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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傳鎧甲

祖傳鎧甲

祖傳鎧甲

九條院的侍女常盤今年二十歲,她懷中抱着年滿三歲的今若和今年剛剛出生的乙若。

常盤侍奉的主人九條院,就是去年夏七月年紀輕輕便早逝的近衛天皇的中宮藤原呈子。

藤原忠實和藤原賴長父子爲了將自家的女兒立爲皇后,死纏爛打地對故法皇緊逼不捨,與攝政忠通展開不依不饒的爭鬥,最終將出自己族的藤原多子送上了皇后寶座。那場慘烈的皇后之爭中的另一個當事人呈子,就是如今的九條院。

世事無常。春光流轉之倏疾,有時候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成爲皇后的多子尚未邂逅女性的青春,便稀裡糊塗地被封爲太后,獨守空閨,雖說沒有削髮爲尼,但是從此將在被視作佛龕一般看不見春天的禁門之內,像座活的牌位一樣,度過她漫長的餘生。

而呈子也同樣,自那以後就深居哀寂的內殿,整日對着無心的花草冷月追念可憐的先帝,蕭寂索寞的滋味跟尼姑庵裡沒什麼分別。

還是中宮的時候,身邊侍候的女官僕人有許多,如今則大大減少,剩下沒幾個,不過常盤卻是最早跟在身邊的,所以呈子對她說:“不管到何時,你都不要離開!假如乳兒想母親哭鬧了,就在這園內闢一間小屋,你和老母親都搬來住就是了。”無論如何也不肯放她走。

常盤原本是呈子的父親伊通大納言在她被立爲中宮時,從京城募集了千名童女,然後從中遴選出百人,再從百人中挑出來十名美少女,作爲呈子的陪侍一同入宮的。這十名侍女中,數常盤的容姿、教養最出衆。

其時常盤年僅十五歲。至今雖只服侍了短短五年,但是常盤溫婉可人的性格和細緻體貼的服侍,讓她成爲了呈子的貼心閨密。雖說是主僕關係,但是在感情上卻是誰也離不開誰、誰也不想離開誰的親密好友。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常盤有了意中情人。

這個避人耳目與她暗通款曲的男人就是下野守源義朝。等到如梅花微吐暗香一樣被人嗅出些許蛛絲馬跡的時候,常盤已經懷上了今若,於是回到園內小屋,安心在產帳裡等待生產。今年春天,常盤又誕下乙若,二十歲便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每次生產,就彷彿含苞怒放的鮮花適逢春雨似的滋潤着她,使她越發水靈靈、嬌滴滴的,更增添一份美豔。

呈子知道一切,她也容忍了這一切。不過,有一段時間她也非常擔心,因爲義朝是惡名遠揚的惡左府賴長的心腹源爲義的兒子,理所當然,在美福門院以及關白忠通這一派的眼中,他和他父親是絕對不可掉以輕心的人物,時時遭受到嚴密的關注。

美福門院是將呈子從小撫育長大的養母,忠通則是讓她立爲中宮的最親近的親戚家。自從先帝駕崩、搬進冷寂清幽的九條院之後,呈子同居住在八條烏丸的美福門院來往得就更加頻繁了。

鳥羽法皇一死,擁佑後白河天皇的美福門院及忠通等朝廷一方與擁立崇德上皇的賴長及其追隨者們立即分爲兩大陣營。而呈子至今仍不敢將常侍自己左右的近侍常盤與義朝的關係向美福門院和忠通透露半點訊息,因爲一旦說破,或者是常盤永遠失去愛情,或者是被逐出後宮,總之等待她的都是痛苦的結局——呈子是再明白不過的了。

對於呈子的好心,常盤也十分清楚,自己是在血雨腥風中受庇護之身。這樣的世道,一個弱小、年輕的女子獨自撫育和保護兩個小男孩——她與戀人的愛情結晶,這無疑是太令人惶恐不安了。和義朝的相會,也需躲避別人的視線,每個急切等待的長宵、每個戀戀難捨的霜晨,都彷彿是行走在鋒利的刀刃上一樣。

可是,這種戰戰兢兢的恐懼、世間人情的險惡愈是苛峻,就愈加期盼着相逢。

多少個夜晚,他們躲在常盤老母親的屋子裡,讓家丁僕人在外面望

風把門,兩個人淚眼相對,享受短暫的歡聚時刻;多少個清晨,常盤目送着戀人越過植滿朴樹的九條院後門,將多情的殘月拋在身後……因戰禍而世道迷亂時期的愛情也彷彿患上了熱病一樣,幾乎不得不冒着生命危險。

“不要哭,雖然馬上就要開仗了,但我是不會丟下你的,我絕不能讓你和這兩個天真可愛的孩子落入敵人手中!”

