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獸親情濃
清盛每天過着百無聊賴的日子。因罪被處以贖銅,禁止上院出仕一年,所以他現在是個在家閉門反省的戴罪之人。
曾經令世間輿論爲之沸騰的“神轎事件”,到了第二年,話題漸漸平息,整個久安四年,事件的主角每天都將自己關閉在六波羅的新居,從夏至秋,飽食終日,卻無所事事。
雖屬於輕罪,但依舊牽連到親族,這是當時的慣習。父親忠盛也受到百日閉門不得外出的處分,甚至連妻子時子的父親權大夫時信也被處以“逐氏之罰”。
所謂“逐氏之罰”是指藤原氏同族對於犯罪之人,經決議將其驅逐出藤原姓氏的一種懲罰制度,換句話說,就是被褫奪了使用藤原這個姓氏的權利,有的僅限於一段時期,有的則是終生剝奪姓氏。
“剛好,以後岳丈大人和你都改稱平姓!難道說世間就只有藤原一個姓?!”
本來即使是科以重罪清盛也不會不服,但是藤原氏的這個決議卻極大地刺激了清盛,他好幾次向妻弟時忠傾吐心中的憤怒。
“那些膽小怕事的人一心只想保住自己門閥貴族的地位,我算看透了他們的小心眼!他們這是在向我發出警告:像我這樣無法無天的蠻人,如果跟藤原這個姓氏沾上了邊,將來不知道會給他們帶來什麼樣的災禍呢!可是,當我給睿山僧衆們一個下馬威的時候,他們不是也在暗暗叫好喝彩嗎?這就是貴族公卿的醜惡嘴臉。比起我所受的贖銅刑罰和閉門刑罰來,這種屈辱的刑罰更加讓人不好受,時忠,千萬要牢記呀!”
時忠的開朗性格使得清盛的幽居生活變得輕鬆和明快起來。雖說有時候時忠無法無天起來,與自己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但是他的好學勁頭卻是自己所不具備的,並且記憶力出奇的強,敏慧、博識,這些都讓清盛常常不禁咂舌讚歎。
這天,他依舊閒散似神仙。無聊之餘,來到馬廄,望着眼前這些毫無心事的馬兒出神。
此時,忽然聽到“嗖”的一聲響,是箭疾飛的聲音。
——又在玩弓箭呢。
於是往射箭場方向慢慢踱去,正好瞧見一支箭在空中划着直線,平穩地飛向箭靶,“咚”的一聲扎入靶心。
“射得好!”清盛不由得擊掌叫好。
聽到叫聲,射箭場上並排站立、腰挎箭袋的一個青年和一個少年兩人同時轉過身來,朝清盛投來微笑。少年是今年剛滿十歲的清盛的長子重盛,青年則是一直指導重盛射箭的時忠。
“哦,姐夫!”
“重盛的箭術怎麼樣?”
“您也看見了,弓嘛拉得還不賴。不過說老實話,要說射出勁疾的箭恐怕還差不少,大概是氣質的緣故吧。”
“他還小嘛,再說這弓也不強啊。”
“可是,射箭是最能體現出一個人氣質的武藝呢。六條判官源爲義的末子、號稱‘八郎’的爲朝您知道嗎?”
