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無聊, 用電腦看視頻好了。”常靖騫把筆記本在病牀自帶的桌子上放好,走至牀尾用手把將牀搖起一個舒適的角度。
寧阮不喜歡這種看似居於上風,實際被人死死壓制着的感覺, 窗外是濛濛細雨, 天色陰霾, 讓她本就不愉的心情, 蒙上一層鬱色。
“你能離開嗎?”她開口說話, 語氣很差,任誰沒病卻被關在醫院都不會有太好的心情。
“今天是週末,不用去公司。”
言外之意是, 他今天會一直在這裡陪她。
雞同鴨講,寧阮不再理會他, 大不了就當是多了個生物和她一起呼吸氧氣, 打開桌上的筆記本搜索醫學紀錄片認真看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常靖騫捂住痠疼的頸椎, 放鬆似地轉動脖子,餘光見寧阮全神貫注地盯着電腦屏幕,一點兒視線都不肯多分給其他東西。
悄悄走上前,想趁着她不注意,屏氣凝神地偷一個吻。
“常先生, 您母親來了。”
保鏢這門敲得不巧, 打斷了他的小動作。
“我知道了。”頂着寧阮嫌惡的目光, 他還是湊上前, 按住她亂動的腦袋, 感受她細膩的臉頰貼近嘴脣的軟軟觸感。
寧阮一時不防被人親了一口去,沒等人離開就擡起手背, 用力抹去他留在臉上的感覺,力氣大地像是要把臉磨脫一層皮。
不過沒事,人體新陳代謝,今天的臉皮到了明天就又是新的臉皮。
常靖騫關上病房的門,不滿的眼神射向躲在常母身後的助理。
“媽,你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你能把天給我捅出個洞來,我問你,裡面那個女人是怎麼回事。”常母原是不知道常靖騫和寧阮又有了牽扯。
但前些日子女兒從海平回來後怒氣衝衝地跑到老宅來,她才曉得自己這個好兒子原來一直在打幌子騙她。
小助理也很無奈,常母威脅他將常靖騫這些日子的去向一一道來,兩邊都是能拿捏自己生死的人,他只能做個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常母的聲音有些大,常靖騫怕她吵到裡邊的寧阮,“媽,等我回去和你解釋。”
還真是兒大不由娘,這不,爲了裡邊那個小妖精,就要趕着她走了。
“我倒要看看,這個女人有什麼本事能哄得你連家都不回了。”說着,常母推開病房門。
寧阮不疾不徐地將實現從電腦上移開,常母蔑視的表情映入眼簾,常家的人不愧是一脈相承,自視甚高的本事也代代相承。
“聽說你有了我們常家的孩子,倒是好本事。”
她尖酸刻薄的像是豪門狗血劇裡必備的惡毒婆婆,可惜寧阮不是那些離開男人便活不成的菟絲花。
“這話,您該用來誇你兒子,至於這個孩子,是不是你們常家的,還得另說。”
“你說什麼!”常母失了一貫端着的高貴優雅,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揚起手就要往寧阮臉上招呼。
寧阮本意是想說這孩子就算生出來也是寧家的人,卻被她彎曲成讓常靖騫喜當爹,也是好笑。
帶着風的巴掌在要碰上他臉的前一刻,被人攔了下來,常靖騫的臉色有些不妙,“媽,你先回去。”
常母甩開手,語氣憤怒,“你別在這邊給我打馬虎眼,今天我是來要個準話的,她肚子裡的孩子可以進常家,但她絕對不行!”
慢了一步替自己擋下巴掌的寧阮,悠悠閒閒地靠在牀上,局外人似地瞧着眼前這場鬧劇,想看看常靖騫,要怎麼解眼前的難題。
若他順着常母的心思說,便是在她面前自個兒打自個兒臉,說明他之前說的那些話全在騙她,若他逆着說……
哦,他不可能逆着說的,畢竟,他根本不會娶她。
常靖騫啊,只想把她當成還沒長出大翅膀的金絲雀,關在金子造成的鐵籠子裡,心情好了便叫來觀賞觀賞。
最後,如她所想,常靖騫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筆直筆直的線,然後說了一串一聽就是糊弄人的話,將誓要個說法才肯走的常母哄回了家。
當然,作爲條件,他也不得不最後用戀戀不捨的眼神看着她,也回了去。
這一晚,是寧阮被關着的所有晚上裡面,她愜意的一晚,畢竟不用時時警惕別有用心之人的靠近。
第二天,門口的保鏢悄無聲息地撤了,寧阮同往常一樣待在病房裡面,對外頭的變化一概不知,要不是護士突然開門進來,她還不知道自己竟然在不知覺中恢復了自由身。
恢復自由身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辦理出院,但醫院礙於常靖騫的權勢不敢放人,寧阮只能用起最後一招。
逃。
在青州她肯定是沒法把孩子打了,只能回海平的醫院再做打算。
不過她運氣不大好,肚子裡的孩子因爲她之前的不注意本就比較虛弱,這會兒她又被人撞了下,小腹便傳來不可忽視的墜痛。
“你還好嗎?”
