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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旗下

紅旗下

紅旗下

原本陋僻的六波羅一帶,如今已經不那麼陋僻了。

清盛於此地興建土木造起新居的那一年,正好是長子重盛出生之年。重盛今年已經十八歲了。

那時候往來人跡稀少,除了去鳥邊野下葬的人或是清水寺的僧人,幾乎沒什麼人路經這裡。可自從五條大橋架起之後,景觀爲之一變,道路也拓寬了,路旁植下了行道樹,溼地和沼澤被填埋了,有着長長的夯土牆和低矮門戶的屋舍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些屋舍大都是以清盛爲中心而派生出來的平氏一族的住所。忠盛死後,清盛成爲平氏的一族之長,加之又受到朝廷重用,家臣家丁們也隨之漸漸增多,有的甚至也開始出仕爲官,妻子眷族也越來越多,形成了六波羅一帶的繁榮。

最終,這兒形成了可以與六條的源氏街平分秋色的平家町。不消說,清盛的府邸是其中最爲廣敞的。

原先的舊邸如今改作了長子重盛和老臣木工助家貞的住所,新的宅邸圍成一大片,一直延伸至五條河邊,裡面新建了許多房子,還造起可以騎着馬直接出入的兩層高的大門。新邸裡有廣袤的庭院,散開分佈着好幾棟屋宇,寢殿與配殿等是分開的,因此讓人一時間找不到主人的居室在哪裡,女主人的居室又在何處。

可是這兩天,如此廣敞的府邸卻被從近鄉遠國驅馬而到的武士們擠得滿滿的,甚至連府邸外面都擠滿了人。

人馬實在無處安置了,便在附近的空地以及河灘的樹蔭下,臨時插些馬樁子,軍馬和馬卒就地野營歇息。

這些人馬中,既有爲參加故法皇的葬禮而前來的,也有聞聽朝廷有變而意氣風發連夜趕來的。而清盛發檄文從自己所領之地招募來的人馬從昨天起也陸續趕到,今天仍像潮水般地涌向這裡,到達府邸門前報到。

正是這天,六波羅的人們剛巧遠遠望見清盛的次子基盛奉敕率領約兩百騎兵士從高鬆殿出發,沿加茂川旁斜穿過京極原,準備經七條口往宇治方向進發。

“噢,那不是二公子嗎?”

“基盛公子已經開拔了!”

雖然隔着大老遠,但人們一眼便知道那行進着的是自己的人馬,是平氏一族的軍士。因爲隊列中大旗小旗全都是一色的紅旗,在風中獵獵招展。

六波羅的府邸內、四周空地上也到處插的是紅旗,於是這邊的軍士們跑上河堤,高高地招手,搖旗吶喊,送去一片歡呼聲。遠處的人馬也一面發出呼喝聲作迴應,一面漸漸遠去。

“咦,那是什麼聲音?”

清盛猛地環顧四下,問道。

正殿的外側是一間木板隔成的廂房,與廊檐相連,並且通過狹長的遊廊與各個房間相通。衆武士聽得清盛發問,紛紛跑來,七嘴八舌向清盛報告:“剛纔看到二公子了,他率領人馬在河對岸經過,往宇治方向去了!”

清盛聽後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哦,是嗎?”

此刻,清盛身旁聚集着妻弟非藏人時忠、二弟經盛、老臣筑後左衛門家貞(即從前的木工助家貞)和他兒子家長,以及伊勢平氏的族人盛俊、貞能、盛國等心腹,他盯着時忠問道:“這麼說,大約是六百騎?”

時忠正在讀着名簿,點數軍士人數,見清盛問便答道:“今日傍晚和明天早上還會有些人馬陸續到達,目前總兵數一共是六百八十八騎。”

“你把其中的主將名字再念一遍。”

“大人一族,還有此時在場的我就省略不念了。——新兵衛尉家季、薩摩右馬允、八幡美豆左近將監及其子太郎、次郎;瀧口方面的武士有瀧口家綱、家次、兼季、兼道;河內方面的武士有草刈部十郎、授源大夫;伊勢古市方面的武士有伊藤武者景綱、伊藤五、伊藤六;還有伊賀的山田小三郎惟之、備前的難波三郎經房、備中的瀨尾太郎兼康……”

時子的侍女從先前起就遠遠站在一邊,像是有什麼話要說似的,但一直絞着手不敢插嘴,終於覷了個空隙小心翼翼地上前說道:“哦,夫人請大人趕快過去呢!”

