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讓笑笑去上班?”葉楓在池暮涵的書房裡,終於不淡定了。
池暮涵坐在書桌前,溫柔地望着滿臉茫然的池笑笑,輕聲道:“笑笑應該多接觸一些不同的人,這樣窩在家裡也不是個事。”
以往的朋友想要探望,她都躲在房間裡讓李嬸婉拒了。久而久之,人家也不來了。他們自己也忙,那些堂親表親的更不作指望,只有葉楓能陪着她。他擔心她會完全封閉住自己。
“我打算把她安排到宸宇時代做事,那邊的老總在池家的賣場有專櫃,跟我關係不錯。”池暮涵嘆了口氣,笑容裡帶了些疲倦,“笑笑,你有什麼意見嗎?”
她抿了抿脣,哼了聲:“爸爸你也嫌我了?”
池暮涵的笑容僵了僵,隨即黯淡了些許:“笑笑放心,爸爸不是嫌棄你,只是希望你能儘快康復。”
她嘟起嘴,氣鼓鼓地說:“你只疼姐姐,不疼笑笑。”
“怎麼可能?爸爸最疼笑笑了!笑笑出去工作,除了每個月固定的零用錢,爸爸還給你工資的雙倍,怎麼樣?”想了想,又補了句,“這樣一來,你姐姐也不會有意見了是不是?”
她勉爲其難地點點頭,心裡卻在偷笑。
“老……老爺!”李嬸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沒規沒距的!”池暮涵瞬間換上一副冰冷嚴肅的面容,“有什麼話快講!”
李嬸拍着胸脯,淚眼汪汪地說:“少、少……少爺回來了!”
池笑笑的手抖了下——那個離家留學的池瑾瑜?
他“咻的”站起身:“什麼?你說什麼?”一向冷靜沉穩的池暮涵,此時嗓調也略微提高。
“少爺回家了,他說以後都不走了!”
池暮涵頓了頓,沉默了幾秒鐘,突然大罵:“那個孽子還知道回來!”卻大步走了出去,李嬸緊跟其後。
門被風帶着前後擺了幾下,發出很輕微的“吱嘎”聲,而後與門框隔了一條細縫,停住了。
冰冷的手掌驀地被葉楓握住,漸漸被溫暖取代。她仰頭看向他,他正朝她微微笑着。
“走吧。”他說,牽着她,也往外走去。
從二樓下到客廳,要經過一道很長的走廊和樓梯,黃櫨色的牆壁上,印着精細的花紋,整座宅子都充滿了濃郁的書香氣息,猶如歷史悠久的圖書館,堆積着歷史的沉澱,唯獨缺了些生氣。
她不禁感慨,池瑾瑜當年離家出國,在自由的天空下度過年輕飛揚的那段時光,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葉楓曾跟她提過,當年池家可是上演了一場□□的王子愛上灰姑娘的戲碼,只可惜現實畢竟不是童話,灰姑娘也變不成公主。
忍不住輕笑,她深深嘆了一口氣,非常贊同這個觀點,因爲……每個人都愛自己更甚於別人,不然,也不會有如今的“池笑笑”。
“……回國這麼多天,怎麼今天才回來?”還未看清底下的人影,便聽見溫柳喜極而泣的聲音,“快讓媽媽看看……長高了,也瘦了!”
她看見溫柳正緊緊抱着一個腿腳修長的男人,看不見他的正面,卻覺得那頭偏栗色的中長碎髮有些眼熟。她皺了皺眉頭,隨着葉楓下樓。
“笑笑,過來。”池暮涵發現了他們,朝她招招手。
隨着他的視線,池瑾瑜緩緩地轉過身,窗外的陽光輕灑在他柔美的側臉,顯得輪廓有些模糊,那一刻……他的周身隱隱散發出溫柔的光暈,襯出了他獨特的氣質!
但池笑笑卻無心欣賞,她差點兒被嚇斷腿——他竟然就是那日被她潑了滿身腥水的男人!
池瑾瑜似笑非笑地瞅着她,稍稍上揚的脣角似乎在嘲諷她的無知,眼裡帶了一絲挑釁。他的眸子很黑,總是閃着一抹璀璨,仿如天上落下的兩顆星星,加了這絲釁味,更是顯得懾人!
她不喜歡他的眼神,好像能穿透人的靈魂,直達心底,令她惶惶不安。
他大跨步到她面前,在她驚訝得無言以對之時,忽地緊緊擁抱住她,用溫柔得令人渾身發寒的嗓音道:“笑笑,surprise!”
——雷啊,劈死她吧!