一天深夜,義朝笑着對常盤說。他一面用手指將常盤溼漉漉的頭髮一縷縷地向耳根後面攏,一面在她的耳旁低聲細語。

“你不要對任何人說,一旦開戰,我會毫不猶豫地率領武者所所有武士拼死護衛朝廷大內,左大臣家雖說於我源家有恩,但我這個下野守是朝廷任命的,我可不是他們的私人武裝。再說惡左府這個人靠不住,不管父親和幾個弟弟們怎麼說,我作爲一名朝廷的武臣,決不做擁戴新院與朝廷抗衡的事情。常盤,這件事我敢向你發誓,不論是你服侍的主人九條院,還是美福門院,或者是關白忠通大人,我都不會退後半步的!你應該從心底爲我感到自豪:我的良人義朝是第一個站出來護衛朝廷的衛士!”

說到這裡,義朝雙手捧住常盤的臉,將微含笑意的嘴脣緊緊貼在她的嘴脣上。

常盤閉起雙眼,眼睛裡泛着喜悅的淚花。嬰兒在她懷中熟睡,兩個年輕的父母顧不上嬰兒,沉浸於醉人的熱淚和乳香中,享受着這一刻官能誘惑帶來的頭暈目眩的幸福,彷彿遊弋在現實世界之外。

市井百姓眼看戰爭的跡象越來越明顯,已經開始帶上妻兒家財,着急忙慌地四處奔逃了。可是聽說下野守源義朝是第一個挺身站出來護衛朝廷的武士,與其說是恐懼和悲壯,常盤更加覺得歡欣,這個男人沒有背叛自己。

男人的軍旗是對自己的愛情證明。

——兩人的愛情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公開了,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都大膽宣佈:我的良人就是源義朝!

第一個知道的自然是常盤的主人九條院。呈子如今也終於可以在常盤面前談論外面關於她戀人的傳聞了。

“八條烏丸的女院也爲你感到高興哪!她還一個勁兒地誇讚義朝呢,說他比之前耳聞的還要優秀,是個忠心耿耿的武士,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呢!”

常盤好像自己被人誇讚一樣,心裡灌滿了蜜糖,甜滋滋的。

外面複雜紛亂,所以沒事最好不要外出——這天義朝特意叮囑常盤。可是,她太想將自己的喜悅心情同老母親一起分享,於是幹完各種事情趁手頭空閒,傍晚時分套上斗篷便趕往離九條院不遠的家中。

幾簇還未開花的胡枝子,透過絲柏做成的柵欄門將枝條伸到了外面。沒等進屋,常盤就聽到屋裡的孩子聲音——

“呃,你就是常盤對嗎?”

正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招呼。常盤一隻手搭在木門上,聽到招呼,下意識地躲閃到門的一側。

“是誰?”她小心翼翼地反問道。

她面前站着一個身披鎧甲的武士。

“我是下野守大人派來的。”

“哦,是義朝大人。你是義朝大人的手下?”

“沒錯。我受大人之命前來轉告,京城內說不定明天起就要變成戰場了,所以請常盤先到鄉下什麼地方躲一躲吧。”

“啊?我正想今天晚上和老母親商量一下這件事呢。”

“孩子們都還好吧?”

“哎,兩人都健健康康的。”

“大的那個……幾歲了?”

“三歲。小的才幾個月,還在吃奶呢。大人忙於軍務,還在想着孩子們的事情啊?”

“那當然啦,”武士語氣稍顯含糊,又接着問,“孩子叫什麼名字?”

