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放想陪夜, 但寧阮軟硬皆施硬是把他趕回了家。
隔壁牀是一位年齡和她差不多大的孕婦,兩個年齡相仿的人成了病友,自然而然會有不少的話可以聊。
晚上十點, 寧阮沉沉睡去前腦子裡還在想着隔壁女生的經歷。
農村重男輕女的思想比城市裡要嚴重許多, 很多家庭生孩子不是爲了培養, 是爲了繼承香火, 而每一個在男孩出生前出生的女孩, 會感受到來自父母更多的惡意。
鄰牀的女生說她就出生在這麼一個家庭,母親連續生了四個孩子纔得到一個男孩,她是家裡的第三個女孩, 是個連加雙碗筷都會叫人嫌棄地數落好久的孩子。
後來她終於受不了父母的漠視和壓迫,在十六歲那年, 拿了家裡給弟弟存着的一半的錢, 頭也不回地離開那片一點鄉愁都沒有的土地。
可是, 青州太大也太繁華,她生於貧苦, 乍然見到燈紅酒綠的銷金窟難免被亂花迷了眼,信了都市所謂成功男人的鬼話,從此給生活又鋪上了一層寒霜。
後來,她懷上了孩子,可城裡的男人並沒有農村那樣重視血脈不可旁落的宗法制言論, 她只有一個人住院, 一個人待產, 一個人默默消化妊娠高血壓帶來的痛苦和恐慌。
寧阮聽了她的故事, 並沒有爲她的遭遇產生共情, 畢竟她沒有過這番經歷,就算遇上了人生路上難以跨過的坎, 也並不孤獨,但寧阮不喜歡在青春慕艾的臉上看見對生命的絕望,醫生都是永遠期盼光明的,她也一樣。
“你知道婦產科最多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是希望,每個孩子出生後發出的第一聲嚎啕,都代表了希望,加上母親對孩子的希望,每出生一個孩子就多了兩份希望。”
“你知道的,妊娠高血壓很難活下來,”女人摸上圓滾滾的肚子,“我的孩子可能一出生就是孤兒。”
“你這是哪裡的道聽途說,”寧阮擡頭看了看女人身邊的血壓檢測儀,“你的血壓雖然高,但是穩定,只要這些天能穩步下降,就不會有太大問題。”
“真的嗎?”女人不敢置信,蒼白的鼻翼猛地張大。
“真的,既然來到醫院,就是帶着活下來的希望,否則還來醫院幹什麼呢。”
“可是我養不起他,連醫藥費都不一定付得起。”女人才泛紅沒一會兒的臉又暗淡下來。
“醫院有救助基金,你可以和你的主治醫生說明情況讓她替你申請,而且現在很多的衆籌途徑都可以幫你,很多路都是靠人走出來的。”
“你說的對,我還年輕,不能就這麼死了。”女人握起了拳頭,眼神裡的東西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寧阮躺在病牀上,呼吸平穩,她想着想着,便默默懂了,如果一開始選擇學醫的原因是爲了濟世救人,那麼現在的她依然可以爲此作些什麼。
婦產科裡常常會見到愛與別離,也會見到新生命的開始,更會見到舊生命的耗去,而她的生涯纔剛剛開始,對很多人來說孩子代表希望。
但在她這裡並不是這樣。
是負擔,累贅,也是很長很長的痛苦。
第二天一早,寧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仍舊躺在這間病牀上,並且那些人沒有來找過她,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其實從昨日病房外保鏢被無故撤走的時候事情就開始有些奇怪,常靖騫這麼想要她肚子裡的孩子,又好不容易把她困在青州,絕對不可能輕易讓保鏢離開。
就算保鏢離開了,他也應該按時出現,但如今都快過了24小時,他連電話都不曾打來一個,那應該只有一個原因。
寧阮的眼神慢慢變亮,除非他被一些事情困住了手腳而且底下的人欺上,並不把她不見了的消息告訴他,而保鏢離開的原因不在常靖騫,應該在於昨天來鬧過的常母。
這對她來說是個好機會,她要賭一賭,只要常靖騫今天不出現,她就可以選擇在這所醫院將孩子流掉。
沒必要捨近求遠地回海平。
寧阮向來是個行動力一流的人,寧母還沒從家裡將早餐拿來,她便做好了決定。
“媽,陪我出去走走吧。”看着這在收拾桌上殘餘的寧母,寧阮輕輕開口。
寧母稍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從女兒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讀出了什麼,卻按捺不說,等扶着女兒走出病房,見她肩上揹着裝了病例的雙肩包,便知道她想做什麼了,自從懂事後,她就很少干涉女兒的決定,這一次,也只是問:
“真的決定好了嗎?”
