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學校在組織體檢,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剛好安排到他們班。
劉老師手上拿了一沓紙進教室，吩咐前排的同學把體檢表發下去。她說道：“這次體檢還要抽血，所以一共有兩張紙, 大家要拿好。體檢完把體檢表交到體育委員那裡就可以回家了, 體育委員收齊後放到我辦公桌上。”
體委在下面應了一聲。
頌祺拿到自己的體檢表後大概瀏覽了一下, 對自己的健康狀況有了個底。其他都還好, 就是有一點讓他有點介意, 他的視力左眼5.0，右眼4.9。他看着這個4.9有些不太滿意，這是近視的前兆啊。
大家拿到自己的體檢表後相繼下樓, 沈鉞依舊是一聲不吭地走了。頌祺看着他的背影，小小地嘆了口氣。
他着手上單獨爲抽血準備的小紙張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抽血。
抽血容易造成低血糖。
頌祺回想了一下剛纔沈鉞出去的情形, 沒想起他到底有沒有帶巧克力。他又看了看沈鉞的座位, 想了想還是打消了翻他書包的念頭, 隨便動別人的東西總歸不太好。
他身上應該是有糖果的，頌祺想, 雖然效果差了點，但好過沒有。
那就沒自己什麼事了。
頌祺下樓的時候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決定順路去小賣部買點巧克力。
實際上小賣部在男生宿舍樓下，體檢的地方在行政樓下, 根本不是一個方向。
沈鉞已經快速地把其他項目都檢查完了, 最後剩個體檢。體檢點設置在一樓的廢棄教室裡, 斜對面就是醫務室。
他看了看雖然地面與房頂的距離很高但空氣流通效果很差的大教室, 腳步有些躊躇。他身上的檸檬糖中午剛吃完, 沒來得及放新的在口袋裡，剛纔下樓的時候爲了避開頌祺, 太匆忙，也忘記帶巧克力了。
沈鉞略一思索，還是放棄了回去拿巧克力的想法。來回一趟的時間都夠他抽兩管血了。
只是抽個血而已，沒事。
他高一的時候也抽過血，人好好的，沒暈。
沈鉞上前排隊。
這時，其他隊列裡有一個女生抽完血後突然暈倒，人羣中傳來一陣小小的驚呼。周圍的同學馬上十分熱心地架着她前往斜對面的醫務室。
有同學在小聲議論：“今天這是第幾個了？”
“我排了一下午隊，倒了七個。”
“我們班據說一半的女生都暈了。”
“今年好多，醫務室裡都是人。”
“唉，沒辦法，我們天天坐着，都沒運動。”
沈鉞看着被架出去的女生，突然有些不安。
沒一會就輪到他了，醫生讓他把校服外套脫掉。
沈鉞裡面穿的是短袖校服，他聽話地拉開拉鍊，脫了一半，伸出左手，另外半邊外套還掛在身上。
他不怕抽血，他怕的是抽完血之後的症狀。所以醫生給他綁皮筋擦酒精扎針管一系列動作下來，他眼都不眨一下。
抽完血後等醫生填完體檢表，沈鉞從椅子上站起。
很好，沒有不良反應。
然而還沒等他慶幸完，剛走兩步他就開始覺得心跳速度越來越快，眼前開始出現閃閃爍爍的星點，空氣似乎化成一團棉花，呼吸開始變得困難，身上開始冒冷汗，耳朵開始聽不清周圍的同學在說些什麼。
更要命的是，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想要往地上栽去。
這感覺對他來說再熟悉不過了，低血糖。
沈鉞強迫自己往門口走去，儘量表現得像個沒事人一樣。
他不能在這裡暈倒，他不可以在這裡暈倒。
他從小到大就沒在衆人面前暈過。
最嚴重的一次是小學的一節體育課上，他在跑圈，跑着跑着突然天旋地轉，整個人就要往草叢裡摔去。但是他忍着不肯倒下，愣是是撐到顧明禹發現他的異常，攙扶着他到醫務室裡他才軟倒在牀上。
顧明禹後來開玩笑說，要是沈鉞早點倒下他也能早點發現，你說這多堅持個十幾秒有什麼意義呢，還把自己的能量給透支沒了。
但是沈鉞不想這樣，他不想被別人看到他虛弱的樣子，特別是在一羣同齡人面前，好像這樣就丟了臉面似的。
要是頌祺……
對了，要是頌祺在就好了，反正他在他面前暈過，頌祺要是看到自己這樣肯定會幫他的。
他總是這麼好。
沈鉞頭暈目眩地來到門口，光是走這幾步就彷彿花了他半個世紀的時間。不過還好周圍的人並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
只要再走幾步就能進醫務室了。
但是醫務室有很多人，而且基本都是女生，他真的不是很想進去被圍觀。
然而他快撐不下去了，他覺得他的意識已經在渙散邊緣微弱地掙扎……
“沈鉞！”
熟悉的聲音飄忽在他周圍，但他辨不清聲音的主人在哪。聲音的主人上前過來扶住他，他努力掀起眼皮看了那個人一眼，然後放鬆地往他身上倒去。
……
頌祺從小賣部回來後先去了一趟醫務室，轉了一圈沒發現沈鉞，倒是看到了班裡的幾個女生。看着她們臉白嘴白的樣子，頌祺大方地從手中的透明袋裡拿出幾條巧克力分給她們。
看來沈鉞應該沒事。
頌祺放下心，開始去排隊體檢。排了幾個項目後，他嫌人太多，打算先去人少的幾個項目看看。轉了一圈發現抽血那裡人最少，於是他前往抽血點。
沒想到剛來到門口，就碰見了臉色蒼白的沈鉞。看他此刻的樣子，彷彿下一秒就會立刻暈倒在地上一樣，簡直比公車上那會還要虛弱。
頌祺的心瞬間提了上來，他緊張地上前扶住他，想把他往醫務室帶。
沒想到沈鉞居然還有意識，他強撐着一口氣，在他耳邊呢喃出聲：“別去……醫務室……”
