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 快點換衣服。”第二日一早,池思瓊的電話便飆到池笑笑的房裡,“十分鐘後餐廳見。”她說完就掛斷, 獨留睡眼惺忪的池笑笑對着電話筒發愣。
才懶得管她咧, 池笑笑倒頭又睡。但好景不長, 沒有幾分鐘房門便被打開, 迷濛中的她尖叫剛衝到喉嚨, 薄被便被人一把掀起,伴隨着輕笑:“豬,該起牀了。”
空調的涼意衝入衣襟, 池笑笑只着了單薄的睡裙,下意識地扒開遮住視線的長髮, 仰頭望去, 來不及張口對方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將她提起來半跪在牀上。
“你真是一點防備都沒有。”池瑾瑜皺眉嘖嘖了幾聲,上下打量呆愣的她, 忽地俯身與她面對着面,晨光中的他輪廓柔和又清晰,使她一時之間也忘了反駁,只呆呆地盯着他。“嘿,”他更靠近她一些,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輕柔的吐息, 雙拳緊握, 她的額頭滲出細汗, 雙頰微微發紅。“不給一點表示?”
她被他惡劣的玩笑驚醒過來, 用力掙開他的手往後猛退,跌坐在牀上, 嚷道:“你怎麼進來的?我昨晚明明反鎖過!服務生是怎麼做事的……”
他放大了笑容,“好意喊你起牀你還瞎嚷嚷,真沒禮貌。”他說着,雙掌撐在她的身側,她越是後退他就越往前進,一直逼到她退無可退了,才停止進攻,他的雙眸很清澈,深可見底。“早安,嵐嵐。”
他說着,在她微啓的雙脣上印下輕輕一吻。而後迅速起身,眸光驟亮。池笑笑怔怔地瞪着眼前曉得極其猥瑣極其邪惡的池瑾瑜,而後順着他放肆的視線往下看去……
“啊——”
再度出門時,在服務生驚訝的目光中池瑾瑜的頭髮凌亂,隻手揉着臉頰的掌印,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嚇得對方几乎是扔下水瓶掉頭就跑。換好衣服的池笑笑冷着表情跟出來,雙頰餘下的酡紅暈染到耳邊,恨恨咬牙道:“你還不快滾~!”
池瑾瑜嘆口氣,狀似無奈的嘆息道:“不知道昨天是誰因爲我一天不理她,就哭得要死要活的……”
她一怔,隨即氣急敗壞地踮起腳,擡手就猛拍他的後腦勺,低吼道:“誰爲你哭?!你少自戀了,神經!”
說罷,她用力踩踏着地磚,大步而去。
池瑾瑜忍不住輕笑出聲,忽覺異樣,側頭一看,發現溫柳正又驚又疑地立在轉角處,良好的教養至使她沒有尖叫,但她顫抖的雙臂與無法擡起的雙腳已出賣了她的震驚!
池瑾瑜挑眉,壞心眼地揚起脣角,開口道:“媽怎麼了?是來催我們的嗎?呵,你也看到了,笑笑的起牀氣比較大,很難搞定的。”
“你……”溫柳好不容易找回聲音,舔了舔泛白的雙脣,顫聲問道,“你從笑笑房裡出來?”
他點頭,無辜地聳聳肩,對無措的溫柳說:“怕她睡過頭,我讓服務生幫忙開門叫她起牀而已,有什麼不對嗎?”
溫柳無暇追究他怎麼令服務生擅自開門而入,只迅速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擠出一抹淡淡的笑,這才走到他面前,柔聲道:“該去餐廳了,你爸等着呢。”
池瑾瑜輕浮地說:“如果我是昨晚進去,到今早纔出來,不知道爸會怎麼想?哈,一定很有趣。”
溫柳面色一凜,厲聲道:“這種玩笑不能亂開!”又自覺太過嚴肅,她咳了聲,緩下情緒,語重心長地說,“瑾瑜,我知道你一向隨性,你在外面玩女人我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她頓了頓,嚴厲地盯着他,“不要在家裡亂來,更何況笑笑是你妹妹,你得更注意些言行舉止,不要把國外那套玩笑帶回家,那樣只會惹人非議。”
他無所謂地攤手:“好吧,那我就不跟她開這種‘玩笑’了。”眉心微揚,他的確可以保證不開曖昧的玩笑,但玩笑以外的,他可不做任何承諾。清眸不再見底,眼眸深處蘊着無盡的黑,裡面映不出溫柳的模樣。
溫柳這才吐了口氣:“走吧,今天還有很多事。”走了幾步,突腳步突然停下,十幾秒後又繼續往前,卻始終背對着池瑾瑜。
……
池笑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
竟然那麼沒志氣的對着他哭,就因爲他不理自己……她懊惱地摔下盤子,任由刀叉“乒乓”落地,時光當然不可以倒流,可是那混蛋連糊弄的機會都不給她,一大清早就提醒她的糗事,讓她又羞又忿卻無法反駁。
想來也有夠鬱悶,自己總是處於被動狀態,情緒也總受到他的影響,無法心平氣和的看待自己與他之間的關係,或者說,是她不願去正視。她永遠不懂他在想些什麼,嬉笑掩飾了他的所有思緒,唯有還算清亮的眸子能隱隱透出些許嘲諷。她不曉得那是對誰的輕蔑,池暮涵,或是整個池家?可是這樣對他又有什麼好處呢?本該養在家裡的池思瓊反倒撐起場面,而葉楓……
思及葉楓,她的心不禁一陣沁涼。他沒有回池家,除了池瑾瑜,再沒人跟她提這件事,像是有意無意阻隔他們的往來一般。抑或是,阻隔葉楓與池家人的密切往來?
