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 寧阮拿着文件走出實驗基地大門,經過劉老師昨天一個晚上的爭取她勉強能留下做完最後的實驗步驟,但昨天鬧劇過後, 她就成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被孤立者, 以前聊得來的實驗室師姐們都消失不見。
牧清是她唯一能夠放鬆的土壤了, 所以完成手頭的工作之後她便約了牧清見面, 只是沒想到一出大門就碰上最不想見到的人。
“阮阮。”等了一天一夜的男人鬍子拉碴, 西裝的一角翹起。
寧阮目不斜視地躲開男人拉自己的手。
“給我五分鐘解釋好不好。”常靖騫走上前攔住她的去路,語氣乞求。
等她的這一個晝夜他根本不敢過多眨眼,生怕不小心就會錯過。
可男人放下身段的好言好語根本換不回寧阮的一絲關注, 轉過身往身後的方向走,能走的路有很多條, 是她之前太不聰明纔會被他一次又一次幼稚的威脅束縛住手腳。
常靖騫知道, 她一旦決定一件事就不會有被說服的可能, 比如眼下,他孤身一人, 最多隻能攔住她一條去路罷了。
可是,即使這樣,他也有千方百計留住她在身邊。
擺脫常靖騫的糾纏後,寧阮打車到了和牧清約定的地點,昨天發生的事她並沒有告訴牧清, 要是被她知道了, 哪裡能等到現在纔來見寧阮。
牧清來得稍晚些, 一到她便注意到了好友萎靡的臉色, 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似的, 放下包,她拿走寧阮面前的咖啡, 再重新替她點了杯熱牛奶後憂心地看着她道,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做實驗是重要,但你自己身體更重要,爲了實驗把自己身體弄壞可不值當。”
寧阮虛弱地笑笑,她不想讓牧清成爲自己傾訴壞情緒的垃圾桶,但是除了牧清這裡她實在無處可去,再沒有一個人能像牧清一樣給她足夠的安全感,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相互絞了絞,她開口道,
“常靖騫他結婚了,昨天他妻子來實驗室找我……”
“媽的!老子要去弄死他!”
沒等寧阮說完,牧清暴怒地拍桌,惹得店裡其他人不滿皺眉,寧阮抓住好友的手想讓她情緒穩定些。
反應到自己此舉不妥的牧清猛灌了兩杯冰水,才讓心裡的火氣變小了些,細細想過寧阮的話後抓住裡面的重點,
“那他老婆沒對你做什麼吧?”
說着,她起身繞道寧阮坐着的一側,兩手捂住寧阮的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發現她臉上淡淡的指痕,一時間,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忙讓店裡的服務員取了冰塊來親手替她敷着。
“昨天我處理過,等明天就會消了。”寧阮無奈地看着滿臉緊張的好友。
“那也不行,我看着鬧心,接下來你準備怎麼辦?”
“等實驗完成就回學校,至於那邊…”寧阮掩下眼裡翻涌的情緒,用盡量平穩的語調說話,“不可能再繼續糾纏下去,我會和他說清楚,如果他還用寧放威脅,那就魚死網破吧。”
“總之,我是一定要結束這種關係的。”
如果常靖騫沒有結婚,兩人這樣的關係她雖然不喜也想過逃離,但總歸沒有上升到倫理這個層次,而現在她怎麼允許這種畸形的關係繼續下去。
不論寧阮想做什麼,牧清總會站在她身邊盡所能地支持,所以這一次她還是重重抱住她,“我陪你一起。”
牧清從不認爲寧阮是在給自己消極情緒,反而是害怕,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她的好朋友應該怎麼辦?
瞧寧阮精神不大好,牧清提出要送她回實驗室,寧阮內心仍舊坍塌地厲害,這會兒也沒有拒絕,由着牧清打了車陪着自己回實驗室。
接下來的日子,只要沒有晚課,牧清總會趕遠路來實驗室陪寧阮吃晚飯,直到她臉色看起來沒那麼蒼白了,才聽從寧阮的全說由面對面陪伴改爲視頻慰問,弄得寧阮差點以爲自己是得了重病住院的病人。
實驗快到最後的收尾階段,上次的風波看似慢慢消磨在了實驗組員相互之間的配合中,但誰都沒料到,另一場預謀已久的輿論撲面襲來。
近些天一個不露臉孕婦的自述視頻刷爆了網絡,視頻裡的女人挺着大約有三四個月的肚子,穿了一身素白孕婦布裙,心痛難當地述說自己丈夫如何被名校女大學生勾引在妻子的孕期出軌。
寧阮看見視頻裡女人第一眼幾乎就確定她是那天找上自己的常靖騫的妻子,和那天的趾高氣昂不同,視頻裡的她看起來格外可憐。
“我和我丈夫是在長輩撮合下結的婚,雖然剛開始我們並沒有什麼感情基礎但是他對我一直都是很耐心很溫柔,但是自從我被查出懷孕之後他的態度大變,總是夜不歸宿,有時候我家裡的晚飯熱了好幾次都不見他人回家。”
“前段時間我去找了那個女孩子希望她能放過我丈夫,不要再破壞我的家庭,讓我的孩子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和愛他的父親,可是她竟然……”恰如其分,好幾滴眼淚滴在素白布裙上染下淚漬,看得人都感到無比憤慨,尤其是那些正懷着孕或者有了家庭的女人。
“上傳這個視頻的本意並不是想逼迫那個女孩子,我只是希望她可以離開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不可以沒有父親的呀!”
