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左府
“這個人可不得了哇,當着睿山臭和尚們的面,他居然將箭射在了日吉山王的神轎上!”
這可是百年來未曾有過的大事件。這無非是一個人的行爲,或者說是市井的一個事件而已,可是像這樣令世間發生動搖的事情卻前所未有過。
換句話說,清盛那一箭也射中了人們的愚昧。
連天子都不由自主地下殿伏地而拜——這種視神轎爲至高無上權威的觀念開始慢慢動搖了。
“真行啊!”人們瞠目結舌,爭相傳播這個消息,頃刻間便像暴風雨似的遍達各個角落。
“那人是斜眼刑部卿的兒子安藝守平清盛。真的幹了件了不起的事情呢!”
人們一面爲其魯莽搖頭,一面卻由衷地感到萬分的痛快,當然誰也不會公然說出口。
雖然保持着沉默,但那些從心底裡討厭武士的堂上公卿們,這次總算沒有對清盛的行爲說三道四,挑不是。令人訝異的是,除了睿山,其他地方如圓城寺、南都的興福寺等宗派的法師僧衆也以打油歌的形式幸災樂禍地傳唱開來:“神轎出行,遊行哇噢,歪斜金頂,金頂跌地,的篤的篤,嘚兒開路……”
可以說,沒有一個不對睿山反感的。
——睿山會不會再次大舉襲擾京城?對安藝守清盛大人,朝廷和院廷會怎麼處置他?
世人的注意力開始集中到這兩點疑問上。
鳥羽院幾乎每天都在爲此事進行商討,睿山方面自然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向院廷表示抗議,措辭越來越激烈,並且提出了新的要求,通過院司上奏至法皇。
法皇對此也深感震驚,但是對清盛卻並不起怒生厭,當然也不會直截了當地誇讚說“幹得好呀”!法皇的心情十分複雜,在諸公卿的商討會議上,法皇總是緊鎖雙眉,仔細地聽取每個人的意見。
參加商議的重臣有:攝政關白藤原忠通、左大臣藤原賴長、右大臣德大寺實行、內大臣源雅定、少納言藤原信西、院司權大納言爲房、權中納言中御門家成等,除此以外還有諸參議,總之一時間肩負重職的朝臣幾乎全都到場。
這些人當中,關白忠通數年穩坐其位不動,而左右大臣、內府等官職則是經常更迭,變動之頻繁像走馬燈似的,讓人眼花繚亂。
眼下,先帝崇德退位成爲上皇,與鳥羽法皇相對被稱爲“新院”,當今天皇尚年幼不更事,雖然有朝廷、有攝政,但實際的國家大權可以說統統被獨攬在法皇一人手中。
“對安藝守清盛必須處以極刑!這樣才能讓世人知曉應當敬畏神威,而且纔可以綏撫和平息睿山方面的激憤。”商議一開始,左大臣藤原賴長就堅決主張應當嚴厲處置。
藤原賴長在世間素有“惡左府”的外號,堂上公卿們也大多對他心存畏忌。雖說他長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頗具貴人的凜凜威風,但是骨子裡卻暗藏着一種狷介孤高的氣質,倨傲不恭,向來目中無人,即使平常處理政務,只要稍稍不如意,不管是在朝廷還是在院廷,立刻毫不顧忌地大叫大嚷,罵人的髒話隨處亂飛,弄得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就是這個惡左府賴長,自始至終堅持“對清盛當斬”,一點兒也不肯鬆口。
誰叫他還是極富才學的飽學之士呢,博識多見,精通漢書和典籍,加上口才超衆,雄辯起來叫人根本無從反駁。
“睿山僧人的無理行徑雖說歷來已久,但並不意味着清盛之罪就可以與它相抵。向神轎施射箭矢等於是向皇祖的尊靈吐唾沫,乃是對皇祖的大不敬,是可忍孰不可忍!只有藐視神威、無法無天的不軌之徒才做得出來,像這樣的大惡人如果不對其繩之以法,日後勢必成爲災患的根源——睿山那些僧衆絕不會就此罷休的。是不是有人希望天下大亂我不敢說,但我賴長爲了確保國家安穩,實在無法贊同替清盛說情,試圖留他一命的做法!”
在場公卿也有零星提出異議的,但對賴長來說,猶如大漢與稚兒掰手腕似的,輕易地就將對方駁倒了:
“大人所說的不合道理呀。再說一遍來聽聽!再說一遍!”