“嗯,倒是聽說過。”
“那小子的淘氣勁兒可以說天下找不出第二個來,連他父親爲義還有幾個哥哥們也全拿他束手無策。這八郎爲朝如今好像託付給西國源氏某人照管着,他十一歲的時候,我曾親眼目睹他參加今宮社的射箭比賽,真的讓我大吃一驚。一張強弓拉得滿滿的,射出去的箭深深地紮在硬土壘成的圓壇裡,一個大人兩隻手愣是拔不出來!如今他老爹整天爲他頭痛不已,根本不敢把他放在京城裡……”
“哈哈,哈哈!”清盛忽然忍俊不禁大笑起來,“時忠,這聽起來就像是在說你自己啊。”
“您是指叫老爹頭痛不已?嘿嘿,其實我現在既不玩鬥雞,也不跟人吵嘴打架,自從去年祇園神社那件事之後,現在再也不想打架了。”
“這倒沒有必要吧?打那以後,睿山的僧徒是稍稍老實了點,不過近來南都興福寺等地的僧徒好像又開始鬧事了。看來單靠去年那一箭,還不足以讓那幫禿和尚們腦子徹底清醒啊。”
“說到這個呀,聽說八月末興福寺的數千僧徒打算衝入京城搗亂,被六條判官爲義率領手下從宇治出京,將其從半路上趕回去了。近來外面都在傳,說爲義名聲大噪,百姓交口稱讚,連上皇也開始對他印象深刻了。”時忠越說越起勁,他稍稍帶了點酸溜溜的嫉妒口吻繼續說道,“坊間還風傳,說是惡左府賴長公一個勁兒地力挺拔擢源家,想乘着刑部大人和姐夫您受處分閉門不得外出的機會,設法將爲義扶爲武士的頭領,今後還要徹底壓制和封殺平氏子弟的升進……類似的傳聞我聽過不止兩三回呢。”
清盛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悅。是時忠這番話引起了他的共鳴,還是相反引起了他的反感?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有一點卻是毫無疑問的:幽居生活磨就了他平靜的心境,然而現在卻像被一顆石子投入池中一樣,水面漾起了層層的波紋。
這時候,家臣平六前來稟告,說制鎧師押麻呂老翁來了,正在客殿等候。每日平淡無聊的生活讓他對任何人彷彿都產生出一股親熱勁兒,聽說有客人來到,清盛趕緊直奔客殿而去。
“老夫今日是特爲大人定製鎧甲之事而來。”制鎧師一副氣鼓鼓的樣子,慢吞吞地對清盛說道。他彎腰佝背,一看就知道是那種居家爲業,專門從事手工活的老匠人。
押麻呂親手製作的鎧甲,在武士中間被視爲極品。他的作品,從串綴鎧甲片的細繩的搓捻,到每一片鎧甲的鞣皮,每一個細節都費盡心思下大工夫精製細作而成,非常結實耐用,相應的其工錢也貴得驚人,而且據說老翁脾氣倨傲,不是任誰請他製作都答應的。清盛聞聽他的乖僻,特地備好一套櫻花色的綾繩綴命人前往懇請,這才得償
所願,約好不久之後完成交貨。
“大人中意的硝皮已準備妥當,串綴用的鍍金小什件兒、繩綴、菱形鎧甲片、護腿甲片,等等,全都備好了,唯獨一件:大人答應送來的生狐皮卻遲遲不見送來,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原來押麻呂是來催促狐皮的。
在鎧甲的要害部位使用生狐皮來串綴,這是押麻呂獨具的特殊工藝之一。清盛定製的時候,他便提出要兩整張生狐皮,並且一定要在指定的時日送到,這就是他答應制作的條件。
兩張狐皮據說用於肩帶的打褙、鎧甲護腿的裡襯以及左右兩腋護板處,要將沒有經過脫脂處理的生狐皮黏合上去,首先得使用家畜、鯨和魚類的皮、腱和骨頭等熬製成黏着力極強的明膠,需要非常複雜和高超的技術不說,最緊要的是,連續幾十個小時炭火不停燒煮的時候,如果生狐皮用罄接不上的話,好不容易熬製成的明膠就報廢了,必須一氣呵成。
“約好送來的日子,老夫左等右等不見大人答應的生狐皮送到,明膠熬煮了幾遍也全都白白扔了!”老翁顯然真的生氣了,他叱責道,“如果使用普通的皮事情當然就簡單了,不過,那樣做出來的鎧甲如果大人中意的話,那世間制鎧師就多到數也數不清了,大人另請高明吧!”
