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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層塔

41.第四十一層塔

寧放想陪夜, 但寧阮軟硬皆施硬是把他趕回了家。

隔壁牀是一位年齡和她差不多大的孕婦,兩個年齡相仿的人成了病友,自然而然會有不少的話可以聊。

晚上十點, 寧阮沉沉睡去前腦子裡還在想着隔壁女生的經歷。

農村重男輕女的思想比城市裡要嚴重許多, 很多家庭生孩子不是爲了培養, 是爲了繼承香火, 而每一個在男孩出生前出生的女孩, 會感受到來自父母更多的惡意。

鄰牀的女生說她就出生在這麼一個家庭,母親連續生了四個孩子纔得到一個男孩,她是家裡的第三個女孩, 是個連加雙碗筷都會叫人嫌棄地數落好久的孩子。

後來她終於受不了父母的漠視和壓迫,在十六歲那年, 拿了家裡給弟弟存着的一半的錢, 頭也不回地離開那片一點鄉愁都沒有的土地。

可是, 青州太大也太繁華,她生於貧苦, 乍然見到燈紅酒綠的銷金窟難免被亂花迷了眼,信了都市所謂成功男人的鬼話,從此給生活又鋪上了一層寒霜。

後來,她懷上了孩子,可城裡的男人並沒有農村那樣重視血脈不可旁落的宗法制言論, 她只有一個人住院, 一個人待產, 一個人默默消化妊娠高血壓帶來的痛苦和恐慌。

寧阮聽了她的故事, 並沒有爲她的遭遇產生共情, 畢竟她沒有過這番經歷,就算遇上了人生路上難以跨過的坎, 也並不孤獨,但寧阮不喜歡在青春慕艾的臉上看見對生命的絕望,醫生都是永遠期盼光明的,她也一樣。

“你知道婦產科最多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希望,每個孩子出生後發出的第一聲嚎啕,都代表了希望,加上母親對孩子的希望,每出生一個孩子就多了兩份希望。”

“你知道的,妊娠高血壓很難活下來,”女人摸上圓滾滾的肚子,“我的孩子可能一出生就是孤兒。”

“你這是哪裡的道聽途說,”寧阮擡頭看了看女人身邊的血壓檢測儀,“你的血壓雖然高,但是穩定,只要這些天能穩步下降,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真的嗎?”女人不敢置信,蒼白的鼻翼猛地張大。

“真的,既然來到醫院,就是帶着活下來的希望,否則還來醫院幹什麼呢。”

“可是我養不起他,連醫藥費都不一定付得起。”女人才泛紅沒一會兒的臉又暗淡下來。

“醫院有救助基金,你可以和你的主治醫生說明情況讓她替你申請,而且現在很多的衆籌途徑都可以幫你,很多路都是靠人走出來的。”

“你說的對,我還年輕,不能就這麼死了。”女人握起了拳頭,眼神裡的東西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寧阮躺在病牀上,呼吸平穩,她想着想着,便默默懂了,如果一開始選擇學醫的原因是爲了濟世救人,那麼現在的她依然可以爲此作些什麼。

婦產科裡常常會見到愛與別離,也會見到新生命的開始,更會見到舊生命的耗去,而她的生涯纔剛剛開始,對很多人來說孩子代表希望。

但在她這裡並不是這樣。

是負擔,累贅,也是很長很長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寧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躺在這間病牀上,並且那些人沒有來找過她,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其實從昨日病房外保鏢被無故撤走的時候事情就開始有些奇怪,常靖騫這麼想要她肚子裡的孩子,又好不容易把她困在青州,絕對不可能輕易讓保鏢離開。

就算保鏢離開了,他也應該按時出現,但如今都快過了24小時,他連電話都不曾打來一個,那應該只有一個原因。

寧阮的眼神慢慢變亮,除非他被一些事情困住了手腳而且底下的人欺上,並不把她不見了的消息告訴他,而保鏢離開的原因不在常靖騫,應該在於昨天來鬧過的常母。

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機會,她要賭一賭,只要常靖騫今天不出現,她就可以選擇在這所醫院將孩子流掉。

沒必要捨近求遠地回海平。

寧阮向來是個行動力一流的人,寧母還沒從家裡將早餐拿來,她便做好了決定。

“媽,陪我出去走走吧。”看着這在收拾桌上殘餘的寧母,寧阮輕輕開口。

寧母稍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從女兒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讀出了什麼,卻按捺不說,等扶着女兒走出病房,見她肩上揹着裝了病例的雙肩包,便知道她想做什麼了,自從懂事後,她就很少干涉女兒的決定,這一次,也只是問:

“真的決定好了嗎?”