他帶着刁難的語氣,半步不讓,咄咄逼人,一直駁到對方體無完膚才肯罷休,於是很快在場的公卿重臣們全都噤聲不語了。
這時候,法皇的一雙眼睛不停地在每個人的臉上來回掃視,顯露出他內心的焦慮。儘管衆人心裡明白,但賴長的氣場實在太強了。
然而就在此時,卻有一人挺身而出,毫不畏怯,針鋒相對地表示反對賴長的意見。
他就是少納言藤原信西。
信西前年剛剛剃髮入道,入道之前的俗名叫通憲
。祖上是奈良時期的左大臣藤原武智麻呂,屬於藤原南家的後裔。由於朝廷裡北家勢力處於全盛,故一直不受重用,長期只擔任日向守的官職,在公卿階層裡只能算是比較低的。
信西的才學在公卿中是數一數二的,一時無人可與之比肩,並且早有定評,聲名在外。即使是賴長,也曾拜在他的門下聆聽過教誨。
但畢竟身爲一介儒生,所以仕途並不順利,好不容易得到鳥羽院的拔擢在少納言局熬到一個官職,已是年近六旬的老者了。況且有不少人私底下議論,信西的妻子是待賢門院的侍女紀伊局女官,多半是靠了妻子的關係纔得到拔擢的。
不管怎樣說,他絕非碌碌之輩。少納言雖說比起大納言和中納言來說官位低下,但職責卻十分重要,主要負責掌管詔書、敕令的起草,內印外印的保管,大小諸事的奏宣,等等,若非能力超羣和德行端正的人,是絕對擔當不起這份職責的。此人能夠被任用在少納言局,足以顯示出他的分量。
說起信西剃度出家,據說是因爲有個陰陽師曾忠告過他:“我觀你面有劍難之相,宜速速入道啊!”對此信西本人加以否認,他說只是爲了永生不忘待賢門院生前之恩的緣故。
這個信西,在商議最後時刻針對賴長的主張站起來反駁道:
“左府大人所說極是,不過聽上去也有點像是在爲睿山方面辯護開脫的意思。抓住良機,對僧衆的暴行予以堅決制止,讓他們也有所覺醒——這是白河、堀河、鳥羽三朝以來一直想做但是卻沒能做到的,因爲這畢竟是件非常棘手的事情。現在不是說清盛終於做到了,但應當看到,這次真的是一次讓山門僧衆腦子清醒一下的絕好機會,並且經過這次事件也可以讓他們知道,院廷的決議不會因爲他們的示威或暴行就輕易改變!”
信西的論點以維護院廷的尊嚴爲中心來展開,因爲他顯然琢磨透了法皇的心思。
此外,堂上諸公卿的心情也好,世間普通百姓的輿論也好,無不暗中對清盛的行動寄予了同情,而對於睿山一貫的行爲斷無好感——這一點信西也沒有視若無睹。
接下來,針對清盛的行爲,信西說道:
“他的行爲乍看起來確實稱得上魯莽滅裂,但那日他的的確確是來向院廷請示,並當着諸公卿的面得到恩允,領受全權而去制止神轎遊行示威的,所以絕不是抗命所爲,也根本談不上濫用職權。假如對其處以極刑的話,那麼同意賦予清盛大任的在場諸位公卿是不是也得除去冠佩,接受嚴厲的處罰呢?”
說到這裡,他又緊逼一步說道:“即便對狂暴的僧衆扛擡的神轎放箭射矢,但倘使真正的神佛是不可能被箭射中的,如果說因爲這樣就使得神威落地、佛力喪失,豈不滑稽可笑?我倒覺得,清盛此舉正好拂去了邪雲,讓人們擦亮眼睛,重新喚起對真信仰的尊崇和追求,實在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啊!左府大人,難道你認爲他的行爲真的使神佛威信掃地,使整個世界變得黑暗了嗎?”
說罷,信西朝賴長望去,對他也捎帶着揶揄了一通。
一陣無聲的冷笑從座中蔓延開來。賴長自己也微微笑了起來,他一句話也沒有反駁,只是將原本就又長又厚的嘴脣咧得更長了。法皇的眼睛裡流露出對信西的話十分讚許的神情,可沒有逃過賴長的觀察。
商議前前後後一共進行了七次,這天這個難題終於迎刃而解了。
法皇立即通過少納言局發佈院宣——
安藝守平清盛因罪科以贖銅。
僅此而已,而對時忠和平六二人則根本沒有提及。
作爲一種刑罰,贖銅規定受罰者必須在一定期限內向國庫繳納一定數量的銅,相比流放或褫奪官位等來說,只是極輕的財產處分而已。
聽到院宣下達,武者所裡頓時歡呼雀躍,彷彿大戰凱旋一般。
“怎麼樣,一塊兒去六波羅給清盛慶祝慶祝吧?”
“今晚得好好喝一頓!安藝大人想必召集全家人,高興得又是哭又是笑,一直喝到酩酊大醉吧!”
不僅僅是一個北面或西面人的問題,幾乎所有的京城地下武士都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事情,急切地等待着院廷的裁決。他們對這一事件的關心和對清盛的支持,遠遠出乎人們想象。
當然,也有例外。同樣作爲武士階層,以六條判官源爲義爲代表的源氏一門武士,聽到這個結果卻是面無表情。
而在睿山內部則充滿了牢騷和失望。
“真是個不好對付的對手……”
“看來將清盛的事情作爲抗議理由失策了,早知如此,不如一開始就只談加賀白山的事,或許還有一線希
望。”
“事到如今再講也沒有意義了。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清盛也算是個人物啊,我睿山山門的僧衆當中還找不出一個這樣的人!”
