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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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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誰,人生一世或許都會遭遇一兩次大難。

六條堀川的源爲義現在就陷入了這樣的厄境。

“人到了六十,還要面對如此境況,真叫我太爲難了!”最近數日,他時常悲嘆噓唏,兩鬢倏地一下子變得雪白。

多年來對他恩顧有加的左大臣——惡左府賴長派人來向他通告:“速速前來加入擁立新院陣營!”

身在宇治的老相國忠實也幾度派密使前來催促:“速率一門做好護衛新院的作戰準備!”

說起來,左府賴長之所以敢於不惜以武力抗衡、擁立新院,肚裡的如意算盤便是覺得以源爲義爲首的源氏一族武士原本就如自家的私人武裝一樣,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自由調遣,用爲義作主力,再加上奈良的武裝僧衆和吉野的武裝僧衆,以及自己領國的部分地方武士等,正是這些勢力才讓他有了膽氣,覺得自己斷然不會失敗。

源氏與藤原氏素有淵源,爲義與藤原家的一族之長又是延續數代的主從關係,所以源爲義實在無法拒絕賴長父子的催促。

可是與此同時,天皇也降旨給爲義,命他“率義朝及一門守護大內,討滅叛徒!”

朝廷的諭旨當然不可違,可源家與賴長家的關係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呀。

爲義的苦惱,即使是從旁人的立場來看也是顯而易見。

“父親大人,就算我等無法爲您分憂解難,但至少父親大人對我兄弟六人儘可以敞開心扉。我等已經拿定了主意:不論父親大人如何決議,我兄弟六人堅決跟隨父親,絕不會離開您!”

爲義幾個兒子們明白父親這回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於是全都來到父親的一室,焦急萬分地懇求道。他們的眼神裡充滿活力,顯得血氣方剛。

除了長兄下野守義朝不在,其餘六個兒子全到場了:四子左衛門賴賢、五子掃部助賴仲、六子“加茂六郎”賴宗、七子爲成、八子“鎮西八郎”爲朝、九子爲仲。

兄弟幾個對大哥義朝的做法都表達出不滿:

“雖說是奉了朝廷的敕命,可要站在主上一邊,守護大內,至少也應該聽聽父親大人的意見,並且跟我兄弟幾人也打聲招呼纔是啊!”

“大哥不顧骨肉之情,也根本沒考慮一族理當團結一致,他考慮的就只有自己的聲名,只想一個人做好人,所以纔會急不可待地跑去大內,顯得在朝廷所有武臣中他是頭一個!這不明擺着要父親大人還有我們兄弟幾個也學他,趕快響應朝廷的徵召嘛。”

原來這義朝與下面幾個弟弟本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加上他又遠赴他國十幾年,兄弟之情自然淡漠得很。

義朝二十三歲那年離京去了鎌倉,在東國親族中已經生活了十六年,這其間,由於他武勇超人,在討伐地方亂賊的戰爭中嶄露頭角,被親族一致看好,認爲是個大有前途的名門公子,於是年復一年,不是從屬爲義而是直接歸至義朝麾下的親族越來越多。

這一點也是在京的弟弟們時常感覺不快的原因之一。

惡左府賴長在朝堂之上呼風喚雨的那段時間,曾以下野守源義朝取代平清盛,令其統領武者所。自那以後,義朝才重新回到京城常住。

事實上,受到賴長最大照顧的既不是父親爲義,更不是其弟弟們,而是義朝。然而義朝卻對賴長的拉攏不予理睬,諭旨一下,他比誰都更加先一步站在天皇和朝廷一邊。

或許從名分和後果兩方面他都看得非常清楚,但正是這份洞悉時局的智識,以及平時蓋過了父親爲義的聲望、君臨武者所的態度,總讓幾個弟弟們胸中似有塊大石,無法釋懷。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究竟、究竟怎麼考慮的啊?”

“事已至此,不能再猶豫了!”

“前日、昨日還有今日,從諸國驅馳而來的兵馬從六條宅邸一直排到堀川一帶,擠得滿滿的,幾乎連一匹馬也插不進了。”

“有的已經等不及父親大人出馬,在躍躍欲試了,再這樣下去說不定他們會受到坊間各種流言的蠱惑,做出無法控制的事情來呀!”

