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昀怎麼都沒想到, 就因爲嘗試了侍者推薦的新菜式,人就被辣得抓着大腿、耳鳴眼花。
“你還好嗎?”眼見褚昀眼角沁出了淚,陸紹青傾身靠過去, 關切地遞着紙巾。
褚昀整個人意識模糊, 顧不上管這不是正常的社交距離, 連“謝謝”都說不出來, 他能接過紙巾擦淚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
陸紹青又起身爲他倒了杯白開水, 褚昀抓着玻璃杯灌着水,喉結上下滑動,露出的這截頸子美好得如同一件藝術品, 陸紹青目光不自覺鎖着他,那個藏在心底的理想型慢慢長出了血肉, 就是眼前人的樣子。
褚昀模樣狼狽, 紅了眼角, 可陸紹青覺得此時的褚昀格外好看,他甚至想伸出手去摩挲褚昀眼角一上一下兩顆痣。
如果用力的話會怎麼樣呢?
會變紅嗎?
褚昀回過神時, 陸紹青已經收起他深沉的目光,神色眨眼間恢復如常。
“不能吃辣?”陸紹青溫聲問。
“能吃,但今天這個……”褚昀尷尬地笑了幾聲,嗓子有點啞,“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
“多喝點水。”陸紹青比褚昀要年長兩歲, 無時無刻不在散發他的體貼, 他拆了一包溼巾遞給褚昀, 示意他擦一擦嘴巴。
“你過來還有別的事要做吧?”褚昀不相信陸紹青僅爲了看他就大老遠坐飛機趕來。
陸紹青抿了口茶道, “有幾個朋友在這邊, 他們邀請我過來旅遊,我順便看看你的情況。”
“原來如此。”褚昀笑了起來, 心裡輕鬆多了。
於是接下來幾天褚昀沒有相陪,陸紹青真的跟這邊的朋友約了去騎馬。離開X市時,陸紹青依舊進退有度,只發了條微信告知褚昀,不給他太多壓力。
[褚昀:落地後發個消息給我。]
[陸紹青:好,你忙。]
陸紹青習慣性地準備收起手機,眼神往旁邊一瞥,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過來。對方個子很高,在機艙中十分顯眼,他戴着鴨舌帽跟黑色口罩,目光鎖定位置以後,他垂着頭走過來,坐下以後便戴上耳機聽歌,閉目養神。
陸紹青心道一聲“巧了”,他無意識地轉了幾下手機,忽然改了主意。
手機與塑料桌板碰撞,發出一聲不小的動靜。
陸紹青旁邊的人睜眼掃過來,目含不滿。
“抱歉,不小心。”陸紹青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意。引起了對方的注意,他將手機調到飛行模式,聊天界面卻沒有退出,就那麼大喇喇地擺在桌板上面。手機屏亮度十分可觀,引人注目。
陸紹青隨手抽了一本財經雜誌出來,慢條斯理地翻看,餘光看到身旁的人一直維持着側着頭對着他這邊的動作,他轉過臉看向對方,“有事?”
對方搖了搖頭,從他的手機上冷淡地收回視線。
幾天之後。
忽然聽說樑驍那邊想搞一個雙人採訪,褚昀十分意外,不知道樑驍那個金牌經紀人葫蘆裡又賣什麼藥。於風這人心思縝密也有野心,做多了名利雙收的事情,便理所當然地以爲什麼事都能順他的心意。
褚昀同意這個提議。
他單獨聯繫了媒體,要來採訪問題,還給了不少建議。
推掉週六所有應酬,褚昀飛到A市錄製採訪。
距離殺青已經有一個月,褚昀站在化妝間門口時忍不住想,他選擇搬家是對的,如果過去那一個月他與樑驍低頭不見擡頭見,現在的狀況會有多糟。
好在他有陸紹青這個心理醫生,才讓他在再次與樑驍共處一室時能夠表現得像個正常人。
樑驍已經在化妝,他從鏡中捕捉到了褚昀的視線,微一遲疑,對着鏡中人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笑容。這一個月他沒怎麼變,板寸不知是不是修剪過,並沒有變長,笑起來蘋果肌的高度都跟之前一模一樣。
褚昀也一點頭。
“昀哥,好久不見啊。”樑驍依舊笑着,語氣自然地同他打招呼。
褚昀自知演技不如人,嘴角只彎了半秒,“好久不見。”
“最近忙什麼?”樑驍問。
有化妝師在場,褚昀隨口撒着無關痛癢的謊,“不忙,只是沒有出門。”
樑驍眼神一頓,反應卻很快,“最近A市天氣很不錯,氣溫不冷不熱,不外出可惜了。”
“不可惜,在家有事做。”
樑驍眼前忽然閃過飛機上看到的聊天內容,笑了幾聲問,“在家跟人打遊戲嗎?”
