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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雨

石雨

石雨

手中揮舞的只有一張弓。弓弦早已斷了。

清盛左掄右掃,瞬間將三四個僧人打倒在地。接下來的行動,便是無意識的阿修羅般的兇拳惡腳了。

然而,面對多到數不清的紅了眼的僧衆,這樣的抵抗似乎顯得很可笑,何況對方手中還握有長刀、大寬刀等有利的武器。

“不要殺死他!捉活的!”

僧衆們將孤身一人被圍在中間作困獸斗的清盛視作狩獵場上的野豬,毫不客氣地爭相猛擊。

“把他打倒在地,留着性命,帶回睿山去!”

“捉活的!一定要活的!”

不知是實相坊大法師還是如空坊大法師,扯着嗓子拼命在叫喚。

這羣僧衆的主腦之所以要留下清盛的性命,並不是出於慈悲,而是想把他當作日後與鳥羽院交涉的砝碼,而且,他們準備將清盛作爲信仰的叛逆者在大庭廣衆面前處以極刑,以最大限度昭示睿山的威德。

事情的發展卻並不這麼如意。狂暴的僧衆與不肯束手被擒的清盛打得難解難分,相持不下。清盛順手奪過敵人一柄長刀,這下子越發武勇難當,雖然他胳膊上、腿上都掛着鮮血,但是地上已然倒斃了六七個死傷的僧衆。

而稍稍離開清盛一點兒的地方,同樣深陷敵陣的時忠和平六也愈戰愈勇,兩個人像股小旋風似的,且戰且向清盛這邊靠攏過來,口中還斷斷續續地叫着,像是在擔心清盛的安危:“少主!”“姐夫!”

清盛也回以鼓勵的話:“時忠!平六!不要生怯,不要被他們的氣勢嚇倒!我們頭頂上也有一輪太陽!”最後半句話清盛當然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事情在一瞬之間突然發生了大逆轉。

附近的村民百姓聞聽騷動都趕來看熱鬧,不知不覺竟圍了黑壓壓的一大片,一面看,一面口中不停地議論。

忽然有一個人叫道:“不要讓睿山這羣狼逞兇殺人!”叫罷,隨手從地上拾起一塊石子。

其餘人見了,也紛紛叫起來:“這幫歪教邪道之徒!”“臭和尚!”“無法無天的禿和尚,瞧好嘍!”個個將平日裡的憎惡情感全都發泄出來了。

緊接着,大夥兒爭先恐後地從地上撿起石塊,開始朝僧衆們擲去,這可不只是看熱鬧的心理使然,看得出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憤懣之情。於是乎,彷彿從天而降的天譴石雨一般,大大小小的石塊密集地砸向僧衆身上。

與此同時,祇園境內的樹林中升騰起一股股黑煙。除了感神院,還有八阪、小松谷、黑谷等處也全都黑煙瀰漫。

法師及衆僧人登時心慌意急,陣腳大亂——有伏兵!敵人伏兵來了!僧衆們口口相告,隨即慌不擇路地四下逃竄開去。

一旦潰逃,即使是神轎也失去了以往的威風:僧衆們身撞腳踩的,加上沙土飛揚,神轎立馬變得灰頭土臉,轎頂歪斜了,金色的鳳凰也折斷掉落在地,看上去狼狽不堪,在僧

衆的簇擁下狼狽地往慄田口方向逃竄而去。

“哈哈哈,終於灰溜溜逃回去了!真是妙不可言啊!”清盛立在東山的一隅,望着遠方,開懷大笑。鎧甲的護胸甲被解下扔在一旁,半裸着身子,大汗淋漓。

真是妙不可言,實在讓人不能不大笑。因爲跟兩千餘僧衆相比,無疑應該是清盛他們更早逃跑。

從一開始,清盛心裡就算計好了,射出那一箭之後立即像脫兔一樣逃離。

“千萬不要白白送死!不要去想什麼面子不面子的,先逃出去然後再會合!”

時忠和平六原本是打算赴死謝罪的,但清盛已事先再三叮囑過他們,並約好了會合的地點,在清水寺後面的靈山一塊突出的大岩石旁。

誰會想到,那羣兇殘傲慢的僧衆竟然心慌意亂地先逃走了。

無情的石雨自然攪亂了他們的方寸,不過多處騰起的黑煙,無疑使得他們疑心生暗鬼。

“可是,這黑煙是怎麼回事呢?”清盛實在想不明白。

餘煙仍舊遮蔽着太陽,將太陽染成了鐵鏽紅色。

清盛睜大眼睛,朝遠處望去,時忠正在爬上山來。

“姐夫您沒事吧?”

“噢,時忠你來了?平六呢?平六怎麼樣?”