六個兒子輪番勸說,終於逼得爲義不得不亮出自己心裡的底牌來:

“你們不要急嘛,先安靜下來!其實,老父的打算是既不響應新院的徵召,也不聽從朝廷的諭旨——這是老父

反覆考慮得出的最佳選擇,也是對我六條源氏最爲有利的武家之道。你等也再好好想想吧,六條源氏家還要保護這裡裡外外的妻女老小哪!就照直把我爲義的意思告訴外面的兵士們,若是有人願意參戰,不論是鼎力守護大內還是襄助新院,悉聽其便。”

接下去,父子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作爲世代的武家,值此非常之際,豈能置身其外、蔽目不視呢?世人將會怎樣嗤笑我們?所以斷不可如此呀!再說,諸國的源氏親族、源家的家臣家丁也絕不會甘於中立的呀!”

“即使我等宣明中立,可兵火還是會蔓延到這兒來的呀,假如兵火只在六條堀川一帶向外延展自然是萬事大吉,但誰能保證呢?我等放下弓箭、收起刀槍在一邊旁觀,可兵火干戈可不顧這些,殺紅了眼的兩軍是不會唯獨對這兒網開一面的。弄不好,新院一方會認爲我等毫無信義,不配做武士,興兵來討伐,而朝廷大內方面則認爲我等是違抗聖旨的膽小鬼,對我等埋下怨恨,最後兩面不討好,雙方都來攻打我們,那時如何是好?”

“假如真的那樣,到時候再倒向一邊也爲時已晚,各路人馬將變成一盤散沙,無法約束,而且不管倒向哪邊,都跟投降沒什麼兩樣啊!”

幾個兒子不肯讓步,跟父親一條條分析起來。

“嗯,說得沒錯。有道理。”

爲義一面聽一面不住地點頭。如此悲壯淒涼的下場,他不是沒有預見到。此刻,他的眉頭和臉頰上都深深印着抉擇的痛苦。

“可是,你們想想看,假如加入新院一方,朝大內禁門弓箭相向,就要和自己的兒子義朝爲敵;可如果加入朝廷一方,就成了主人家賴長公的叛賊,那個薄命的崇德上皇也會對我等兵戈相向。不管我們站在哪一方,都是地獄裡的倒黴卒子。作爲八幡太郎義家之孫,源家世代習武,靠弓箭刀槍闖天下,我爲義從來沒有有愧於祖先和武士稱號,可是這次真的想放下弓箭,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出家遁世,逃離這個擾人的人間。唉,再等一夜吧,讓我再好好想一夜!”

父親不光形容老悴,而是明顯的憔神悴力。兒子們不忍心再逼迫他,於是儘管心中不滿,也只好先退了出來。

這一日,朝廷再次發來諭旨,催促爲義發兵。下野守義朝也派人送來書信一封。

爲義讓兒子們代他回覆敕令,只說是“老來不適,諸事疲怠,前幾日起便病臥在牀”。至於長子義朝的書信,他只簡單吩咐道:“不用回覆!”

可是過後拆開信來讀罷,卻忍不住老淚縱橫。

義朝在信中闡明瞭自己的心跡,他認爲自古朝廷無二君,不管崇德新院出於什麼理由謀反,自己都會繼續忠於後白河天皇,盡職盡責守護好禁門,其他的事情不會多加考慮。

接下去,義朝又寫道——

“盼父親大人和舍弟們儘快加入到朝廷一方。私情、小義及種種理由會令決意變得困難重重,但歸根結底仍需以大道爲念,舍小義而循大道。只要一想到同族、骨肉對戰相殘,義朝就感到悲慼無比。假如是因爲新院方面的掣肘致使父親大人不便發兵,義朝將派人馬於深夜把守路口,親迎父親大人。不肖之子義朝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便是父親大人的老衰之軀和作爲武士的晚節,日思夜念,不得安寐。祈盼父親大人跨出這困難的一步,讓禁門軍中看到父親大人的旗幟,如此兄弟也能夠更加團結一心,共渡國難,這是人生何等的喜悅和榮光啊!”

不長的書信,言辭懇切,情意綿綿。

——到底是吾的兒呀,簡直就像是自己的分身一樣。

爲義的決議漸漸向義朝傾斜了。可是就在這天傍晚,左京大夫教長的車子又進了爲義府邸。自從形勢突變以來,教長這已是第四次前來六條堀川的源家了。

崇德的親信教長,一見面便立即向爲義訴苦道:“哎呀,我可真是吃不消啦!如此辛苦的差使,在我長年的殿上生涯中這可是頭一遭碰到哪。這是院宣。四度發敕文都未見動靜,這是最後一遭了。爲義大人,不知您決意如何呀?”

“無論多少遭結果都是一樣啊:請教長大人回稟上皇和賴長公,爲義已經是個老糊塗了,實在不堪重任哪。”

“爲義大人的心思我能夠理解,可是賴長公那邊發火了:說爲義憑什麼至今還不肯

爽快答應?這麼多年來,老夫一直對源家庇護有加,圖的又是什麼?六條源氏一族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敢背叛忠實和我賴長!他是不是盼着新院失敗啊?!”