……
長達十分鐘的事情聲淚俱下,配上蒼白無力的背景音樂,在網上掀起了風浪,所有人都在視頻下面安慰孕婦,咒罵她嘴裡破壞別人家庭的女大學生,甚至連帶着家人都一起罵了。
周延碧躺在貴婦椅上滿意地看着網絡上一邊倒的風聲,常靖騫如今被周氏的事弄得頭昏腦亂,滿世界飛,等他能空出手來處理這件事想必也無能爲力了。
敢和她周延碧搶男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就在全網還在網絡暴力不知名女學生的時候,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大V發了一條微博,把事情再次推上一個熱度。
吃瓜同學:有粉絲私信我說視頻裡面提到的女大學生好像是青州醫科大學臨牀醫學系大三的叫寧阮的人
【附圖】
青州醫科大學是全國聞名的高等學校,多少人擠破了腦袋想考進去,女學霸一旦和小三扯上關係便變得更吸人眼球,一下子不知道哪裡來的校友幾乎把寧阮的信息爆得一乾二淨。
“不會吧,她還是青州市的市狀元,而且在學校裡很得老師看重,不像是這種人。”
下面有人回覆:“知人知面不知心吶,說不定人家的好成績也是睡出來的。”
“寧阮啊,我大學同班同學,平時就挺裝的,沒想到私下玩得這麼開。”
“之前有學弟在圖書館和她表白被無情拒絕了,原來是因爲有老男人養着。”
“天,她還被市裡實驗室找去做實驗了呢,這下完蛋了。”
輿論風向全都集中在攻擊寧阮上,甚至還有人發起了話題#小三寧阮滾出青醫大#,得到了不少網友的支持。
網絡上的事情自然引起了學校和實驗室兩方的注意,劉老師之前力排衆議讓她能留到實驗做完已是勉強,現在事情又被鬧到晚上,寧阮此人是無論如何也留不得了。
當晚,寧阮就收到了實驗室的通知,她因爲行爲不端和私生活混亂的原因被勒令退出實驗小組,並且只給她一天時間離開實驗室。
這只是第一個災難,寧阮在房間呆坐了最後一個晚上,手機一直響,打來的有學校裡的輔導員、有系主任、有父母、有寧放、有牧清、也有……常靖騫。
她一個都不想接,隱隱約約她能預測到或許她在醫學上的路也即將走到盡頭。
凌晨四點,帶着連夜打包好的行李離開,她無處可去,只能在學校附近定了酒店勉強有個容身之處。
似乎,自從遇到常靖騫,她就常常處於流浪酒店的狀態。
天慢慢變亮,新的一天開始,她需要面對的事情有很多,每一件都無法逃避。
系主任陳老師一路親手帶着她從大一走到大三,帶着她從磕磕絆絆上手第一次科研到發表SCI論文,是她的恩師,可是現在他正用失望又痛心的眼神看着她。
周圍圍滿了人,有給她頒過獎的徐校長、有陪着她走過許多個被科研弄哭夜晚的輔導員、還有不敢置信的父母。
“學校做出的處置是,希望你能自主退學。”
事情本不會走到這一步,但網上被人可以帶起的話題熱度擡高,甚至學校裡有些學生都在朋友圈發起了“□□”,事情被鬧得太大,學校必須表現出不姑息的態度來才能從這場渾水裡脫身。
人們不需要真相,只需要得到看起來爲正義鼓掌的說法。
從辦完退學手續到走回寢室,寧家父母沒有說一句話,當時在系主任辦公室商討方案的時候他們多想聽到孩子站出來說一句這全都是污衊,只要她說了,做父母的就算用光所有人情都要爲她求得一個辯白的機會。
可是,她一句話都沒說。
“爸,媽……”
“先別說話,讓我們緩緩吧,寧阮。”寧母打斷她的話。
“你先上去收拾行李,我和你媽媽在樓下等你。”寧父攬過妻子,對着眼眶微紅的女兒不忍道。
牧清逃了一天的課,一直在寢室等寧阮回來,在看見寧阮手上拿的文件之後,眼裡的希望徹底滅了。
“我去和他們說,我去解釋,他們怎麼可以顛倒黑白,這不是你的錯啊!常靖騫呢?他爲什麼不出來解釋,我去找他,就算拿刀威脅他我也要讓他還你清白。”
“沒用的,孕期出軌是事實,出軌對象是我也不假,沒法解釋的,回去上課吧,牧清。”
作爲當事人的寧阮反而能淡然地面對這些事,或許在事件的一開始她已經預料到如今的結果。
“牧清,成爲一名好醫生,不要因爲我而沾得自己一身髒東西。”
她的一生已經成了無花無草的荒野,但牧清有繁花似錦的康莊大道能走。
“我幫你理。”許是在和她置氣,牧清腳步聲很大地爬上牀,憋着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替寧阮把被子裝進袋子裡。
“牀上的玩偶給我吧,反正你也不喜歡。”
“好,你要什麼都可以。”寧阮擡頭朝她微微一笑。
“寧阮!”不知道那句話又扎到了牧清,把抱在懷裡的玩偶重重往牀上一扔,“你這是在和我訣別嗎?!”
寧阮手上動作不停,咬着下脣不說話。
“我跟你說,你別想着不聯繫我,不然我跑遍世界每個角落都會把你挖出來然後錘爆你裝了漿糊的腦袋。”
牧清握着拳威脅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