池瑾瑜看似紈絝,心底該是有許多想法的吧。她始終認爲他不會一直頹靡下去,他回國這段時日,還真查不出來他做了些什麼,能知道的,無非就是四處閒逛,或是跟不同女人約會,唯有最近粘她了些……
她不懂他,想得頭都破了也沒有思緒。又瞟了眼已經吃好喝好,正在應付搭訕女子的池瑾瑜,忽覺室內空調好冷,冷入骨髓,凍僵了血液,陣陣寒意沁涌而上。
她受不住這樣的寒冷,站起身往外走去,不再想看到那張令人無法平靜的臉。
推開門,屋外的熱氣撲面而來,才從空調房裡出來的池笑笑,頓感一陣騰騰熱氣包圍住自己,好似走進一個蒸籠裡,全是滾燙的水汽包圍住自己,又熱又悶,使得她擰眉,緩下了腳步。
仰頭,視線正對刺眼的光芒,眼前一痛,陡然升起一道彩色的光暈,逐漸擴大,直到將她整個包圍起來,灼人的溫度沁透了皮膚,驅走了那惱人的寒意。卻,在她承受不住那耀眼的陽光時,閉上眼睛,眼前一黑,整個身子猛然往下墜——
她乍然驚醒,就像剛做完噩夢,被自己嚇醒一樣,四周安靜得耳鳴。她試探着眼睛眯起一條細縫,發覺眼前沒有想象中刺眼的光線或是一片黑暗,而是淡淡的柔和的光。這才放心大膽地張開眼睛,卻被眼前的景物震住——她又回到了池宅!
不,應該說是許久未曾夢見的,身體記憶裡的池宅。
此時的池宅安靜得有些詭異,一個人影都沒見着,毫無生機。
大廳的擺設基本不變,乾淨整齊,昂貴的古董令人有種在博物館的錯覺。她遲疑了會兒,還是決定回房間,說不準閉上眼睡一覺,又恢復到現實裡了。
卻在自己房間門口頓住腳步,她看到了小池笑笑……不對,這不是小池笑笑,應該是……十六七歲的池笑笑!此時的“池笑笑”已出落得亭亭玉立,雖有些嬰兒肥,但姣好的面容不掩青春少女特有的朝氣,鬼鬼祟祟的踮着光腳從房裡出來,一副偷雞摸狗的心虛模樣。
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先不談爲何久未做夢的自己突然陷入夢境,就說夢見了,又爲何跨越到這個年齡?而且,“她”在做什麼,在自個兒家裡還像做賊似的,真是身不正都怕影子斜。她沒好氣地嘟起嘴,放肆地跟着對方,反正她又看不到。
一直到後院,那正是自己窗外的小院子,平日甚少有人,“她”做什麼這麼緊張哦?而看清了院裡的景象後,她怔住——
滿園的紅紅綠綠,充滿了生機與溫暖,陽光毫不吝嗇地鋪灑而下,浸滿了每一個細微的角落。這是有人用心的打理過的,而在她的印象裡,家中傭人只保持這院裡不會鋪滿落葉,並不會特意做細緻的園藝,所有人都默認了對她的忽視,不是嗎?
然而,那總是空出的鞦韆,在此時似乎並沒有隨風而擺。定睛望去,竟是成長後的池瑾瑜!她的心猛跳了幾下,又望望踏着碎步悄悄靠近他的“池笑笑”,心下頓時有股莫名的懼意,好似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即將發生!
池瑾瑜躺在長凳型的鞦韆上,雙腿搭着地,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垂拉着,呼吸輕且淺的小寐着。此時的池瑾瑜頭髮並不長,相反的,簡短而清爽,他的髮色似乎是天生的偏栗色。
這時候的他看起來很年輕,並不是外貌上,而是……那種表情,即使沉睡着,也顯得極其輕鬆,甚至比曾經的任何一個夢裡都要放鬆。他一定在做美夢,夢到了誰呢?這時候的他應該二十二三的樣子……
陡然間,腦海裡浮現苗亜兒的臉孔。她一怔,往後猛退一步。差點忘了,池瑾瑜跟苗亜兒……他爲了她與池暮涵斷絕父子關係,爲了她離家出國五年之久,甚至爲了她……
揪緊胸口,有種不願承認的情緒愈加明顯起來。
再看過去,明顯的,那個“池笑笑”也察覺到了這點,“她”的眉心印着憂鬱,不似自己記憶中那樣傲慢,此時的“她”同曾經的自己一樣,只是個剛剛成長的女孩,對異性充滿了好奇……
她像是恍悟了什麼,瞪大了雙眼,猛捂住雙脣,強忍着自己不發出驚叫聲!
