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袁穗結婚的日子。做爲首席伴娘, 爲了不遲到,易江南頭天晚上就住回了離袁穗家很近的老孃家。一大早爬起來,想隨便洗涮一下就過去幫袁穗準備出嫁事宜。誰知道老孃起得比她還要早, 很陰險地堵在門口, 從背後拿出一套衣服:“南南, 今天做伴娘, 萬人矚目, 給我收拾利索了才準出門,免得把我們老易家的臉都丟光了。”
“老孃,我是做伴娘, 不是做新娘。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袁穗找我做伴娘的險惡用心……”歷史上每次面對老孃,易江南沒有一次佔過便宜, 所以這次看到老孃怨毒的眼神時, 易江南識趣地把後半句話吞回肚子裡, 認命地穿上那套有墊肩的可笑鵝黃色套裝,還被老孃揪住, 以梳頭的名義,幾乎將所有伴郎和兄弟的名字、身高、家族病史……從頭到尾背了一遍。
聽說伴郎是鄭理時,老孃泄了氣,精神有些萎靡。繼而又聽說另有十一個輕壯勞力做新郎的兄弟時,老孃的眼睛刷一下亮了起來, 這下把易江南好一通折騰, 又是項鍊又是耳環, 最後足足在易江南頭上刷了半瓶摩斯才終於鬆開手, 滿意地看着鏡子念, “易家有女初長成……”
“老孃,那個‘初’字還是免了吧, 我今年二十五了。”
“啪!”老孃很暴力地一把拍在易江南腦袋上,見易江南的臉皺成一團,老孃忙拿手來扶:“哎喲,下手太重了,搞了多半個小時的髮型差點兒毀了。”
易江南趁着老孃重新弄頭髮的當兒,仔細看着鏡子問:
“老孃,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有點兒小?”
“誰說的,我們家南南的眼珠子晶亮晶亮的,全是精神勁兒。”
“那眼袋可是黑乎乎的。”
“這叫臉部層次立體。”看來老孃最近學習摺紙很有心得。
“老孃,我的皮膚會不會不夠白啊?”
“這叫小麥色,最是健康陽光的顏色,放米窯裡漚三年都漚不白,這才叫貨真價實的小麥色。”
“老孃,我矮嗎?”
“瞎說,你一六一還算矮呀?都長到一米八,離地遠,吸的地氣兒少,容易骨質疏鬆。”
“老孃,我漂亮嗎?”
“當然!”易江南輕易忽略了老孃聲音裡的那一點點心虛,仍然豪不氣餒地盤問:“哪裡最漂亮?”
“唔——”老孃費勁兒思考的樣子在易江南眼裡是最美麗的畫面。
臨出門的時候老孃用撒農藥的手勢一邊往易江南身上噴香水一邊仍念念不忘地囑咐:“多笑,多跟人(特指適齡男人)說話,記住,要用眼神交流,晚上我去酒樓的時候要是發現你陰奉陽爲,我就……”
“放心吧,老孃,我一定會水性楊花。”易江南一陣風似地跑掉了。
剛到袁穗家,易江南來不及理會袁家老小驚豔的眼光,迫不及待衝到洗手間對着水龍頭一陣狂衝,直到頭髮摸上去再沒有一絲異物感,才頂着一頭水直起腰來。嚇得袁穗的媽媽黃阿姨趕緊着張羅着拿了一條幹毛巾來給她擦頭髮。
“你老孃乾的?”袁穗無限神往地問。
易江南一邊摘那對超大耳環一邊苦笑。
“認識你這麼久,最漂亮就是今天了!”袁穗忍住笑指着易江南沒來得及擦掉的血盆大口說。
“你笑呀,看我待會兒怎麼收拾吳磊。”易江南笑得相當無害,卻讓袁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是還是忍不住推了一把易江南:“你怎麼把殺蟲水噴身上了呀!”
