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市這邊的業務比總公司單純, 褚昀也漸漸能在繁忙之中抽出時間約幾個朋友出去喝喝茶、一起逛逛X市的有名景點。
一月之後，如果無人提醒，他已然忘記自己前些日子拍過電影, 還在心中信誓旦旦要利用電影賺一筆。他的生活健康、規律, 宛如一個從未涉足娛樂圈的普通人。
直到《5-羥色胺》劇方放出了先導片花。
作爲投資方, 褚昀掌握着這部電影的所有第一手動向, 只是他全權交給辛露去接洽, 很少主動問起有關的事。
辛露拿着平板進來找他彙報工作，褚昀手裡忙着別的事，一心二用地聽着, 偶爾點一下頭。
“褚總，還有件事, ”自從見到褚昀面沉如水的模樣, 辛露跟他講話都比之前小心了許多, 再也不敢輕鬆地開他玩笑，“先導片花放出來了, 反響還不錯，視頻在這裡，您需要過目嗎？”
褚昀握筆的手頓了頓，皺眉反應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接平板。
何隨身上穿着洗舊的校服，他垂着頭快步走在校園中。
多日陰雨連綿的城市變了天, 班上來了一位陽光漂亮的轉校生。
“你好, 我是鄭修然, 你叫什麼名字啊？”
“何隨, ”鄭修然盯着新同桌推過來的演算本, 低頭唸了出來，“很特別的名字。”
又是陰雨天, 何隨腳步匆匆走回家。
破舊的小區裡坐着幾個閒聊的大爺大媽，何隨低着頭從她們眼前經過，上樓以後聽到熟悉的吵嚷聲。
他的父母親在吵架。
何父不知道在家抽了幾根菸，家中煙霧繚繞，何隨進門就被嗆了一下，直直撞上父親審視的眼神。
“身上有錢嗎？”何父問。
何隨瞬間抓緊了口袋，“沒有。”
何隨兜裡的錢還是被何父搶走了，離開之前，何父將手中的煙摁滅在何母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新同桌對他不斷示好，何隨坐上了來接小少爺的車。
車裡香氛味道很好，何隨忍不住嗅了嗅，挺着腰板不敢亂動。可余光中那個乍一看規規矩矩的漂亮小少爺睡得東倒西歪，他心裡鬆了口氣，挺着的腰慢慢鬆了，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小少爺買了棒棒糖送給他，何隨珍惜地裝進口袋，卻在回家後被何父踩碎。
捱了父親一頓打，何隨戴上口罩，對小少爺稱自己得了感冒，小少爺不疑有他，從校醫院買回來好多種藥。
兩個人開始一起吃午飯，小少爺那尊貴的屁股也坐上了何隨那輛破舊的自行車。
何隨自尊心強又敏感，因爲同桌“施捨”的六十塊錢跟他吵了架，在爭執之中不小心打到了鄭修然的臉，兩個人瞬間撲到一起打起架。
一架打完，何隨的同桌沒了。他變成了別人的同桌，吃着漂亮女孩子送的零食，跟幾個男生打完球勾肩搭背地回來，秋遊時被很多人簇擁，還與一個漂亮女孩一起許願系紅繩。
何隨的世界就像這個城市的天氣一樣，見了一天陽光，又被陰雨席捲。
鄭修然不小心摔傷了，被同學輪流背下山，何隨着急之下忘記與鄭修然鬧的不愉快，衝上去查看傷勢。
他還體貼地與鄭修然換了褲子穿，只爲不磨到鄭修然腿上傷口。
兩個人終於迎來和解。
鄭修然也憑藉自己出色的演技蹭上何隨的單人牀。
可好景不長，何父來到何隨的學校。
鄭修然見何父對着何隨的腿踹了一腳，他從樓梯上飛奔下來，將自己珍視的人護在身後。小孩子之間的感情哪能逃得過何父這種人的眼睛，他命令何隨將鄭修然請到家中做客，卻遭到兒子的拒絕，而何母終於大徹大悟，決定與丈夫離婚。
何父聯繫不上妻兒，於是親自找到鄭修然，張口索要了一大筆錢。
何隨坐在簡陋的書桌前記着日記，他將日記本珍而重之地收進抽屜。鄭修然過來做客前，何母看到了日記的內容，與兩個孩子吃完飯後旁敲側擊地問鄭修然，何隨是不是談了戀愛。
一個問題，令一個大人一個孩子當晚都失眠。
聽見樓下老太太們的討論聲，何母茅塞頓開，重新確認日記的內容，待想明白所有，她心灰意冷地等兒子下晚自習回家。
何隨向母親攤牌，臉上很快捱了一記耳光。
再後來，他與母親租的小屋裡沒再亮起過光。
何母在一個陽光明媚的白天上吊自殺了。
而在那之後，何隨的世界再也沒有亮起過。