她的女兒這樣回答她,“嗯,陪我去掛門診吧。”
在這家醫院裡,選擇流產的女性並不比選擇生下孩子的預備母親少,寧母扶着寧阮在門口的等候椅上坐下,聽着冷冰冰的叫號機叫出寧阮的名字。
“媽媽去打個電話。”
寧阮知道她是要通知父親和寧放,四個月以前,誰都沒有想到,寧阮有一天也會坐在流產室的門口,等待另一場新生。
不過,她還是幸運的,環顧一週,不計其數的女人都是獨來獨往,有些女人做完了流產手術,等扶着出來的護士鬆了手,就只能雙手緊緊扒住牆,滿身虛弱地曲着腿走回休息室的椅子上等着疼痛過去。
“32號寧阮,請到一號診室就診。”機器叫到了她,可是寧母還沒有回來,想了想寧阮不好意思地麻煩作爲旁邊的女人替她給母親帶句話。
流產室的設施寧阮在大一下那個暑假進行教學實踐的時候就見過,這裡和青醫大的附一沒有什麼顯著的差別,綠色的無菌布鋪滿了整個躺椅,醫生站在椅子旁邊套上新的一次性手套,聲音冷靜,
“懷孕幾周?”
“正常流產嗎?”
“早飯吃了沒?”
“以前有流過嗎,是不是初次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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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阮一一回答。
“褲子脫掉,人躺上去,腿張開。”
寧阮照做。
你若是沒有選擇無痛人流,便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身體中另一個生命的流失。
寧阮咬緊了牙關,手術一起就算在醫生手中捂熱過,當被輕輕捅進體內,還是一陣冰涼入骨。
二十分鐘後,她的眼角開始沁出眼淚,醫生開始最後的清宮。
“結束了,要看一眼孩子嗎。”
寧阮用拇指拭去眼角的淚珠後搖搖頭,在這一刻她產生了能讓人如墜深淵的罪惡感,作爲一個母親她剝奪了孩子的生命權,而作爲一個醫學生,第一次在她手上離開的生命,竟然是自己的孩子。
寧母早早等在診室門口,見她被護士扶着出來便急忙跑上前摟住她的腰帶着她走,婦產科的病牀已經退了,寧阮唯一掛心的是隔壁牀的女人,或許等她好一些了,能再去看看她。
“寧小姐?”
譚嶽今日是爲了之前答應明晴的事來的醫院,不想又碰上了寧阮。
不過,他看向她走出來的地方,神色有些複雜,第一次見面是保胎,第二次,
就成流產了?
“您好。”寧阮忍着身下的疼痛和他打了招呼。
譚嶽點點頭,表示自己還有事情要辦,就先走了。
母女兩人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寧父打的車剛巧也開到醫院門口,寧母扶着她上了車,副駕駛上的寧父看着女兒,眼神裡心疼和擔憂交織。
“寧放在家裡燒了飯,回家就能吃午飯了。”車門關上,寧父如是說道。
寧阮雖然沒什麼精氣神,但爲了不讓父母過於擔心,還是強撐着露出笑靨,“好久沒吃他做的菜,不知道有沒有進步。”
寧放做的菜。
當然沒有什麼進步,用寧阮以前的話來說就叫,靠味精和耗油搭砌出來的人工食物,除了鮮,還是鮮。
一家人圍着桌子吃了午餐,海平的高復是在七月中旬開學,離現在不過兩週時間,回海平的時間寧阮和其他三人各執己見。
她想明天或者後天就回海平,但三人考慮到她剛做完流產手術,身體恢復還要一段時間,認爲她需要休養一段時間後才能回去。
最後,身爲一家之主的寧父拍板決定,一週之後再回海平。
於是,寧阮就在青州的家裡呆上了整整一週,中途牧清問過她還在不在青州,她謊稱回了海平,除了抽出一天的下午去醫院看了看隔壁牀的孕婦,她這一週的休養便成了真正的修養。
一週後,寧阮去樓下的藥店買補血的阿膠貢棗,見角落裡放着體重計,不稱不知道,這一週裡她竟然被養胖了五斤。
果然,無聊使人肥胖。
下午三點,一家四口坐上了前往海平的飛機,寧阮卻在飛機上又碰見了臉熟的人。
“我和寧小姐好像真的挺有緣分。”譚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臉世界真的好小表情的女人打趣道。
寧阮跟着他的話忍不住點頭,“確實,海平是我家鄉,要是到了那兒想吃地道美食我可以給你推薦。”
譚嶽挑眉,似乎對她的話有點感興趣,寧阮站在飛機的過道上想要繼續給他介紹,卻聽男人說道,“過來說吧,我座位旁邊的位子正好沒人。”
於是寧阮跟着他走到座位旁坐下,翻出之前大一時做的海平美食攻略,神色飛揚卻又怕打擾到飛機上的其他乘客而放低聲音,
“……龍角巷的雞絲餛飩一定要吃,還有雞絲餛飩旁邊的麥餅、龍鬚糖都很好吃……”
沉浸在美食講解中的人並不曉得,其實她做的這個位置已經旁邊的空位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譚嶽。
買不到商務艙的高度潔癖患者加有錢人的操作,是她不可想象的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