一些。”
“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日,我取笑了你的名字,這是老師的不對,我在此,向你鄭重道歉,請你原諒!”
郭老師說得很誠懇,唐純玉站了起來,他沒想到郭老師會和他道歉,還如此鄭重和誠懇。
“沒事,郭老師,我沒放在心上。您知道的,我心大!”唐純玉調皮地眨了眨眼睛,並用了敬語。
郭老師道:“好了,你坐着吧。”
“沒事,我還是站着吧。”
“沒事,你坐着吧,你個子太高,你是想讓老師我仰視你?”
唐純玉“呵呵”一笑,又坐了下來。
他再次低頭看了眼手中的畫,第一次覺得自己過分了,怎麼能把郭老師醜化成這樣,其實唯一寫實的地方就只有左臉頰上的那顆黑痣。
“滅絕師太”四字更是刺得他的雙目發痛,雖然不是他寫上去的,但是當時他也是默認且覺得很貼切來着。
這會兒,他卻覺得自己實在太缺德了。
郭老師一直單身,40多歲的人了,還沒有結婚。
“郭老師,這幅畫畫得不像,我改天重新幫你畫一幅!”唐純玉說完,就將畫撕掉了。
“真是可惜了!”郭老師阻止不及,“我覺得挺好的,幹嘛要撕了!”
“不可惜,等我再給您畫幅更像更好的。”
“那可不能在課堂上畫了哦。”
唐純玉“嘿嘿”一笑:“好。”
“另外那幅,我看你是畫得極好。”郭老師瞥向唐純玉手中僅剩的畫。
唐純玉粲然一笑:“我自己也這樣覺得。”
“不光畫技好,模特也不錯。”郭老師道,那語氣就好似在和學生很純粹地在探討一幅畫而已。
唐純玉擡頭看着郭老師,道:“郭老師,請您不要爲難林慧好嗎?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搞出來的。與她無關。”
“老師是那麼是非不分的人嗎?何況林慧上次的臨時測試,可與何濤並列第一,這樣的學生,老師我可是最喜歡的,哪裡會捨得去爲難她!”郭老師半真半假道。
“郭老師,你真是!直言不諱!”唐純玉道。
有些老師雖然總是擺出一副對待所有學生都是一視同仁的模樣,但不經意間總是流露出對差生的厭惡,然後又趕忙將此神情掩飾過去,換成一副假惺惺的面孔,這樣的老師,唐純玉是最鄙視的。
所以,對於郭老師這樣直腸子的老師,他還是比較欣賞的。
以前怎麼就從沒發現,郭老師原來這麼可愛呢!
“最近的一些風言風語,我自然是不相信的。但是別人可就未必了。”郭老師道。
唐純玉沉默,他自己也知道,林慧這幾天承受了極大的壓力,她的一切舉動和神態,都沒逃過他的眼睛。
“老師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說得文雅點,你這是情竇初開;說得粗俗點,就是發情!”
唐純玉急忙打斷:“哎,郭老師,您可是教語文的,語文老師啊!用詞當然必須選擇文雅的啦!”
“切,別以爲我不知道,你肯定更中意後面這個。”郭老師道。
唐純玉打死也不承認:“沒啊,這怎麼可能呢!”
唐純玉做事歷來簡單粗暴,自然也喜歡簡單粗暴的用詞,但“發情”這次可是形容野獸的!我可是美少年,好不?
“你看,同是一件事,不同的表達,不同的做法,就會讓人很直觀地感到不同,效果也千差萬別。你對林慧有好感,老師可以理解,這叫情竇初開;但是你這樣的做法,老師就不能贊同了,那跟動物發情很像啊!只顧宣泄自己的慾望,不管他人眼光和想法,給他人造成極大困擾,試問,哪個小姑娘不會害怕,不會被嚇跑!”
“郭老師,我從來不知道,也從來沒想到您是這樣的老師!”唐純玉咋舌。
郭老師您太令人刮目相看啦!跟學生討論早戀,討論情竇初開和發情的區別!
“我告訴你個秘密吧,林慧不會喜歡你這樣的!”郭老師言之鑿鑿。
唐純玉不能淡定了,跳了起來,叫道:“什麼?那她喜歡什麼樣的?”
“她喜歡成績好的,她不喜歡差生!”
“真的假的?郭老師,您可別哄騙我!”
她可不像您這麼“膚淺”!她很善良的,她還曾給陌生人倒水的!她,可她對何濤好像有點不同耶,難怪,何濤可是全年級第一!
“好了,唐純玉,我該說的都說了,回去好好想想。”郭老師站起來,拍了拍唐純玉的肩膀。
“郭老師,我走了,再見!”唐純玉看向郭老師,她又恢復了那張古板嚴肅的“殭屍臉”,彷彿剛纔與他親切聊天的郭老師,只是他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