身邊的小太陽差點被他拉着墜入黑暗，何隨答應鄭修然會走出去，然而他的承諾太輕了，最終他還是繞不開心裡的結，選擇將自己葬在海里。
深藍色的海水中，少年的身體不斷下沉。
何隨面容平靜，張開雙臂迎接自己的死亡。
“我希望你一直開開心心的，你值得每天的好心情。你高興了，我才能高興，你能明白嗎？”鄭修然的聲音似乎就響在耳邊。
何隨的嘴角微微彎起，可又有淚從眼角流出來，珠子一樣灑進了海里。
片花結尾是何隨的聲音。
“上天啊，看在我的人生這麼短暫的份上，下輩子能不能早點遇到鄭修然？”
片花播完又從頭開始，褚昀按了暫停，將平板遞回去，“行，我的微博賬號交給你了，樑驍那邊有需要配合的都由你來做吧。沒什麼重要事的話，不必向我彙報。”
辛露此時有些後悔，知道的內情越多，做事就越難以愉快。她很久之前就不追星了，好不容易有了一對想嗑的cp，正主之一就藉着她的手撕碎了一場美夢。
樑驍那邊果然開始聯繫她，辛露百般不情願，可不得不配合。她拿褚昀的賬號轉發了劇方官微發的博，附上鄭修然的臺詞——你高興了，我才能高興。
她不高興，辛露簡直覺得這手機燙手，她轉發完就退了賬號，自暴自棄地斷網，拒絕外界的一切評論。
褚昀的微博底下瞬間多了上萬條評論。
[啊啊啊啊啊‘你高興了，我才能高興’，我瘋了啊啊啊，正主帶頭嗑糖！]
[“雖然”是真的！]
[小聲bb，雖然日記的內容沒放出來，指向會不會太明顯了啊？姐妹們還是低調一點，我現在開始擔心這劇情能過審嗎？]
[大聲比比！褚老師其實超級喜歡樑驍吧？這部戲雖然是雙男主，但主次也太明顯了，“鄭修然”這個角色完全是“何隨”的陪襯，如果不是褚老師時間多，那這就是□□的愛啊！！！]
[那個……打斷一下，你們有沒有注意，褚老師這次發博的手機型號不是之前常用的，會不會發博的並不是本人啊？]
“喂？”褚昀全神貫注看着一份文件，手機響了有一陣子他才接起來，對面卻好似沒有聲音，他頓時疑惑地看向手機屏幕，這才發現是個來自A市的陌生手機號碼。
面無表情地盯着通話界面看了幾眼，褚昀掛斷電話。
手機再響起時，褚昀瞄到熟悉的名字，他猛地記起來自己又忘記拍午餐發給陸紹青，心中頓時愧疚，覺得有些對不起這個盡職盡責的心理醫生。
“陸醫生，”褚昀按了按眉心，“對不起，今天有點忙，讓你費心了，下次我一定記得。”
陸紹青等他說完纔開口，“沒事，我有別的事情找你。”
“嗯？”
陸紹青那邊傳來汽車的鳴笛聲，褚昀都能想象他那邊的車水馬龍，他聽見陸紹青遲疑地問道，“我對X市不太熟，你方便的話能派個人過來接我一下嗎？”
褚昀是真沒想到陸紹青會打飛的過來，要面對面跟他這個病人聊一聊。褚昀覺得自己好得差不多了，但醫生這麼有責任心，他也不好拒絕。
“瘦了。”陸紹青見到褚昀之後說，“不過氣色比之前好多了，我前一陣子第一次見你，你滿臉都是被——”
褚昀有意思地擡眼看了過去。
陸紹青知道接下來的話並不會令褚昀生氣，於是將餘下的話說完，“被人騙財騙色的頹廢和惶然。之前聽你口述，我就覺得你已經走了出來，現在見了你人，就更加確認這一點。褚昀，你能想明白，我替你……替我的病人高興。”
時間是能夠治癒一切的良藥。
這話果然不錯。
褚昀心想，如果僅憑自己，走三步退兩步，慢是慢了些，但總有一天能徹底看開。只不過他年紀也不算小了，沒有那麼多寶貴的時間可以浪擲在回味一段可以算作他第二個人生污點的感情上。
“紹青，謝謝。”這是褚昀第一次喊陸紹青的名字，他感覺得出來，陸紹青不僅僅將他視爲自己的病人，更是朋友。
心絃被某人無意撥弄一下，陸紹青目光溫柔，輕聲問道，“只是口頭表達謝意嗎？”
褚昀笑了起來，“我請你吃飯，海鮮，介意嗎？”
陸紹青隨口說了一家酒店的名字，“是去這家？”
褚昀點點頭，“前幾天跟別人一起去過，味道還不錯，希望你會喜歡。”
陸紹青想也沒想就道，“我喜歡。”
氣氛忽然變得有點奇怪，褚昀望着陸紹青認真的神情，忽然意識到什麼，但仔細想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算了，褚昀心想，他可不想再會錯意。
以後沒有對他言明的心意，他一律當曖昧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