“平六也殺出一條血路逃出來了。”

“那應該馬上就趕到了吧。”

“在名震橋下碰到他了,可他看到四處是黑煙,心想一定是父親木工助家貞的計謀,所以就往八阪方向跑去了,說是要去看一看。用不了多久肯定就會趕過來的。”

“是嗎?這樣說來,木工助老爹沒有留守在六波羅的家裡,而是跑到敵人背後去放火燒神社了。”

這個猜測沒有錯。

木工助家貞因爲年長,被命令留在府邸照看家,和其餘二十來名家丁一起留在了六波羅府邸。然而他心裡卻想:

主人並沒有責備魯莽兒子的過失,而是將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今天冒死前往阻攔僧衆,我怎麼能像沒事人似的只在一旁作壁上觀呢?

於是,他暗地裡籌劃了一個秘密的行動。

天剛發白,送走了前往竹田的安樂壽院避難的夫人時子和孩子們,然後送走趕往院廷去的主人清盛,他立即召集起餘下的所有家丁,悄悄地潛往東山的山坳裡。

家貞自然做夢也預料不到清盛竟然想出那樣大膽的舉動,他只是算計着,萬一睿山的暴徒僧人前往鳥羽院騷亂,或是襲擾燒劫六波羅的新家,那麼自己就可以乘虛在祇園神社放一把火,燒了僧衆們的根據地,從背後予敵以一記痛擊。

誰知事情的發展出乎家貞的預想,一件偶然的突發事件卻讓他的計謀發揮了預想不到的奇功。

沒隔多久,得知清盛平安無事,木工助家貞和平六家長父子一起登上山來。主從相見,看到彼此都有驚無險地生還了,不由肅然,對冥冥之中如有神助表示感謝。

先前還對神轎施箭的清盛,此時也和其他人一起,眼裡噙着淚花,朝着紅彤彤的太陽雙手合十,虔誠地禱拜。

究竟哪一個他,纔是真正的清盛?抑或說,兩者都是他的本來面目。清盛自己倒對此一點兒也不覺得矛盾。

“真是天地垂佑呀!先祖也可憐我這個魯莽輕率的清盛,在暗中蔭庇我呢。”清盛喃喃道。

自己做得沒錯——他引以爲自負的這一點,正是他心靈唯一可以憑靠的地方。

清盛依舊半裸着身子,坐到岩石上,對幾個人說道:“今天,這場災難總算是過去了。可是,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會來的,一定還會再來的。”

“是啊,餘震可不是輕易就平息的呀。”說着,木工助低下了頭。

“讓他千災百難統統都來吧!我一定要和他鬥一鬥!我有兩個堅強的後盾。”

“公子指的是……”

“第一是住在今出川老宅的父親大人的理解,第二就是石雨。老爹你也看到了吧?不知道從什麼地方,一下子就擁出來那麼多人,用石塊向那幫禿和尚扔去……”

這時候,從山腳下傳來陣陣人聲,聲音越來越近。時忠迅速站起身來,從岩石一角往幽暗的山道下窺察,其餘人也立刻做好迎敵的準備。

木工助急忙擺手,對大夥兒說:“公子不必擔心,好像是留在山腳下的自家人,一定是上山來迎接我們的吧。”

果然,沒多久便看清了來人的裝束和臉孔,全都是自家家丁。他們依照木工助的指示,在祇園各處點火,並假裝成伏兵。家貞的目的在於嚇一嚇睿山僧衆,而並不是真的放火燒燬神社寺院,因此所有建築幾乎沒有受到什麼損失,燒的只是山路旁的野草以及山中的破舊小屋,從而騰起一股股黑煙而已,普通百姓也沒有受到驚嚇。

清盛對此大爲讚賞道:“老爹,這可真是薑還是老的辣呀!要是換作我,今天恐怕會把感神院還有蓮華寺,等等,全都燒個精光。你想得真周到,後面的事情全都考慮到了。”

家貞連連搖頭:“沒什麼!沒什麼!這還不是因爲以前忠盛大人被恩准登殿,結果被其他殿上人嫉妒,豐明會的時候差點遭人暗算,大人特意佩一柄竹製的長刀登殿,這才躲過一劫。今日之計並非家貞足智善謀,只不過是仿效忠盛大人的用心而已。”

“是啊,父親就曾像這樣子忍辱負重忍了好長一段日子呢。”

清盛一面回答家貞,一面腦海裡浮現出父親——斜眼大人的身影,慢慢俯下了頭。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又擡起頭來說道:

“老爹,我們返回六波羅,靜候院廷宣旨吧!我已經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心情總算舒暢了,再沒什麼遺憾了,接下來就在家閉門思過,等候處置吧。聽到了嗎,時忠?”

他呼地起身,披上護胸甲,帶領衆家臣沿着音羽川的溪流,朝六波羅方向下山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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