“什麼,夫人?有什麼事?”

“說是二公子馬上就要率領人馬經過河對岸往宇治方向開拔了,所以請大人也一同上望樓去。”

“夫人這麼說的?”

“是啊!夫人說公子第一次上陣,想讓大人遠遠看一眼給他送行呢。”

“我可沒有那閒工夫!你回去對夫人說:基盛可不是去宇治賞花去的。”

“是……”

“所以要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基盛只被送回來一顆頭顱也不許號哭!你就這麼告訴她!”

侍女好像自己捱了訓斥似的,出了邊門後用衣袖擦拭着眼角,一路低着頭而去。

看着侍女離去,清盛用重重的語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在場衆人說道:“如今的女人一點兒也不懂,她們根本不知道戰爭是多麼殘酷的事情。西海和東國多少年來戰亂不止,而都城

這一帶全然沒有戰爭,所以纔會這樣。當然,我和我的兒子們也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都城中起戰亂,所以這次的形勢不容樂觀呀!”

霎時間,所有人都沉默了。之前,個個都只是抑制不住地興奮,被周圍的氛圍所感染而意氣風發,然而正像清盛所說的,這不是去賞花,而是奔赴戰場!假如只夢想着在白刃、亂箭和戰火之中收穫自己的武士聲名和實現人生騰達,那簡直就是無可救藥的蠢蛋了,想一想家鄉、想一想自己的妻兒吧,再問問自己:我的人生究竟有沒有悔憾?清盛的一席話,激起了大家的沉思。

一名侍童舉着大蒲扇在清盛旁邊替他扇着涼風。四下裡唯有這微風在輕輕飄動。

清盛盤腿坐着。天生的怕熱習性,使他根本穿不住鎧甲,他捏住白色棉襯衣的下襬,和着侍童的大蒲扇不停地扇動,毫不介意將肚臍顯露出來。

就是這樣一個不拘小節的將軍,對他身邊有些人來說,他給人一種安心、靠得住的感覺,而另外一些人則覺得他實在粗鄙得讓人搖頭,忍不住想規勸甚至責怪他幾句——妻子時子就是其中之一。

——就因爲這樣,你總是被那些殿上人誤解,你看人家都說源爲義、源義朝他們纔是高貴優雅的公卿之身呢。現在孩子們也都開始出仕爲官了,而你還老像在鹽小路晃盪的伊勢平太那個樣子怎麼行呢?

當然,能夠如此直言不諱規勸他的,也只有妻子時子和清盛的繼母池禪尼姑(忠盛的未亡人)。

清盛對於妻子和繼母,廣而言之,對於所有女性都顯得很恭順——除了剛纔那種情形——在她們面前幾乎只有唯唯諾諾的份兒,或許是因爲從來沒有將她們真正當回事。表面上應道:哦,是我錯了,今後一定注意。可只要她們一轉身,他纔不會照着去做呢。

清盛今年三十九歲,正當男人年富力強之年。昔日木工助家貞時常裁心鏤舌勸導他:“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如今他的心中,除了野性和地下人的秉性,不知道還裝填着什麼。對未來的期望是什麼?未來的理想又是什麼?說實在的,清盛自己也不清楚。

此刻他眼前唯有一強烈的念頭在燃燒:這是自己期盼已久的好時機,之前作爲地下人苦苦忍耐了多少時候呀,只爲了沐浴今日這和煦的春光。當然他非常清楚,這是必須將自己和妻兒等一門的性命以及平家的家世門第統統賭上纔可能換取到的。正因爲如此,接到諭旨的時候,他纔沒有即刻行動,而是派次子基盛率領兩百餘騎先赴朝命,自己則端坐不動。今天,七月十日,太陽已經朗朗地照耀在五條兩岸的河灘上,他依舊沒有起兵開拔的意思。

