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來到高一樓和高二樓之間的連廊, 晚修的鈴聲剛好響起,在連廊上背書的同學都逐漸返回班裡。四月份的天色暗得晚,但此刻天邊也只剩下了一縷落日的餘暉, 即將沒入地平線。
沈鉞沒有浪費時間, 開門見山道:“你成績下滑是不是跟你去教鄭姚欣吉他有關?”
頌祺心裡一驚, 看來他已經什麼都知道了。不過他本來也沒刻意隱瞞得很深, 被看出來其實是很容易的。
於是他點了點頭。
“那我再問你,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嗓子搞發炎的?”沈鉞語氣開始有些急躁,話中不自覺帶了點詰問的意味,“就爲了讓她跟我合唱?”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幹什麼。
頌祺本來心情就正煩躁着呢, 見沈鉞是這種態度,他語氣也不怎麼好了。
果然是這樣, 看來他真的早有預謀。
沈鉞心裡很不舒服:“你騙了我。之前明明答應了跟我合唱, 結果今天你反悔了。”
頌祺皺了皺眉頭。
嚴格來說他確實騙了沈鉞, 是他答應人家在先,過後又找藉口溜掉, 而這個藉口還是他刻意製造的。
他清了清喉嚨打算跟他道個歉。
沈鉞沒給他說話的機會,冷笑一聲繼續道:“我知道你是爲了什麼,包括之前很多時候也是。我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在幫她追我吧。你什麼毛病,就這麼喜歡操心別人的感情問題?爲了讓我和她在一起還不惜傷害自己?”
他頓了頓又說:“讓我和她成功在一起你就這麼開心, 這麼有成就感?”
沈鉞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他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心情不佳, 先是頌祺沒能跟他合唱, 再是被迫和不喜歡的人曖昧, 後來又知道了頌祺這麼做都是故意的……
此刻他也分不清到底是氣頌祺欺騙他更多一點,還是氣頌祺整天想把他和鄭姚欣放在一起更多一點, 亦或是氣他這麼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更多一點。
我他媽……
頌祺心裡氣結,小說不就這麼寫的嗎?你和鄭姚欣不就是官配嗎?你他媽最後沒有和她在一起難道不應該好好反省一下你自己嗎?怪我這個助攻是怎麼回事?
是,他是騙了他,這點是頌祺的錯,他認了。
但他後面說的話就很過分了,什麼叫他有毛病?還說他喜歡操心別人的感情問題?
他一開始確實是因爲自己沖掉他們的因緣而心裡有愧,於是就想彌補,就想在背後撮合他們。到後來他發現自己的心意了,這種彌補就變成了不想拖沈鉞下水的一種措施,因爲如果不這樣的話他怕他哪天忍不住就把自己的心思告訴他了,沈鉞雖說不討厭同性戀,但是一個同性戀跟他告白……怎麼想他們的關係肯定會產生裂痕。
他不想這樣。
雖然也可以強行掰彎人家,但那麼做太自私了,他不是這種人。
可以說他這個撮合舉動既是爲了沈鉞,也是爲了他自己。
再說了沈鉞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他們若是真的在一起了根本不會開心,根本不會有成就感。
頌祺被沈鉞氣到了,他又憤怒又委屈,也不管自己的嗓子了:“騙你是我不對,我錯了。但是你說我有毛病,我就不樂意了。你纔有毛病,你知道個屁知道!你根本什麼都,不懂!”他情緒太激動,聲音又高,喉嚨承有些受不住,刺激得他難耐地咳出聲。
頌祺一手撐着欄杆一手捂着嘴彎腰猛咳了一通。
沈鉞看他咳得眼睛都紅了,關心的話下意識就想脫口而出,但他心裡還憋着氣,只能咬了咬後槽牙乾巴巴地說道:“……你少說兩句。”
頌祺沒管他,咳完後繼續瞪着沈鉞嗤笑道:“你不是不喜歡別人,操心你?那你又操心我,幹什麼?”他的聲音比下午還更嘶啞,彷彿砂紙摩挲過粗糙的桌面。“你以爲我,樂意管你的破事嗎!我又不是,受虐狂。要不是你……沒什麼。” 頌祺皺了皺眉,沒再說下去。
要不是你是直男,我早就上了,哪還輪得到鄭姚欣。
“你不樂意那還這麼熱衷?”沈鉞莫名其妙,他擰起眉毛,竭力壓制快要噴涌的怒火,“非要我把話說明白是吧?那我今天就跟你說清楚了,我最煩有人強制把我跟我不喜歡的人湊一塊兒,早就跟你說過了,我不喜歡她,你別整天想着叫我去談戀愛、約女生,我根本就不想約!”