“吳磊!你今天大喜啦!”易江南仰天長嘯。
遠在幾公里外的吳磊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站在一邊的鄭理突然對於這趟接新娘之旅有了極其不好的預感。
果然,在門口被要了九百九十九元開門利是之後,鄭理和一幫兄弟幹掉了十幾斤香蕉和大樹菠蘿、做了三百幾個俯臥撐,還沒有摸到新娘的閨房門。姑娘們又逼着吳磊唸了一首名爲《夫奴》的肉麻歪詩,以易江南爲首的姐妹團又拿了十幾封利是,這才讓出新娘的臥室門來。一羣兄弟鬆了一口氣,推開門一涌而進。只見袁穗一臉期待地坐在牀邊,吳磊興奮地衝過去親了一口,惹來一片怪叫。
“親愛的,我們走吧!”吳磊想到終於大功告成,過了最難過的迎親關,樂得兩腮抽痙。誰知道袁穗含羞答答地正要下牀才發現,婚鞋不見了!
“我就不信找不到!”有紅了眼的兄弟挽起西裝袖子就是一通翻,不一會兒全都灰頭土臉地走了回來,別的姐妹也是一臉茫然。易江南撮着牙花子暗笑:“小樣兒,這麼容易讓你們找到我就不叫易江南了。”
鄭理瞥了一眼一臉沒睡醒模樣的易江南,嘆了一口氣:“劃條道出來吧,姑奶奶!”這是上次見過面以後這麼久以來,鄭理第一次跟易江南說話,而且語氣如常,易江南的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自從上次在金貴那頓飯之後,鄭理一直沒有再跟易江南聯絡過,連電話都沒有。易江南知道他生氣了,幾次想打電話過去,卻又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於是兩個人就這樣史無前例地第一次冷戰起來。只是隨着冷戰的時間越來越長,易江南的心卻越來越慌,看電視的時候居然也走神,這對於拿電視送飯的易江南來說,是非常嚴重的症狀,易江南覺得自己快憂鬱症了。所以現在鄭理的這一句話對易江南產生這樣的心理衝擊力就容易原諒得多了。
易江南迴了回氣纔在衆人驚愕的眼神裡態度端正地低了頭小聲說:“也沒什麼,只要吳醫生抱着新娘子站在樓道里大喊五聲‘大爺今天大喜了,大爺今天很高興!’”
人羣裡的兄弟姐妹一聽,個個都笑得七倒八歪。一想到斯斯文文的吳醫生從此在外家鄰居面前白袍天使的形象形神全毀,一衆人等再無任何立場,個個抱定手臂看笑話。
鄭理走過去拍了拍吳磊的肩膀說:“兄弟,你要挺住呀!”
吳磊只好咬咬牙,跟袁穗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一把抱起佳人,蹣跚着移出客廳,好事的攝像和攝影亦步亦趨,真實地記錄下了吳磊小腿每一次的顫抖以及被周圍鄰居津津樂道經年的撕心裂肺地嚎叫。以至於袁穗的孃家親戚無論老嫩連岳父母從此以後都管這位新晉女婿叫“吳大爺!”
最後,易江南從冰箱裡把包在保鮮膜裡袁穗的婚鞋拿出來的時候,有幾個從冰箱裡拿了酸奶來喝的兄弟立馬吐了。
婚宴現場很熱鬧,但是太多繁文縟節,易江南一直跟在袁穗旁邊幫着弄七弄八,累得半死,還要時刻看守袁穗再三交待要看緊了的裝滿利是的手袋,記下每個人給了多少,等會兒還要按數回利是給人家,大腦神經高度緊張,不過倒也正好可以名正言順地不用出去交際,對老孃也算是有了交待。
“歡迎光臨!”知客唱喏,又有利是收,易江南趕緊站過去袁穗身邊,伸過手去接利是,哇,好大一封!易江南擡頭一看,楞住了,給利是的人居然是盧永福!
袁穗在旁邊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盧先生,謝謝你!打電話的時候真的覺得很冒昧,沒想到您這麼賞臉!”
“哪裡哪裡,你是南南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盧永福難得地露出一臉禮貌的淺笑,落在易江南眼裡只剩“虛僞”兩個字。
易江南覺得莫名的心虛,偷偷看了一眼站在吳磊身後的鄭理,後者看上去好象一臉平靜,但是那個眼神狠狠地釘着前方的樓梯,好象那裡站着殺父仇人一般。好不容易纔結束的冷戰又要開始了嗎?易江南一顆心往一個黑暗的處所不斷地沉下去、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