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約翰.霍普金斯醫院。
護士掛了電話,小步跑到一扇門前輕輕推開,對裡面正帶着聽診器年輕醫生道, “Dr. Ning, the Department of Gastroenterology invites you to attend a consultation with a patient.(寧醫生, 消化外科請您參加一位病人的會診)”
“Ok thank you i know.”寧阮放下聽診器, 對病人歉意一笑, “Don\\\'t worry, I will help you see a doctor first.(不用擔心,我先幫您)”
處理好最後一位病人之後, 寧阮麻煩門外的護士整理好桌上散開的醫療器械,然後急衝衝地等不及電梯, 從消防樓梯跑到在三樓的消化外科。
“Sorry i\\\'m late.”寧阮抱歉地看着會議室裡面的一羣業界大拿。
其中邀請她來的消化外科的主治醫師用過來人的眼神看着她, “Don\\\'t be sorry, Doctor Ning, put the patient first, you did nothing wrong.(不用抱歉,寧醫生,把病人放在首位,你做的沒有錯)”
這次的病人是因爲胃腸道嚴重梗阻加上急性心肌梗死被送進醫院,經過一個小時的搶救後心跳暫時恢復正常, 這次首先要解決的是胃腸道梗阻, 但因爲病人的心臟情況對麻醉醫生的挑戰比較大, 所以需要專業的心臟外科醫生來看臺幫忙。
寧阮是三年前從愛丁堡大學畢業, 然後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學習了兩年, 在去年才進入醫院工作。
不過一羣醫生在這裡討論了那麼久,卻不見病人家屬出現, 寧阮有些疑惑地輕輕碰了碰旁邊醫生的肩膀,
“Why did the patient\\\'s family not show up(病人家屬爲什麼不出現)”
被詢問的醫生壓低聲音解釋說,“The patient came to the United States to care for the elderly. His children were not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only an old housekeeper accompanied him.(這位病人是來美國養老的,他的兒女都不在美國,只有一位老管家陪着他)”
哦,原來她是在國外遇見老鄉了。
寧阮瞭然地點點頭,繼續投入到討論中去。
一個小時後,各方終於討論出來一個成功率最高的手術方案,而這個時候,病人的家屬也到了醫院。
“Dr. Ning, please go with me to explain the condition to the patient\\\'s family.(寧醫生,麻煩您和我一起去向病人家屬說明病情吧)”拿了一摞資料即將走出會議室的病人主
治醫生邀請她道。
寧阮欣然應允。
病人家屬等在病人的病牀前,主治醫生走上前安撫好家人有些激動的情緒,然後對站在後面觀察病人心電圖的寧阮說道,
“Dr. Ning, let\\\'s explain to them the patient\\\'s heart condition and anesthesia plan.(寧醫生,接下來你來向他們說明一下病人的心臟情況,以及麻醉方案吧)”
寧阮走上前,本想用英語說明,但見病人的妻子坐在輪椅上臉上佈滿了焦急,離開祖國那麼久,她已經很少出現思鄉的感情,但這會兒她突然也有些想念遠方的家人和朋友。
“考慮到談老先生的心臟問題,我們和麻醉醫生商討了一個危險度最低的麻醉方案,簡單來說就是……,只要能挺過麻醉這一關,後面手術的成功率相對來說也會提高。”
她彎腰,順着病情和老太太耐心地解釋說明,沒有病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一雙眼睛從見到她開始,就沒有移開過。
譚嶽接到譚老爺子出事的消息後就飛到了美國,風塵僕僕地趕到醫院,卻迎來了六年來和她的第一面。
他已經四十歲了,四年前結婚,兩年前離婚,大概是已經老了,而她還是記憶中年輕的樣子,甚至。
比記憶中更耀眼。
他放輕了腳步聲走上前,生怕嚇到她一般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好久不見,寧阮。”
寧阮被人打斷了話語,有些不滿,不過還是轉頭看向來人。
“譚嶽?”