這話的語氣隱隱藏了根刺,褚昀假裝沒聽出來,含糊應道,“對,也做別的。”
“昀哥還有別的號嗎?怎麼我最近上線沒看到你啊?”
“是嗎,我也沒注意到你上過線。”
褚昀以爲這個話題會就此結束,沒想到樑驍緊接着又問,“昀哥最近跟什麼人一起打?有我認識的人嗎?”
“你不認識,”褚昀只好順水推舟,“不是圈內的人。”
這句話總算讓樑驍暫時閉了嘴。
雙人採訪被安排在一個僅有一張沙發的小房間。
工作人員跟主持人都擠在一邊,留下那張擁擠的沙發給兩個人坐。褚昀率先坐到一邊,身子不太明顯地往外傾斜,樑驍一坐下,他身上的氣息就無孔不入地圍了過來,讓褚昀下意識地想要躲開,顧忌現場的攝像頭,他生生忍下這股衝動。
女主持笑得滿臉和善,她將現場唯一的話筒遞給了樑驍。
樑驍大約是很懂現場的女孩子嗑糖的點,他左手握着話筒,斜放在褚昀的右腿上,他人忽然靠近說了句話,褚昀沒聽清,臉上露出疑惑的神色,在樑驍坐直以後不自覺靠過去問,“什麼?”
樑驍衝鏡頭一笑,搖頭不說話。
“兩位主演先爲我們介紹一下《5-羥色胺》這部電影吧,誰先來?”女主持開口道。
樑驍清了清嗓,“我來吧。我只看過一遍原著,關注點也只在我飾演的角色上面,所以我的眼裡看到的故事未必是全貌,而通過表演呈現出來的情節也加了我的個人理解,可能會與大家過往的認知有偏差。電影的主題如果硬要凝練成一個詞,那就是‘感情’,不管是何隨的父母親還是他與鄭修然,都逃不開這兩個字,感情有好有壞,好壞可以互相轉換,但倘若最後走向壞的結果,也未必就說明感情本身是壞的,需要全面看待。”
“好深奧啊,”女主持笑道,“那褚老師呢?”
褚昀的回答很簡練,“兩個小朋友的故事,但凡一方年紀稍大一點,結局也會不一樣。”
“那兩個人飾演的角色是什麼樣的性格呢?爲我們介紹一下吧。”
聽聞此言,樑驍把話筒斜向褚昀。
“鄭修然對任何人都熱情洋溢,見不得人不好,所以在一開始就很同情看起來孤孤單單的何隨,不管對方多麼冷淡、性子如何惹人厭,他還是一直在何隨身邊,做他的朋友,關心他,維護他。”
褚昀把話筒推過去一點,樑驍自然地接話,“在我看來,何隨人設不怎麼討喜,脾氣臭,自尊心強,爲了避免受到傷害會率先傷害對方,是個挺自私的小孩兒。但他的敏感和自私都是有原因的,站在局外人的角度來看,可以原諒。”
接下來的問題是“爲什麼會選擇接這部戲”。
樑驍道,“我是先看了原著,後來又看了劇本,我之前從來沒有飾演過這樣的人物,很新奇,我想嘗試,所以就接了。昀哥呢?”