“大的叫今若,今年剛出生的小的那個……”

常盤說

到這兒,忽然腦子裡一激靈,她停住了,重新打量着義朝的手下。對方口中嘰裡咕嚕吐出幾個意義不明的詞,然後便像陣風似的一溜煙跑了。

“這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

恰好一前一後,這時候又蜂擁跑來十來名武士,他們才真的是義朝派來的家丁,他們奉了義朝的命令,幫助常盤今夜就帶着老母和幼子前往嵯峨山中去避戰禍。於是常盤立即回到屋中,開始收拾一些必備物品。

先前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義朝的家丁們也不知道,常盤更是一頭霧水,一點兒也猜不出來。

爲義的家丁、放免小頭目花澤孫六,這天深夜返回到位於六條的爲義府邸。他向爲義報告了剛剛打探到的關於常盤和兩個孩子以及今夜可能外出避難等情報。

已是夜深人靜,府邸內井水的聲音在輕輕敲打着夜的寂靜。但在另一間屋子裡,崇德的近臣左京大夫教長仍然端坐堂中,不肯離去,後面的大屋子、廂房以及兒子們住的房間也是燈火煌煌,幾乎府內每一處都還亮着燈。

從馬廄內的馬槽不時傳出聲響,進出武器倉庫的家丁們儘管放輕了腳步,但足音依舊跫然可聞——這一切,似乎都預示着事態不尋常。

爲義依舊緊鎖着眉頭,陷入沉思。孫六看着主人,忍不住單刀直入地問道:“大人您決定出馬了嗎?到該下決斷的時候了。”

爲義面露些許悽慘的神色,然而臉上的皺紋卻似乎又在透着笑意,兩種錯綜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忽然變成一個高亢的聲音,直衝房頂:

“已經決定了!孫六,不用再說了。要和年輕的兒子們生離死別,這些都不是我考慮的,至於天道大義之類也根本沒有多想,其實我只是在想,也該讓大好年華的他們上陣鍛鍊鍛鍊了。他們在新院的使者教長大人面前徹底表達了自己的願望,我不可能壓制他們,只能任由他們走自己選擇的路!哈哈,哈哈……”

“那就公子們參與新院一方嗎?”

“不!我這六旬之身的老傢伙一個人留在這兒有什麼意思?我已經告訴了教長大人,既然新院幾次三番降旨於我,固辭不從豈不是莫大的失禮?不管怎麼樣,爲義唯有拜領院旨,不辜負上皇聖意,這纔是武士之道呀!”

“太好了!這麼說,大人也要出馬了?”

“是的,我決定出馬。這就是武家的宿命啊。暴風雨來了,你想躲卻無處可躲,也不應該有躲避的念頭。聽了你剛纔的報告,現在義朝的決心我也非常清楚了,你就是叫他躲開他也不會撤離大內,叫他來他也不會加入新院陣營的。”

“我想是我也會這樣做的!”

“好!這樣不是很好嗎?去追求自己認準的人生方向。六個兄弟原本不是一母所生,本來就沒指望將他們像捆柴火一樣紮成一束,就隨他們去吧!孫六,去庫房把祖傳的寶物八領鎧甲統統拿出來!”

看來爲義這些天的苦惱也終於放下了。這一夜,爲義已經清清楚楚地想好了自己人生的最後結局。

爲義將兒子們叫到左京大夫教長所在的客堂,起誓加入新院一方,甘願爲新院效命,隨後向每人分發一領祖傳的鎧甲,唯獨八郎爲朝沒有合適的鎧甲,因爲所有鎧甲對他魁偉的身軀來說都太小了。

爲義自己從剩餘的鎧甲中選了一領薄金穿在身上。還剩下源太襁褓和膝丸兩領鎧甲,爲義吩咐孫六:“這是源家代代傳給嫡子的寶物,趁天色未明,快馬給下野守義朝送去!”

“長宵一明,父子爲敵;鎧甲贈兒,卻憐椿心。”

關於這段情節,《保元物語》中如此寫道。

想人間,父子感情之,皇道理義之糾結,已經感天動地了,卻還要令父子對壘戰場,這究竟是何道理啊?難道是對宇宙天地視而不見的某種魔怪在作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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