她的女兒這樣回答她,“嗯,陪我去掛門診吧。”

在這家醫院裡,選擇流產的女性並不比選擇生下孩子的預備母親少,寧母扶着寧阮在門口的等候椅上坐下,聽着冷冰冰的叫號機叫出寧阮的名字。

“媽媽去打個電話。”

寧阮知道她是要通知父親和寧放,四個月以前,誰都沒有想到,寧阮有一天也會坐在流產室的門口,等待另一場新生。

不過,她還是幸運的,環顧一週,不計其數的女人都是獨來獨往,有些女人做完了流產手術,等扶着出來的護士鬆了手,就只能雙手緊緊扒住牆,滿身虛弱地曲着腿走回休息室的椅子上等着疼痛過去。

“32號寧阮,請到一號診室就診。”機器叫到了她,可是寧母還沒有回來,想了想寧阮不好意思地麻煩作爲旁邊的女人替她給母親帶句話。

流產室的設施寧阮在大一下那個暑假進行教學實踐的時候就見過,這裡和青醫大的附一沒有什麼顯著的差別,綠色的無菌布鋪滿了整個躺椅,醫生站在椅子旁邊套上新的一次性手套,聲音冷靜,

“懷孕幾周?”

“正常流產嗎?”

“早飯吃了沒?”

“以前有流過嗎,是不是初次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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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阮一一回答。

“褲子脫掉,人躺上去,腿張開。”

寧阮照做。

你若是沒有選擇無痛人流,便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身體中另一個生命的流失。

寧阮咬緊了牙關,手術一起就算在醫生手中捂熱過,當被輕輕捅進體內,還是一陣冰涼入骨。

二十分鐘後,她的眼角開始沁出眼淚,醫生開始最後的清宮。

“結束了,要看一眼孩子嗎。”

寧阮用拇指拭去眼角的淚珠後搖搖頭,在這一刻她產生了能讓人如墜深淵的罪惡感,作爲一個母親她剝奪了孩子的生命權,而作爲一個醫學生,第一次在她手上離開的生命,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寧母早早等在診室門口,見她被護士扶着出來便急忙跑上前摟住她的腰帶着她走,婦產科的病牀已經退了,寧阮唯一掛心的是隔壁牀的女人,或許等她好一些了,能再去看看她。

“寧小姐?”

譚嶽今日是爲了之前答應明晴的事來的醫院,不想又碰上了寧阮。

不過,他看向她走出來的地方,神色有些複雜,第一次見面是保胎,第二次,

就成流產了?

“您好。”寧阮忍着身下的疼痛和他打了招呼。

譚嶽點點頭,表示自己還有事情要辦,就先走了。

母女兩人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寧父打的車剛巧也開到醫院門口,寧母扶着她上了車,副駕駛上的寧父看着女兒,眼神裡心疼和擔憂交織。

“寧放在家裡燒了飯,回家就能吃午飯了。”車門關上,寧父如是說道。

寧阮雖然沒什麼精氣神,但爲了不讓父母過於擔心,還是強撐着露出笑靨,“好久沒吃他做的菜,不知道有沒有進步。”

寧放做的菜。

當然沒有什麼進步,用寧阮以前的話來說就叫,靠味精和耗油搭砌出來的人工食物,除了鮮,還是鮮。

一家人圍着桌子吃了午餐,海平的高復是在七月中旬開學,離現在不過兩週時間,回海平的時間寧阮和其他三人各執己見。

她想明天或者後天就回海平,但三人考慮到她剛做完流產手術,身體恢復還要一段時間,認爲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後才能回去。

最後,身爲一家之主的寧父拍板決定,一週之後再回海平。

於是,寧阮就在青州的家裡呆上了整整一週,中途牧清問過她還在不在青州,她謊稱回了海平,除了抽出一天的下午去醫院看了看隔壁牀的孕婦,她這一週的休養便成了真正的修養。

一週後,寧阮去樓下的藥店買補血的阿膠貢棗,見角落裡放着體重計,不稱不知道,這一週裡她竟然被養胖了五斤。

果然,無聊使人肥胖。

下午三點,一家四口坐上了前往海平的飛機,寧阮卻在飛機上又碰見了臉熟的人。

“我和寧小姐好像真的挺有緣分。”譚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臉世界真的好小表情的女人打趣道。

寧阮跟着他的話忍不住點頭,“確實,海平是我家鄉,要是到了那兒想吃地道美食我可以給你推薦。”

譚嶽挑眉,似乎對她的話有點感興趣,寧阮站在飛機的過道上想要繼續給他介紹,卻聽男人說道,“過來說吧,我座位旁邊的位子正好沒人。”

於是寧阮跟着他走到座位旁坐下,翻出之前大一時做的海平美食攻略,神色飛揚卻又怕打擾到飛機上的其他乘客而放低聲音,

“……龍角巷的雞絲餛飩一定要吃,還有雞絲餛飩旁邊的麥餅、龍鬚糖都很好吃……”

沉浸在美食講解中的人並不曉得,其實她做的這個位置已經旁邊的空位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譚嶽。

買不到商務艙的高度潔癖患者加有錢人的操作,是她不可想象的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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