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要面子！
頌祺心裡又焦急又無語，但他還是遵從沈鉞的意願，擡起他一隻手架到自己肩膀上，另一隻手扶着他的腰免得他滑下去，快速地把他半扛半拖到行政樓前的廣場邊的臺階上。
這裡平時人少，不會被看到。
兩人並肩坐上臺階後，頌祺趕緊拿出巧克力喂他。
沈鉞整個人歪倒在頌祺懷裡，他微閉着眼睛，被動地接受着糖分的攝入。他額頭的汗水全糊在了頌祺的校服外套上，很快把白色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不過頌祺並不在意。
等沈鉞吃完巧克力條，頌祺還有些擔憂地問道：“我去給你倒點水？”
沈鉞搖了搖頭，他把頭埋到頌祺肩窩裡，伸出雙手環住頌祺的脖子，跟只樹袋熊一樣鬆鬆垮垮地抱着頌祺。剛纔他身體流失了太多熱量，現在抱着頌祺只覺得非常溫暖。
他聞到頌祺身上清香的洗衣液味和清爽的沐浴露味，這味道他自己身上也有。倒不是他們用同一瓶洗衣液或沐浴露，而是學校小賣部就賣那幾種，用來用去就那幾個味。
頌祺被沈鉞有點孩子氣的動作弄得心裡有些好笑，看他似乎沒什麼大礙了，於是老實待着不動，讓沈鉞抱着。
天邊開始現出一大片一大片的火燒雲，橙紅的漸變色在遠方鋪展開來，雲霞層疊像浪花一樣倒掛在空中，煞是壯觀。他們學校的天空總是很美，頌祺每次看到繽紛綺麗的晚霞總是會有一種置身雲端的錯覺。
頌祺看着天空，覺得此刻頗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現在是被喜歡的人圈在懷中，而且他們兩個男的光天化日之下在廣場上摟摟抱抱，這個姿勢實在是過於曖昧了。意識到這一點，頌祺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體溫開始不由自主地升高，以至於耳尖逐漸泛紅。
頌祺捻了捻手指，壓下某些不能宣之於口的念頭。
“頌祺。”沈鉞突然出聲，他抱着頌祺輕輕晃了晃，“星期一那天……那天我說了很過分的話，對不起。”
頌祺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麼就被沈鉞制止了：“先聽我說完。”
“我太生氣了，所以就說了很多氣話。”沈鉞繼續道，他的聲音低低的，“你別當真，我並不是討厭你的意思。我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生氣，就……就一想到你之前總是在暗中撮合我們我就很生氣。”他說着皺了皺眉。
看來今天這一遭恰好給他們提供了一個和解的契機，於是頌祺也誠懇道歉：“這件事其實我也有錯，我不知道你這麼討厭這種行爲，所以我道歉。”
沈鉞嗯了一聲算是接受他的道歉：“但是關於你喉嚨的事，我還是要生你的氣。”
頌祺有些尷尬，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你既騙了我，又傷害自己。”沈鉞的聲音悶悶的，似乎是有些不愉快。他收攏手臂把頌祺抱緊了些。
不知怎的頌祺覺得沈鉞說這話的語氣活像被渣男騙身騙心的小閨女。
所以他輕笑出聲。
“你笑什麼？”沈鉞不滿地擡起頭看他。
頌祺笑得肩膀都在抖：“不好意思。我道歉，我跟你道歉，我不應該欺騙你。”
沈鉞不是很滿意頌祺的態度，他忿忿地又把頌祺摟緊了些。
頌祺被他樓得有些難受，趕緊求饒：“對不起，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騙你，也不會再對自己這麼狠了。”
沈鉞有些好奇地問道：“你到底怎麼把你喉嚨搞發炎的？”
頌祺解釋他連吃了很多熱氣的東西又朗讀了很多遍必備篇目。
沈鉞聽他這麼說心裡又隱隱泛起絲拉拉的酸澀和難受，他想到週一那天頌祺嘶啞得不像話的嗓音。這聲音不好聽，沈鉞心裡想着，他還是喜歡頌祺唱歌時候的嗓音，跟鋼琴音一樣悅耳。他目光移到頌祺的脖子上，盯着他喉嚨的部位。盯着盯着，好像是想感受一下他到底有多疼似的，沈鉞圈着頌祺的一隻手手掌微擡，用手指在他喉結周圍輕輕地摸了摸。
“還很痛嗎？”沈鉞輕聲問道。
頌祺被沈鉞的動作驚整個人僵在原地，沈鉞的觸碰像是往他皮膚上通了電，滋啦啦地一路電遍他全身。他眼疾手快地一手握住沈鉞的手臂，把他的手推離自己的脖子，然後順勢站了起來。
他不太敢跟沈鉞對視，有些不自然道：“現在好多了。沒什麼事的話我還有幾個項目沒檢查，你先回去吧。”說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那背影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沈鉞沒想到頌祺反應這麼大，他自己都沒回過神來頌祺就撥開他的手走了。
他坐在原地，有些愕然地看着頌祺離開的背影，半晌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彷彿還殘留着剛纔溫熱的觸感。
沈鉞也不知道剛纔爲什麼會做出這種動作，現在想來，似乎是有些越界了。
但是他有些疑惑地發現，自己潛意識裡並不覺得這個動作有任何不妥，它就那麼自然地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