究竟是站在朝廷後白河天皇一邊,還是追隨新院崇德上皇?無論殿上的公卿百官,還是一般的地下武士,全都在爲這個問題煩惱,不敢輕易決定自己的向背,不過清盛對此倒絲毫沒有猶豫。

他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追隨新院崇德。

因爲他早就看透,崇德謀反說穿了其實就是賴長謀劃的結果。

賴長對清盛不抱什麼期望,清盛也不指望從賴長那裡得到任何益處,兩人就像是冰和炭一樣,根本無法同器。加上這兩天外面還有傳聞說,叔父右馬助忠正已迫不及待地響應新院的徵召。

可是,如果說站在朝廷一邊,清盛卻一直還沒下定決心。

自己起兵或不起兵,影響到的不止是六波羅的平家一族,同時也決定着各地的族黨及其家人的命運。只要走錯一步,不計其數的無辜妻兒老小將被投入地獄。

清盛是在爲這事而猶豫。

當然萬全之策也有:只讓基盛參戰,自己則按兵不動,不管將來會發生什麼情況,眼下以靜觀爲妙。

然而,眼下正是絕好的機會——這一野心的直覺,比起理性的冷靜來還是更具有魅力,這使他無法抵禦。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如今不正是機會來迎接我了嗎?

在這事關重大的歧路前,清盛想起一件事情來。

那是前年,也就是父親忠盛死後第二年的事情。他乘船從伊勢阿濃津前往紀州熊野的途中,一條大鱸魚忽然躍上清盛所乘之船,頓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陣驚奇。

當地的嚮導一拍手,誇張地叫道:“這可是吉瑞之兆啊!這預示安藝守大人將來定能當上宰相,平家永世榮華昌盛!”

隨後,嚮導又舉出中國古代周武王“白魚入舟”的典故,說周武王爲此大大地祭祀一番,日後果然平定天下,接着煞有介事說道:“這是熊野權現的天神之佑呀!恭祝大人有此吉兆!”

清盛這個人向來討厭迷信,所以才做出箭射日吉山王神轎的出格之事。不過,對於這段吉瑞之兆的說法,他還是願意相信。

父親忠盛病重時,因爲周圍有人議論是因爲他不信神佛的緣故,於是爲了祈禱父親早日病好,他只好放棄己見,強逼着自己去請一衆和尚抄寫《大般若經》獻給伯耆的大山

寺,以表示自己的虔誠。

巧的是,此次旅行的目的原本就是前去熊野爲逝去的父親祈禱冥福,而途中竟偶遇這樣的奇事,這讓清盛心裡着實高興。

“好呀!如果真是吉瑞之魚,我一人吃豈不是果報有餘?我這就親自去料理,大夥兒一塊兒吃!”

於是他手持闊片刀,剖腹去骨,將鱸魚收拾乾淨,充當了一回庖人。家臣們不停地手舉酒杯,拍打着船舷,唱起祝歌,在伊勢的滔滔大海上盡情喧鬧。

可是自那以後,並沒有特別的幸運降臨。相反,在賴長等勢力橫行之下,持續數年的惡遇絲毫也不曾改變。

——鱸魚吉瑞究竟是怎麼回事?此番朝廷發旨徵召,難道便是熊野權現的神意?

在清盛看來,此次謀亂雖說表面上是朝廷是天皇和與之對抗的上皇之間的戰爭,但實際上不過是謀臣與謀臣之間的一場較量,是野心與野心的一次激烈碰撞,絕對稱不上是一場爲天下皇道大義而戰的戰爭。既然如此,我清盛利用這次大好機會實現自己的野心,又有何不可?