“大家都知道我有個妹妹,她喜歡這部小說,那天開玩笑說想讓我去演鄭修然,我那段日子正好放暑假,又知道陸導曾把我當做一個人選,我就去試戲了。”
“那演完這部電影二位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女主持問。
兩個人忽然一致地沉默了,褚昀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殺青後不見天日的那幾天痛苦日子,他不知道樑驍爲何遲疑,反應過來搶先道,“最大的收穫就是認識了許多可愛的演員朋友,包括小樑,還有其他幾位出色的演員,在這裡也希望他們每個人都能在未來接更多好作品。”
“嗯,我也是。”樑驍罕見地話少。
主持人忽然問,“樑驍上次採訪不是說,在劇組關係最好的人是褚老師嗎?那最大的收穫是不是認識了褚老師這個好朋友?”
“對,”樑驍看了眼褚昀道,“畢竟我們對手戲很多,吃喝睡……不是,吃喝幾乎都在一起,所以殺青的時候我還有點不太習慣。”
褚昀不知道該讚歎樑驍這個有意思的口誤還是他精湛的演技,他只覺得自己之前還是沒有看透樑驍這個人,一個二十歲的人爲什麼就能有這樣的心機?他竟然還以爲樑驍單純,究竟是誰給他的自信?褚昀沒什麼表情地看了眼鏡頭,他此時放棄了表情管理。
“殺青以後,二位私底下沒有再見面嗎?”
“沒有,我這段日子在上學。”
“大四課不多了吧?”褚昀忽然問。
“不算多,我最近待在實驗室做畢設。”
褚昀想起來了,之前樑驍就在微博曬過他寫的程序,屏幕中間盛開出一朵鮮豔欲滴的玫瑰花,是他送給他粉絲們的情人節禮物。
女主持這時又問,“以後二位還希望能夠合作嗎?”
樑驍笑道,“昀哥演技那麼好,我當然希望以後還能跟他演對手戲。”
褚昀也笑了笑,“雖然我也很想這麼說,但不能欺騙大家,我以後不會再拍戲。”
樑驍愣住了。
女主持趕緊打圓場,“爲什麼?”
褚昀語氣輕快地開了句玩笑,“因爲有家業要繼承。”
“原來是這樣。說到這裡了,”女主持用神神秘秘的語氣說,“我們來聊點跟電影無關的話題,但是是由我們的工作人員從《5-羥色胺》的粉絲提問中精選的問題,希望兩位主演能回答一下。第一個問題是問樑驍的——以後會考慮轉型,開始接感情戲嗎?”
“目前不考慮,我年紀還小,不過也要看劇本質量,質量高的話說不定會接。”樑驍說。
女主持點點頭,“第二個問題——請問褚老師,家裡有礦的感覺是什麼樣的?”
褚昀認真想了想道,“我身邊許多朋友,家庭條件優渥,長相出色,是天之驕子,他們沒有拿着父母的錢隨意揮霍,而是靠自己的天分跟努力考入一所好大學,接手家裡生意後也並不是像一些作品中那樣有大把時間談情說愛,大部分的時間他們都在談生意或是飛機上。考了59分的人想要及格,就要付出60分的努力,而考了99分的人想得滿分,就得有100分的基礎,所以沒必要過於羨慕別人的生活,你自己可以過得很好。”
褚昀一下子將這個採訪的高度拉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層次,主持人趕快拋出最後一個問題,將話題拉下凡塵。
“最後一個問題是問你們兩個人的,介意的話可以不回答,”第二句話主持人說的很低,她緊接着念出問題,“請問二位會選擇什麼樣的人做未來的伴侶?”
褚昀餘光看出樑驍一瞬間的慌張,確認他事前不知道會問及這個問題,可他也不想先說,微微垂眸,褚昀將話筒推向樑驍。
樑驍低頭看了看話筒,一邊思考一邊道,“我希望是一個與我志同道合的、孝順、善良的人。”
褚昀將話筒拉回,沒有任何遲疑地回答,“還沒有遇到那麼一個人,所以我也不好定義他會是什麼模樣,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會找圈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