“那你到底喜歡誰?”頌祺也不耐煩了,順口就道。
“我……”頌祺這個問題有些突然,沈鉞一時卡殼。但他心煩氣躁,也沒工夫細想,只是說:“我喜歡誰和你有關係嗎?告訴你你是不是又要瞎操心了?”
“和你有關係嗎”這種話對頌祺來說最傷人了,就像一把刀子直接捅進他的心裡,攪一攪,再狠狠地抽出來。
頌祺簡直被氣到說不出話,他暴躁地來回走了兩步,恨恨地用拳頭錘了一下欄杆,撂下一句“你愛誰誰吧!”就轉身走了。
沈鉞見頌祺走了,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在原地待了一會,又進廁所洗了把臉,等氣消得差不多了再回到班裡。
整個晚修兩人都沒有說過話,誰也不理誰。平時好歹都會交流幾句,或者討論一下問題什麼的,今晚兩人連餘光都不願分一點給對方,二人之間的氣氛十分僵硬。就連何家齊也感受到了後桌的異常,他疑惑地回頭,卻看到身後兩人一人頭上頂着一片烏雲,他們之間彷彿形成了一個低氣壓場,那冷冽的肅殺之氣堪堪刮到了何家齊臉上,嚇得他連開玩笑的話也不敢說了。
到了晚修下課回宿舍,他們也沒一起走。
兩人就這麼僵硬地過了幾天,誰都拉不下臉面先跟對方示好。這幾天裡,他們無論是去上課還是去吃飯全都是各走各的,全天零交流,問題也不討論了,功課也不輔導了。
就彷彿身旁的這個同桌是空氣一樣。
頌祺主要是喉嚨痛,不想說話。其次也確實是累的。自從那天吵完架後他亂七八糟想了很多東西,最主要的一點就是他決定不再插手男女主之間的破事了,怎樣就怎樣吧。
最近鄭姚欣可能是因爲羞愧不再跟頌祺有聯繫了,也沒看到她再特意去沈鉞面前晃。這雖然讓頌祺有點開心,但畢竟只是暫時的,沈鉞以後肯定還會喜歡上其他女孩。
所以說喜歡上直男是很痛苦的。
他也不想去打擾他,打算就這麼把喜歡埋在心底,也許時間會讓這份喜歡慢慢消散吧。
還有一點就是他不知道沈鉞爲什麼生這麼大的氣。其實後來他反思了一下,在這場矛盾中,他做錯的成分確實比較多,因爲沈鉞看起來是真的很討厭而被迫強行曖昧,而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他們湊在一起,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換做是他被跟不喜歡的人強行按頭,一兩次就算了,久了他心裡也會不舒服。
但是問題就出在這。
沈鉞既然不喜歡被這樣,明明可以好言好語跟他說明,他也不是不解人意的人,知道了以後也就不會再這樣了。
然而他卻不知道爲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爲了減緩痛苦,頌祺把注意力放到了學習上。他這兩天通過查找資料定下了自己的高考目標,他打算考取本省H大的心理學系。沒辦法,他現在是理科生,沒法選他喜歡的文科專業,而他又實在不想學令他頭皮發麻的理工科,只能折中選個文理都可以讀的心理學。當然這個專業他還是很有興趣的。
顧明禹也發現了他們之間的不對勁,有一天早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沈鉞早早地離開了宿舍,他轉身疑惑地問剛洗漱完的頌祺:“你們這是?”
“沒什麼,就吵了個架。”頌祺無奈地笑了笑。
“沒事,我也跟他吵過。”沒想到顧明禹居然寬慰地拍了拍頌祺的肩膀,“他這人,輕易不會跟人發脾氣,但要是發了脾氣,是真的能把人氣死。”
頌祺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他氣極了有時候會蹦出一些很傷人的話,不過那都是氣話,你別放在心上。”顧明禹又說,“其實他心裡也後悔着呢,但就是不肯低頭,非得別人先跟他示好。反正我們以前吵架都是我先跟他服軟的。”他說着嘖了一聲:“你也知道他以前的性子,別看他現在這樣,骨子裡還傲着呢。”
“唉,就是苦了我了,這兩天我在宿舍都快窒息了,你喉嚨不舒服,他又不怎麼理我。”顧明禹穿好鞋子跟頌祺道別,“你要是不好意思向他示好,告訴我一聲,我去幫你說。我先走了!”
“不用了。”頌祺趕在門關上前說了一句。
他也看出了沈鉞不理他其實就是等着他先服軟呢。
可是他頌祺也是有尊嚴的好吧!馬上讓他跟人示好他還是有些彆扭的。他也是屬於很少跟人發脾氣的類型,跟別人鬧這麼大的矛盾他還是第一次,所以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
過了這兩三天他也冷靜下來了,老這麼僵着也不是辦法,他也想緩和一下關係。經過顧明禹這麼一提點,他也有點想法了,現在就是缺個跟他示好的契機。
不過很快這個契機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