說到野心,清盛一直以來懷有兩個理想或目標,一是要讓六波羅的平家眷族像田裡的芋頭似的繁衍不絕,而自己作爲一族之長自然有責任爲他們的將來開拓出一片廣闊的生存空間;二是一掃貴族獨佔的政治,取而代之的是構建起一套以地下人爲核心力量、爲地下人利益而存在的新的政治體制。

就清盛而言,他是出發點無疑是正確和美好的。至於晚年,登上太政大臣寶座、位極人臣的清盛似乎完全變成了另外的人,但壯年時的清盛,卻真的懷有過這樣美好的理想。

“到了!常陸介賴盛大人率家臣六十餘騎剛剛趕到!”

這天傍晚,燈火初明的時刻,門外一名武士向負責清點到達軍士人數的時忠報告道。

——賴盛到了沒到?

這是自昨天以來清盛一直十分掛念的一樁心事。

時忠接報,便立即趕來向清盛轉告:“令弟賴盛大人率人馬到了!”

“到了?”

清盛正吃飯吃到一半,聽到這個消息趕緊胡亂扒拉幾口,將剩下的吃完,緊接着吩咐道:“快讓他進來!時忠,你出去迎接一下!”

賴盛是清盛的弟弟。按照順序來排,清盛、經盛、教盛、家盛,再下面便是五子賴盛。

不過雖然是同父所生,但從賴盛往下兄弟之間卻是異母,下面幾個是繼母有子所生,有子也就是一宮親王原先的乳母,如今是池禪尼姑了。

賴盛今年二十歲,當然也在應徵之列。可是繼母池禪尼姑會不會無條件地同意他參加清盛一門的行動呢?清盛始終不敢確定。

假使繼母池禪尼姑念在一宮的舊情分上,說動賴盛站到上皇一方,那清盛如果起兵響應徵召,就不得不與賴盛爲敵了。

從他的性格來說,這樣做肯定會令他痛心不已。與叔父忠正敵對,則因爲神轎事件之時,對方已經毅然地斷絕了與平家父子的親族關係,情絕義盡,沒什麼好爲難的了。但賴盛卻不一樣,假如賴盛不肯追隨自己而選擇了上皇一方,那就意味着自己也要與繼母爲敵,已經是痛失良人的後妻再遭遇這樣的場面,將是怎樣的悽慘之狀啊。

“哦,你來啦,賴盛?”清盛一看到賴盛,他的眉頭立即舒展開了:賴盛整個人掩飾不住欣然的喜悅,非但沒有一絲的躊躇和勉強,反而爲自己的晚來而擔心。

“真不好意思,我來晚了!不過可絕不是因爲害怕哦。”賴盛殷勤地施禮,隨後解釋道。

“哪——裡的話?你看我不也還沒動身嘛。不過說實話,我有點擔心母親大人的想法,正盼着你來呢。對了,母親大人怎麼說?”

“嗯,別的什麼也沒說,只叮囑我:要聽從你大哥清盛的話!”

“那麼,她覺得勝算在哪一邊呢?”

“母親大人一開始就哭了,說新院的企圖是不可能達成的。”

“是嗎?好!”

這一瞬間,清盛心裡也已經拿定了主意。

繼母池禪尼姑以前曾侍奉過一宮親王很長時間,可以說,對於新院一方的內部情況瞭如指掌,既然她預見到新院方的失敗,這個看法值得重視。

“時忠,命令兵士們吃飽肚子,睡個好覺,四更時分開拔!”

這天夜裡,清盛也睡下了。不過剛剛夜半他便起身了。和經盛、教盛、賴盛幾個弟弟還有兒子重盛等,用陶杯盛上酒相互碰擊,喝起了出陣之前的神酒。妻子時子也穿上盛裝,端着酒壺爲大家斟酒,並幫着良人清盛穿戴好鎧甲。

這是祖傳的用虎皮鑲嵌綴就的鎧甲,他還是第一次穿起它。

這柄大刀也是第一次使用,是父親忠盛傳給他的“小烏造”長刀。

佩上長刀,清盛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賴盛,只見賴盛腰間斜掛着一柄“拔丸”長刀。小烏和拔丸這兩柄大刀都是平家世襲的寶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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