……
池瑾瑜在五年前,爲了一個家世低微的女人跟池暮涵鬧得不可開交,父子反目成仇。冷戰持續了好幾個月,那個女人還是離開了他,而他也忿忿出國,再不與池家有半點聯繫。此時突然回來,着實令人訝異。
據說,他變了很多。
葉楓告訴她,以前的他沉穩睿智、溫文爾雅、幽默豁達……她聽得雞皮疙瘩戰慄起舞,連連搖頭不肯信,一思及那張惡劣的笑臉,她就恨得牙癢癢!那混蛋當衆擁抱之下,卻在她耳邊奸笑不已,害得她敢怒不敢言,最終只能沒志氣地憨笑。
池暮涵表面上倒是無所謂,但仔細觀察不難看出他眼底的激動與欣喜,決不亞於淚流滿面的母親溫柳,就連一向傲慢強勢的池思瓊也禁不住溼了眼眶。葉楓也很有良心的免費贈送了他幾滴鱷魚的眼淚。她只能扭曲着表情低頭裝無辜,不然無法剋制住咬死他的衝動!
她假裝失憶這大半年來,沒人懷疑過,也從未想過會那麼湊巧,跟這個“大哥”會有如此戲劇性的相遇。每每思及他那張可惡的臉,腦袋裡總有根弦繃得緊緊的,哪怕再多半絲壓力便會崩斷——直覺告訴她,他是個危險人物!
“小妹?”
又來了!池笑笑的眸裡隱含慍怒,冷冷地瞥向倚在門邊的池瑾瑜,淡淡道:“大哥沒有敲門,嚇我一跳。”
他嗤笑了聲:“你是該嚇一跳。”
她蹙眉,沒再接話,只用着一零一號假笑面對他。
敞開的黑色夾克抑制不住T恤那張揚的大紅色,鮮明的對比更是讓人覺得刺目,就連牛仔褲的褶皺也顯得非常不羈,凌亂的碎髮隨意搭在額前,他勾起脣角:“我聽媽說過你的情況,好像挺有趣的!”他一邊說,一邊跨着長腿進屋,順勢反鎖住房門,見她坐在單人沙發上,依舊毫無所動地瞅着自己,不禁莞爾,“他們所見到的事實似乎有些偏額,是不是?”
池笑笑眯起眼睛,露出白亮的牙齒,輕笑道:“難怪我覺得你眼熟,我在媽那邊看過你的照片,不過不太記得了。”見他一怔,她的身子微微前傾,扯住他的衣角,無視他銳利的眼神,笑得天真爛漫:“大哥,我們好有緣哦!”
他彎下腰,俯身靠近她,那雙晶亮的黑眸直直望入她的眼裡,仿如穿透了厚重的雲層,深深地到達了她的眼底!他的身上有股獨特的味道,那種淡雅的香味與他放肆的笑容十分相駁,淺淺地瀠繞在她的鼻間。他放大了的俊美的臉孔,也霎時間清晰起來,輪廓不再模糊不清。
“池笑笑,你該明白我在說什麼。”他雙手撐住沙發扶手,將她圈在沙發內,“少在我面前耍花招!”
她恬靜的微笑裡不帶半絲異樣,就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接收不到他的任何情緒,倒反射了回去,她對他的怒意絲毫都不在意。“我的確不太明白,不過我會盡量不影響大哥——前提是,大哥不會影響到我。”
反正在他面前怎樣都藏不住了,她也懶得虛與委蛇,不如早早達成協議,大家都過得舒服自在。
他眯着眼睛盯了她許久,直到她的鼻尖微微沁了汗,他才噗嗤一笑:“五年不見,你聰明瞭不少。”
他直起身子,昂起光潔的下巴,眼眸溢出輕蔑與傲慢。見她笑得無辜,他歪過頭,不知怎地突然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探究性地道:“果真是女大十八變,這小模樣比以前俊俏多了。”
池笑笑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來,咬牙道:“多謝大哥的誇獎,不過我想,這些話留着奉承那些捧着咖啡杯的美女姐姐們,一定會更加奏效!”
他的脣畔微微扯開來:“這還不用你來提醒。”
她但笑不語,慵懶地靠到椅背上。卻在此時,房門輕釦了幾聲,池瑾瑜轉身去開門,見到是池思瓊,立馬換了副好人臉:“下班了?”
池思瓊還穿着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裝,微卷的長髮搭在身前,恰如其分地襯托出她引以爲傲的鵝蛋臉,淡淡的雅裝烘托出她精緻的五官。見了池瑾瑜,馬上笑盈盈地道:“嗯,我來找笑笑談她上班的事情。大哥怎麼也在這裡?”
“我聽說了她的情況,過來問候一下,”他說着又看向池笑笑,無害地笑道,“那我走了,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找哥哥。”
“我知道了。”她咬緊牙關,面部僵硬地回道。
他一離開,池思瓊的神情便冷漠下來,漫不經心地說:“你什麼時候能去上班?”
她眨眨眼:“隨便啊!”
“那就明天吧!”池思瓊的眼裡閃過一絲不屑,“你要記住,工作不是扮家家,不可以像在家裡這麼隨性,知道嗎?”
她愣然地點點頭,也不知究竟聽進去沒有。
池思瓊嘆口氣,不情不願地叮囑道:“爸爸的意思是讓你過去鍛鍊一下……你自己看着辦吧!”
自己看着辦……是啊……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只有自己呢?不,她還有葉楓,她可以失去一切,唯獨不能失去他!
從窗縫裡透過的風吹涼了早已汗涔涔的後背,她不禁打了個寒顫,看來以後得更加小心謹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