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笑笑問完就後悔了。
她尷尬地乾笑了兩聲, 別開眼不去看他,諾諾地說:“我睡糊塗了,你別管我。”視線瞟到時鐘, 已經接近晚上八點了。她怔了怔:“現在不是該去飯廳嗎?今天應該來了許多人吧?”依慕宸晰的意思, 今晚許多合作商都應邀前來。
池瑾瑜冷笑:“是啊, 包括秦坊紗織的人。”
她的表情僵住, 慌亂地低頭, 急急道:“那你快去吧!省得爸又……”
“你在怕什麼?”他截斷她的話,語氣輕蔑地說,“爸對你來說有多重要?你就那麼擔心他生氣, 那麼在乎他的看法?”
她擡頭辯駁:“無論過去的我是誰,現在我就是池笑笑, 而他是我爸爸。”
他眼神一凜, 忽地俯身抓住她的肩膀, 一字一句地道:“我重申一遍,你是葉嵐, 不是池笑笑!”
她的心猛地扎痛,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意:“你憑什麼命令我?欠你的是池笑笑,既然你知道我不是,又爲什麼要對我這麼過分?”
“我哪裡過分了?你倒是說說看!”他已做好與她長談的準備。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眨回了溢出的淚花, 倔強地道:“你欺負我。以前, 你不知道我的情況時我還可以理解, 可是後來……你明知道我是誰, 還是欺負我!”
“我怎麼欺負你了?”他起身, 乾脆脫了鞋坐到她面前,與她面對面交談。
她試到牀面猛地往下塌, 心隨之而沉重起來。擡頭看他,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不知是光線不足,還是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所致。他的表情不再可怖,柔和輕緩了許多,晶亮的眸子裡映出自己的影像。他薄軟的脣輕抿着,她甚至還記得那溼熱的觸感……
她的心頃刻間軟了下來,可恨自己的懦弱無用,乾脆咬牙道:“你總笑話我,幸災樂禍!”她吼完,自己也覺得太幼稚了,微赧地咬了咬下脣,在他銳利的視線裡繼續諾諾道:“你強迫我給你做飯、洗衣,還故意拿破衣服要我補,增加我的工作量,給我找一堆麻煩。不問我的意見強拉我到處跑,甚至是……插手我的私事,逼我承認自己是葉嵐,面對我的過去……你還會莫名其妙地對我發脾氣……”
她說着越加覺得委屈,賭氣般地踹了他一腳,儘管對他來說不痛不癢。“你明明有女朋友,你也說過,她那裡纔是你的容身之處,又何必這麼對我……你知道我們不可能,還要這樣……不管是慕宸晰、莊旭堯或者黎灝,你都非要插一腳。我不清楚你還利用了我什麼,但是你從沒問我願不願意,總是一廂情願地強迫我!”
她自覺有些胡言亂語,也不知道他聽明白了沒有。但是她心口的委屈與鬱結卻令她有些口不擇言:“你算什麼東西?無非就是個趾高氣昂的紈絝子弟,受了一點感情的打擊就要死要活,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似的。就算是,那也絕不會是我。如果你非要我承認我是葉嵐,那麼葉嵐不欠池瑾瑜,你沒資格那樣對我!”
她說完後,感到胸腔一陣空洞,雙手微握成拳,微低頭不敢看他。他的呼吸逐漸沉重,她的心也隨之提起。過了許久,他沒有她預料中的怒意,反倒深深地一嘆,但他灼人的目光始終未變,一點一點將她燃燒殆盡!但他依然沉默着,不發一語地盯着她。
久久,久到她以爲他會用沉默把她折磨到瘋掉的時候,他突然開口:“那你爲什麼不拒絕?”他的嗓音比以往低沉。“你可以對我說不。”
她心一顫,不自覺地辯解道:“我沒得選擇,你太強勢……”擡眼急促地說,卻陡然陷入他的黑眸,那雙眸子溢滿了哀傷與質問,他很痛,痛得她的心也跟着揪了起來。
她不懂:“爲什麼?明明是你在戲弄我,怎麼好像被我傷害了一樣?”她不甘,也很委屈。“你不能因爲爸拆散你跟苗亜兒,就拿我報復他啊!我明明是無辜的……”
“無辜?”他冷笑出聲,滿臉的嘲諷,“葉楓果然什麼都沒告訴你。”
她僵住,驚愕的瞪着他。
他仰頭,看向蒼白的天花板,聲音顯得飄渺:“你生氣,是因爲亜兒嗎?”
她的心一緊,反駁道:“纔不是!”
“因爲我曾與亜兒有過一段,你一直很介意,對不對?”他不理她的辯駁,自顧自地闡述着,“我與她重逢,與她保持聯絡,所以你恨我。你無法忍受我對你的‘強勢’,是在亜兒存在的前提條件之下。如果沒有她,你還會這麼生氣嗎?”