譚嶽沒想到這個女生這麼脆弱,他不過是不小心將人碰得趔趄了下,她便白了臉色,連額頭處的虛汗都出來了。
怕她出事,陌生男人迅速勾着她的腿彎抱起。
然後,轉身衝回了她一分鐘前剛剛離開過的醫院。
寧阮:……
“醫生,她怎麼樣?”
“你是孩子的父親嗎?”
躺在檢查牀上的忍不出嘆出一口濁氣,這是什麼見鬼的運氣,得了,她現在是不得不住院了。
簾子外面的人搖搖頭,剛想回話,寧阮從簾子裡探出頭,“醫生,有什麼事和我說就可以了。”
女醫生看出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便將譚嶽請了出去,單獨將情況告知寧阮。
“寧小姐,醫生怎麼說。”
寧阮沒想到他還在門口等着,楞了一下,以爲他是緊張將自己撞出了問題,寬慰他道,“沒事,我身體本身就不好,和你沒關係的。”
雖然她這麼說,但譚嶽還是有些過意不去,畢竟他撞到的是個孕婦,想了想,他從西裝口袋裡拿出私人名片遞到她面前,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要是之後有什麼問題的話可以聯繫我。”
寧阮笑着接過名片,“好的。”
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
怎麼說呢?
負責到底的人吧。
“對了,這次的醫藥費多少,我轉給你。”寧阮將他的名片放進帆布袋。
“不用了,這次多少主要原因在我,跟你身體應該沒有多大關係。”譚嶽笑着婉拒。
寧阮看他雖然笑得如沐春風,但眼睛裡還是有着上位者獨有的強勢,便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他說得也沒錯,如果不是他,可能她早就離開這裡了。
譚嶽喜歡知情知趣人,很顯然,眼前這個女人就屬於這類人。
“我送你去病房。”
“謝謝。”
寧阮沒有拒絕,因爲憑她現在的身體狀況,連自己站着都是勉強,更別說走着去病房了。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點,寧阮癱在病牀上幽幽嘆氣。
遠在大洋彼岸出差的常靖騫並不知道這些故事,助理被常母警告過,這會兒也不敢把保鏢被撤,寧阮離開醫院的事情告訴他。
常靖騫這個差,就算日夜不分地去做,也至少要一個月才能回國,等他回去了,他和寧阮孩子也該有三個月大了。
檯燈下,書桌前的男人垂下眼睛,繼續看着手上的文件,嘴角卻不可抑制地翹起了一個一個細微的弧度。
寧父寧母和寧放接到女兒的電話,急忙趕到醫院,見她面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忙說要回家燉了骨頭湯給她補補。
“媽媽知道你不想要這個孩子,但是你自己的身體要緊啊,要是這個孩子是不小心流掉的,對你身體的損傷更大。”寧母坐在牀頭,剝開路上買的橘子,一瓣一瓣餵給女兒,苦口婆心。
“是啊,你要注意身體。”寧父附和道。
寧阮被父母說得都有些心慌慌,想向一旁站着的寧放求救,卻被一個眼神瞪了回來,“哎呀,我知道的啦,你們放心。”
自古以來撒嬌大法最好用,寧阮沒骨頭地靠在牧清懷裡,蹭着腦袋一撒嬌,寧母就是有再大的氣都得給她磨沒了,沒好氣地點了點她的額頭,
“你呀。”
一家人都默契地沒有提起那些糟心事,寧阮默默看着,或許是老人家年齡到了,她能從父母的語氣和眼睛裡看出來他們對自己肚子孩子的喜歡和一點點……期待。
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寧阮沒有答應母親要留下陪夜的要求,但在寧放的眼神威脅下,勉強同意讓父母先回家,寧放留在這邊陪她的安排。
“剛剛爲什麼瞪我。”寧阮開始秋後算賬。
“你是不是想把這個孩子留下?”寧放的看向她已經有些微微隆起的小腹,聽起來有些煩躁。
寧阮心裡咯噔一下,這個想法她確實有過,但都是轉瞬即逝,沒想到會被寧放捕捉到。
“我沒有,我不會留下他的。”這確實是她心裡從發現有了孩子到現在的想法,縱使會因爲各種各樣的因素產生輕微的動搖,但都不可能讓她改變最開始的計劃。
“寧阮,”寧放站起身,掙了臉色,“我知道你覺得我還小,不夠成熟,不能夠理解很多複雜的事,沒有勇氣和能力去承受一些壓力,但是……”
他停下,帶着哭腔繼續說,“我真的已經長大了,可以替你分擔很多很多事,你有什麼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都可以讓我去做,我不怕外面的流言蜚語,更不怕那個人對付我。”
“所以,從今以後,不要讓爲了我向別人服軟。”
“你是寧阮,最厲害的寧阮,別當寧放的姐姐。”
寧放真正知道了一切,知道他的姐姐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所以這個滿天一點點星光都沒有的晚上,他站在三人間的病房裡,當着陌生人的面,告訴寧阮,
她有了一件所向披靡的鎧甲。
那是她弟弟親手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