這是後來的事情了。橫川實相坊、止觀院如空坊和西塔乘圓坊三人每次碰到一起,總是不知不覺就會談到清盛。
那支箭不光射中了神轎,應該也深深射中了大法師們的心肺。這個可惡的敵人!安藝守清盛對他們來說,簡直就疾之如仇敵,惡之如鴟梟。
然而不知爲什麼,那日清盛的姿影卻給他們留下了截然相反的印象。一衆僧人都用恨恨的目光遙望着京城的天空,唯獨這三人,似乎早已超越了仇恨,只是苦笑着相互道:
“清盛是我山門今後值得重視的對手啊!”
當祈禱者意識到自己的祈禱即將在百姓面前失去靈驗的時候,不禁氣急敗壞。在接下來的山門商討中,睿山僧衆羣情激憤,滿場怒號齊飛,紛紛要求再次出動神轎入京,直接到鳥羽院門前去遊行示威。
“如此做對山門百害而無一利!還是等待時機吧!”
將衆僧竭力勸阻住的還是這三名大法師。
對世事敏感的山門主腦們從石雨中已然看到了庶民對自己的反感。加上近來圓城寺、興福寺等其他山門勢力對民衆的滲透越來越厲害,主腦們也不得不加以防備,因而只得將攻勢轉爲警戒,靜觀院廷的處斷。
然而,對清盛的處置實在過輕了,可以說只是走個形式而已,如此一來,山門的面子着實掛不住了。就在僧衆們餘憤再燃之際,在少納言信西的斡旋操作下,果然院廷下達了詔命:
加賀白山之廢寺莊園,特聽許請願所望,移管於睿山之下……
“鳥羽院裡真有做事巧妙利落的政治家!”
睿山山門方面總算嚥下了一口氣,沒有再鬧事。
不過,仍然有人心中不滿,於是蠢蠢欲動計劃着要將山上的住持行玄大法師逐出山門,而與擁戴行玄的一派起了內訌,於是僧衆們好鬥的矛頭暫時由外部轉向了山門內部。
東三條的嘯月亭是前太政大臣藤原忠實的別墅,它不光集聚了莫大的財力,也堪稱是一處集風雅之大成的館舍。
不過忠實現今卻不居住在此,他隱遁在宇治。
忠實的次子,也就是被人冠以響噹噹“惡左府”外號的賴長眼下是這兒的主人。
“爲義,今夜還沒有喝盡興嘛。嗯,這次就給信西一個面子,讓他露一把臉,只要時機到了,好風還是會向我們吹來的。至於你嘛,只好再忍一忍了,這也是沒辦法呀,其實法皇從一開始就站在清盛那一邊了。”
倚河臥波的水榭中,主人賴長伸手牽拉着客人,他比客人先醉倒了——胸中悒鬱,彷彿心頭壓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一般。
六條判官源爲義很早便深得惡左府的賞識。其實要追溯起來,從賴長的父親藤原忠實那一代起,源家就是藤原家的下人,從藤原家領受着扶持米。自那以來,藤原家對源家多多少少有點偏愛和袒護,一直繼承下來成爲了家風。而自白河院以後,由於源氏一族的武士多背時不順,這其中又多了一層同情之心,當然,像源爲義這樣樸直的老武士人品,也是賴長所欣賞的。
“法皇似乎對忠盛父子稍稍偏心了點,沒多長時間,父親升任刑部卿,兒子拔擢爲安藝守,跟他們比起來,你卻還只是個低微的檢非違使判官。唉,耐心等待吧,總有一天源氏子弟也會盼到天晴氣朗的時候!”
賴長時常這樣叮囑爲義。
原本清盛的這次事件,賴長覺得是爲義出頭的絕好機會,從個人情感上講,他對忠盛父子沒有半點好感,如今正好藉此給法皇對清盛的寵愛潑點冷水,抑制一下平氏子弟的擡升勢頭,所以每次商議時他都竭力主張要對清盛施以極刑。
但最終仍沒能如願,他心裡別提有多懊喪了。因此招來爲義,款以酒菜,本想勸慰爲義一番,卻幾乎成了他自己的痛飲。
“這件事情,大人就不必記掛在心了。如果能夠蒙受恩准擔任陸奧守,爲義立刻高高興興地拜受,再沒有任何奢望了。”
爲義也時常這樣說。受到賞識自然心裡高興,但有的時候,惡左府過於熱心了,反倒會成爲累贅,令爲義頗覺得麻煩。
爲義之所以執着於陸奧守這個官職,是因爲自祖父八幡太郎義家以來,東北地方聚居着許多與源氏一族有關係的人士。而朝議的時候,也因爲這一點,認爲將這樣的地方劃給爲義管轄十分危險,故而一直未予準請。畜養在眼皮子底下,頂多就是隻家禽,而如果放歸山野,就會變成猛獸——這一政策至今也沒有改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