“我當然——”她的尾音被自己吞了回去。
“你在吃醋,嵐嵐。”池瑾瑜的語調突然緩了下來,視線移回她臉上,變得更加柔和,打斷她欲出口的話語,“不要試圖反駁,你不過是想自欺欺人。如果不是這樣,你爲什麼那麼在乎她的存在?爲什麼不拒絕我?”她想對付他的辦法多得是,光是向池暮涵告一兩條罪狀就有的他受的,但是她沒有,反倒幫他欺瞞着池暮涵。
他說着忽然匍身向前,雙臂擁住她的肩膀,雙腿夾住她的,使她動彈不得。在她如蘭的吐氣中,他語帶笑意:“你分明就是喜歡我,承認吧,你不過是嫉妒苗亜兒,恨我還與她藕斷絲連。”
她搖頭,反射性地要否認,卻被他薄軟的雙脣堵住了呼吸,尚在喉間打轉的話語被他全數吞沒。
“我很高興,”他隨即鬆開她,望着她低低地說,“你終於屬於我了。”
她的眼角浸溼,終於控制不住滑下淚滴。“你真的很過分,”她恨恨道,“這樣傷害我就滿意了?好,我承認,我就是不爽你對苗亜兒好,你那麼喜歡她,又爲什麼要來招惹我?我恨你恨你恨你——!”
他低頭吮去她眼角的鹹澀,溫柔地動作彷彿在親吻一個珍寶,而後在她耳際悄聲道:“我喜歡的是你,不是苗亜兒,也不是池笑笑,就是你——葉嵐。”
她瞪大了雙眼,他擡起頭與她對視,在他滿含笑意的眸裡,她看清了自己驚詫的表情。
“你能從我眼裡看到什麼?”他誘導着問。
她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他隻手撐住身子,另隻手握住她的一隻手腕,放到他的胸口處,“我這裡只有你。”
“……我不信。”她這才找回乾澀的嗓音。
他低眉:“我對亜兒好,是因爲我對不起她。事實上所有人都不知道,五年前我離家的真正原因。”
她愕然,心跳忽然加快,有股莫名的感覺促使她想要結束這場對話:“我不要聽。夠了,不要再說了。你起來,就當是我發神經好不好?”
他鬆開她的手腕,捂住她的脣,沉沉地說:“我從葉楓進池家的那天起,就知道葉嵐的存在。我想,爸爸也是一樣。”
她渾身僵硬,心跳彷彿驟然停止,耳邊只有他的呼吸聲與空調的運作聲,腦海裡嗡鳴不斷,好似爬進了億萬只螞蟻般。
“不過,我在他先一步發現了你,也先一步找到了你。”他繼續道,“我知道葉楓的心思不簡單,所以我自然調查了你,也因此……”他頓了頓,遲疑了幾秒鐘才說:“一直關注着你。後來我遇見亜兒,被她吸引……”
“我不懂,這……”
“那時候的你還小,我以爲對你只是同情。”他自嘲地笑了笑,“所以亜兒的出現,令我轉移了視線,我以爲我愛她。”
那股莫名的情緒愈漸高漲,滿滿充斥了她的心頭。她恐懼他繼續,掙扎着要起身,卻被他桎梏得更緊了。
“爲了她,我跟爸爸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也正因此,我徹底厭煩了池家。”他不顧她的反抗,強迫她面對事實,堅定地盯着她溼潤的眼眸,想要突破她最後的防衛,不准許她繼續逃避下去。“於是,我利用亜兒正大光明地離開池家,誰知我的疏忽,傷害了她與她的母親……”他見她逐漸安靜,也就稍稍鬆開了她,給她呼吸的空間,“事實上,她拿了我爸跟笑笑的錢以後找過我。”
“她說她要拋棄一切跟我走。可是那時候我才發現……”他笑得淒涼,“我從沒想過,要與她有未來……我甚至無法想象,她給我帶來多麼大的壓力,使我無法呼吸。所以我拒絕了她,那天,我真的傷了她。”
她蒼白的雙脣動了動:“可是、你說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還不明白嗎?”他的眉心緊皺,揪成一團。
她想擡手撫平他的眉心,又發覺自己還被他壓在身下,微紅了臉,將視線移到別處。
“我……”
他的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二人尚未反應過來,門便被人狠狠踢開,緊接着,是溫柳毫無形象的尖叫——
“你們在做什麼——?!”
兩人扭頭看去,發覺一大排人影站在門前。他們還擁在一起,池笑笑眼裡浸着淚光,被池瑾瑜禽獸般的姿勢給桎梏住,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站在溫柳身邊的池暮涵已張大了嘴,顫巍巍地指着他們,彷彿看到了妖魔鬼怪般,在溫柳的激動中,怒吼道:“混賬東西,還不快起來!”
池瑾瑜這才冷哼一聲,不緊不慢地起身。池笑笑迅速坐起來,抓起被單裹住自己,將頭埋在雙膝間不敢見人,心慌意亂地揪住池瑾瑜的衣角。
池暮涵快步走了過去,池瑾瑜一手扶着池笑笑,一邊下牀,還沒站穩時,池暮涵忽地一揚手,給了他一大耳光!
池笑笑驚訝地擡頭,所有人在這清脆的耳光聲中噤聲,屏住了呼吸,不敢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之間池暮涵面目發青,呼吸愈漸急促難捱,池瑾瑜卻仿似未覺,好像那一耳光不是挨在自己身上一般。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