“嗯,是我。”他看見了她眼裡的驚詫。
沒有驚喜。
寧阮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和他敘舊,稍稍問了好之後就走出病房開始準備手術事宜。
“阿嶽,你和寧醫生認識?”譚老太太坐在輪椅上問他。
“嗯,算是認識。”譚嶽不再說話。
譚老爺子的腸道梗阻手術很成功,接下來就是寧阮的心臟搭橋手術,但考慮到老人的年紀已經很大,一次大手術對他精力的消耗很大,所以第二次手術被定在三十二天後。
譚嶽已經在美國逗留了一週,按照一開始的計劃他早就需要回國,但心裡有些執念讓他久久不甘於就這樣離開。
“譚先生,雖然這是在美國,但是醫生還是不可以私下收紅利。”寧阮有些無奈地看着堵在科室門口不讓走的人。
“只是老朋友之間吃個飯而已,難道都不可以嗎?”
老朋友之間吃飯當然可以,但問題是寧阮從不認爲她和譚嶽可以劃分到老朋友的範疇裡。
不過,他要再這麼糾纏下去,她每天的門診量都會沒法看完。
寧阮有些惱怒他這種死纏爛打的行爲,但還是脫下白大褂,坐上他的車跟他去吃所謂的老朋友之間的午餐。
譚嶽知道,縱使他在從前的日子裡表現地和常靖騫有多少天差地別,本質上還是一個掠奪成性的商人。
但他還是想問她一句,會不會再回到海平,或者去京都。
寧阮搖搖頭告訴他,“我已經申請了無國界醫生,等考覈下來,我就會去敘利亞,至於海平,我會常常回去看家人。”
“無國界醫生!”他不可置信,聲音甚至有些響。
“嗯,這是我成爲醫生的初心,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當然要去了。”寧阮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估計是之前沒有說起過,畢竟無國界醫生在國內還是很少見的。
“不結婚嗎。”他知道這個問題由他來問出口,看起來特別尷尬和不合時宜,但他總是想要一個原因的。
他以爲她會思考下,或者乾脆不回答,但她卻是面不改色地搖搖腦袋,“結婚這件事從來不在我的人生計劃當中。”
是嗎?
所以說,就算不是常靖騫,也不會是他。
說起常靖騫,譚嶽的視線停留在她的臉上,寧阮被他盯得臉上的絨毛都豎起來了,只好用詢問的眼神看向他。
譚嶽清了清嗓子,“晴晴和常靖騫四年前離婚了,”見寧阮饒有興味地聽着,他抿了抿乾澀的脣,“常氏已經破產了,他也因爲走私毒品被判刑十五年,已經對你沒有威脅了。”
常靖騫入獄。
她是真的沒有想到,不過她也不是聖人,聽到從前的仇人落了個不好的下場,雖然不至於落井下石,但心裡還是難免有些痛快。
見她總算有了些真情實感的笑意,譚嶽心裡歡喜,又忍不住唾棄自己,什麼時候他也成了一個願意藉由旁的事來討好一個人的人。
“你……什麼時候去敘利亞。”譚嶽又問。
“快的話明年,慢的話就不好說了。”
“嗯,一切順利。”
“謝謝,你也一切順利。”
……
三十年過去,敘利亞的戰爭還常常發生,戰火連天的場面也沒什麼變化,可寧阮已經快六十歲了。
她是死在敘利亞的難民帳篷旁的,人們找到她的時候,已經很難再認出她來了。
後來,是寧放從敘利亞帶回了她的骨灰,葬在了山崗最高的地方。
後來,她被追封爲英烈,舉辦了一場很大很大的追悼會。
有人說,她一生未婚,又讓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是爲不孝。
也有人說,她將一生奉獻給世界,拯救了無數的傷員,是爲大義。
白髮蒼蒼的男人膝下子孫成羣,拖着顫巍巍的身體來到她的追悼會,黑白相片上的她是四十歲,卻又不像四十歲,她還是和三十年前他見過的最後一面一樣,是戈壁灘邊上永遠搖曳的白楊。
“死了…真的死了…”建築外的水泥牆上,衣衫襤褸的男人,皸裂又沾滿水泥的手扒在白石灰岩砌成的外牆上,一雙渾濁的眼睛透過牆體,似乎看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