“即使這樣,可我畢竟已是一老叟,不像兒子們那樣,我已經不中用了呀!”

“不不!只要讓天下武士知道左衛門尉源爲義是站在我們一方的就可以了。馬上就要出陣了,出陣前還要召開軍事會議,白河北殿的新院等一衆人都在靜候爲義大人出馬呢。”

“唉,瞧我這個樣子……”

爲義無言以對,只好自言自語地喃喃道,隨後睜着一雙呆滯虛空的眼睛與教長對視了許久。

再說這個左京大夫教長,先前還曾跑去自己哥哥德大寺實能府邸商量對策,表示要勸諫新院,切勿妄生不逞之念。誰料想,在周圍一片逞勢妄行的氛圍中,非但沒能勸諫崇德,反而像是被捲入了湍急的旋渦似的,身不由己,還要攤上這份拉人下水的差使。

教長暗暗自責自己的前後矛盾,此時他一面步步緊逼力勸爲義儘早出馬,另一方面則巴不得自己能趕快從這場戰禍中抽身逃脫。

“嗯,昨夜我做了一個夢。”

爲義驀地開口說道,他似乎爲了讓教長可以覆命,便隨口編造了一個藉口。

“哦,做了個夢?”

“我源家有幾領祖傳的鎧甲,分別是月數、日數、源太襁褓、八龍、澤瀉、薄金、無盾、膝丸八領——夢中只見它們被狂風吹散,像碎布一樣飛揚空中,把我一下子驚醒了。這分明是個噩夢,所以我今天還剛跟兒子們叮囑過,最近這段時間一定要小心謹慎,千萬不可造次。至於軍事會議嘛,還是請別人參與謀劃吧,兵革之事最忌諱兇讖,哪怕一點點也會帶來不利的,爲義身上有凶兆哪。”

“呵呵,爲義大人身爲武將豈會被噩夢和兇讖嚇到?說起來有點可笑。憑這個理由,大人叫我如何覆命呀?”

“真拿教長大人沒辦法,可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答覆啊!”

“反正我今晚不能空手而歸。我也理解爲義大人心中的煩惱,但還是希望天亮之前大人能下定決心……”

不知不覺,四下裡天色已黑,二人在黑燈瞎火的客堂對坐了許久。

“燭火拿來了,可以開門進來嗎?”

從懸窗的縫隙透入幾縷亮光,聽外面的聲音應該是兒子。

——不是關照過誰也不要進來嗎?

爲義回道:“進來!”只見進來的是今年年方十八、長得敦實魁偉的八子爲朝。他從旁門走進來,來到客人和父親中間,放下菊花燈臺,隨後便欲返身退下。

“等等!等一下,八郎!”

爲義叫住了爲朝,讓他站立身旁,然後轉向教長說道:“這是我的第八子爲朝,綽號‘鎮西八郎’,大人可能也聽說過吧,從小頑劣,惡名遠播,所以被趕到西國去待了好些年。爲義雖兒子不少,但稍有武家才能的除了長子義朝,就是這八郎了,其他幾個實在沒什麼能耐。義朝事先跟幾個兄弟毫無商量,已經加入了朝廷一方,與新院和承蒙多年恩顧的賴長公爲敵,我這個做父親的沒啥好辯解的,故想讓八郎爲朝代替不中用的老叟加入新院麾下,不知教長大人以爲如何?八郎,你怎麼樣?”

“願意聽命!”

爲朝將粗大的手掌支在地上,單腿下跪,擡起頭望着教長和父親。“能夠替父出陣,爲朝心甘情願加入新院麾下!”

爲朝的回答令爲義和教長都稍覺意外,然而更加令他們大感意外的是,先前就弓身貓在窗外暗處以及簾子下偷偷聽着屋內談話的其他幾個兒子,竟一齊推門而入,一字兒排開,單腿下跪,以手支在地上。“父親大人!讓八郎一個人加入新院麾下出陣,這是何道理?”

“說我們幾個毫無能耐,真太叫人意外了!”

“有沒有能耐,讓我四郎賴賢出陣試試看不就知道了?”

“加茂六郎賴宗決不會給父親大人的名譽蒙羞!八郎要是參與,那賴宗無論如何也要參與!”

“還有我掃部助賴仲,讓我也去吧!”

看到兄弟踊躍爭先的這個場面,教長不禁啞然,爲義也似乎突然間渾身充滿了活力。兒子們一個個臉上展露出超越其年輕生命的堅強意志,爲義怎麼看都覺得看不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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