不可能……
她拔腿想逃,卻怎麼都提不起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走到池瑾瑜跟前,緊張地俯身。“她”凝視着他的睡顏,眼睛似要滴出水來,又怕驚起了他,只能強硬地縮在眼眶裡打轉。
她跟着“她”的動作屏住呼吸,心臟彷彿跳到了嗓子眼兒,動也不能動個半分。
“她”的臉離他的越來越近,一直到幾乎貼在一起了,“她”突然停下,她的呼吸也憋到了極致,漲得雙頰發燙,胸口悶得痛極了。
而“她”又稍稍擡起了頭,她的呼吸才猛然松下,心也突然落了回去,正感到渾身發熱,又在意料之外的,那個“池笑笑”再次低下頭,迅速地在池瑾瑜的脣上啄了一下,而後猛站起身,好像看到了妖魔鬼怪一般,再也不顧他是否會發現,捂着脣大步往宅內跑去!
池笑笑被徹底震住,呆站在原地無法動彈。她的視線移不開池瑾瑜的臉,卻發現,他……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他知道“她”偷吻他!
她握緊了雙拳,心再次提了起來,好像到了判決生死的關頭,死死盯着他。
然而池瑾瑜並沒有很震驚,或是很激動。他只是,輕輕地擡起手,擦了擦嘴脣,然後略顯厭煩的翻了個身繼續假寐。好像方纔那一吻不過是被螞蟻叮了一口,不痛不癢毫無意義。
突然,他好像感應到了什麼似的,猛轉回身,視線定在她站着的位置——
她的心臟猛地一跳,痛得無法呼吸,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扭頭就要逃走!卻腳下一空,好似落入了無底深淵,連尖叫都只來得及在喉頭打滾,便失去了意識……
……
池笑笑感到很不舒服,臉上癢癢的很不安寧。
是誰打擾她睡覺?她想擡手揮去那惱人的東西,卻沒有力氣,感覺身子很沉重,
“唔……”她輕嚀出聲,終於不堪騷擾,漸漸轉醒了過來。“誰……唔……”詢問被人吞了去,脣瓣溼熱的觸感令她呆滯了幾秒鐘,而後猛睜雙眼,在腦袋反應過來之前,率先就要給對方一巴掌!
“嘿嘿,這次被我逮住了。”池瑾瑜敏捷地捏住她的手腕,而她此刻虛弱得不堪一擊,根本無法反抗。他也毫不客氣地放肆佔便宜,半個身子都伏在她的身上,雙手製住她的胳膊,壓迫得她只能輕聲喘氣。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他悶得快要不能呼吸時,他忽然放開她,直起身子坐在牀沿,低頭望着嬌喘連連的池笑笑。還處於震驚狀態的她顯得呆呆傻傻的,忘記了罵人或是打人,只眨了眨眼睛,像是看奇怪的東西一樣瞪着他。
“喂,你不是睡傻了吧?”他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真是怪了,中暑能中到沉睡一整天,你真可謂是今古第一奇人。”
他絮叨着,使她明白自己的處境——中暑了,暈倒了,被他抱回房間,還被他趁機佔了便宜。再環顧四周,的確是自己的客房,窗簾被拉上,白熾燈的光線始終不及陽光明暢。
與此同時,她的記憶也涌了上來,曾經的‘池笑笑’偷吻池瑾瑜,他裝睡,並不拆穿“她”,究竟,是不願大家見面尷尬,或是……並不討厭呢?腦海裡又浮現他對自己的種種,幾度搏命相救,還有對她的曖昧,包括方纔的親密行爲。她感覺得到他的寵憐,但她害怕,不敢接受,更不敢承認……
思及此,她忍不住脫口而問道:“你知道我以前偷親過你?爲什麼不拆穿?”
還在調侃的他被她問得一怔,霎時僵住。
“難道說……我以前……”她自顧自地說着,好像極其驚恐。“喜歡……唔!”話音未落,雙脣便被他用手捂住。
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滿臉青黑的池瑾瑜,只聽他沉沉的說:“那不是你!”他低下頭,盯着她的眼睛,她能看清他眼底的慍怒,以及嚴厲的警告。
她第一回被他的怒意懾住,自動屏了呼吸不敢大意,怯生生地望着他冰冷的表情。
他似乎很滿意她的態度,稍稍放緩了神色,一字一句,嚴肅且認真地對她說道:“你是葉嵐,不是池笑笑。以後,不準再把自己當成她,知道了嗎?”
她着魔般的點點頭,在他泛着異彩的眸光裡,也緩緩放軟了僵硬的身體。
他鬆開她以後,她卻突然開口,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那個,爲什麼?你究竟是……還是……還是……”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聞。
他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神色不辨悲喜。
她的額上冒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霧,心慌意亂之中,兩人也都未聽見門外驟停的腳步聲。
“池……池瑾瑜,我……我、我是說‘池笑笑’,以前應該是……”她有些胡言亂語,也管不來他是否聽得明白,“你、你現在這樣對我,是因爲她,還是因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