“不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老爹,您別生氣呀!”清盛知道他的脾性,想想自己確實理短,於是連忙賠不是。“我叫下人去狩獵過幾次,每次打回來的都是些野雞啦、兔子什麼的,可要命的狐狸就是一次也沒碰上過。下回我自己親自去——對了,約定個時間吧!”
“還叫老夫乾等不成?”
“哎——說到做到!”
“不是老夫故弄玄虛,燒煮明膠是有一套祖傳秘技的,不是隨隨便便交給徒弟或者內人可以完成的哦。炭的火候、添加水、熬煉、起沫子等,連續兩晚緊盯着,不敢有一點分心呢。可是,生狐皮就是等不來啊,明膠就報廢了!白白糟蹋了!老夫扔掉明膠時那種痛心和氣憤簡直沒法形容呢!”
“不,這回絕不會再失信!後天黃昏時分怎麼樣?日落點燈之前,清盛一定親自送到老爹家去。”
“大人親自送來?”
“如果吩咐別人去,清盛怕又靠不住。”
“要是這次再違約的話怎麼辦?”
“賠付罰金也好,或是其他懲罰也好,清盛都甘願領受。”
“哈哈哈!哈哈,哈哈!”押麻呂伸展了一下貓腰,拍了記大腿叫道:“好!對日吉山王的神轎都敢射上一箭的安藝守大人嘛,老夫就信您一回!老夫這就回家準備熬煮明膠,後天黃昏時分,可就等大人的生狐皮啦!”
押麻呂到訪的翌日,清盛解開弓袋拿出弓,拉開他熟悉的弓。
“時子在哪兒?”他沿着走廊走到妻子的房間門口,朝裡面張望着。
侍女答道:“夫人今天又把自己關在庭院的織布作坊裡,全神貫注地在織布呢。我去請夫人過來吧?”
“在織布作坊的話就不用叫了。你幫我把狩獵裝束拿出來!”
清盛穿戴上遮護腰至腿部的野外狩獵行頭,背起箭囊,拿上弓。出門之前,特意到庭院裡的織布作坊轉了一遭。
作坊是按照時子的希望建造的,大約有十五坪,一半放置着兩臺織布機,另一半則堆放着染色甕以及蠟染的工具等,另外還有一個刺繡臺。
時子在家裡一面照管小孩,一面利用少女時期在宮中縫殿寮習得的縫紉工藝,閒來便擺弄一陣。看起來她特別喜歡這份手藝活兒,不僅新置了幾名紡織娘,還叫了妹妹一起,熱心地在各種質地的布料上嘗試一些自己喜歡的顏色和紋樣。每當做出一件坊間尚沒有的新的紋樣、新的樣式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或是孩子身上,或者分送給別人,聽到別人的誇讚她便高興得不得了。
“時子,我狩獵去了。給信西大人的信寫好了,放在屋裡的小桌上了。”“哦,瞧您冷不防的,”時子從紡車旁站起身,睜大了眼睛,“誰跟隨您一起去呀?”
“不,我自己一個人去。現在閉門反省中,舉止不可招搖啊。”
“那——至少帶個侍童一起去吧?”
“不用了,反正不會進到山裡很深的,傍晚時分就回來。對了,送給信西大人夫人的織物你都弄好了?”
“嗯,染色和刺繡全都完成了,您要不要看一眼?”
“我就不用看了,看也看不懂。”清盛說罷,走出織布作坊,然後獨自從邊門走出家門。
去年,院廷商議對策之際,針對左府賴長大人要對自己科以重刑的提議,唯獨藤原信西一人拼命爲自己進行辯護,事後得知由委,清盛便覺得信西大人品性端厚,於是暗暗將他引爲知己。
時子打算將自己精工細作親手製成的織物贈送給信西大人的夫人紀伊局女官,不消說這也得到了清盛的同意,此刻出門之前寫就擱在桌子上的信,就是贈送織物時要附上的書信。
“嗯,到哪裡去呢?”
京城內外時常可以看到狐狸的蹤跡,雖然經常聽人說起,但真正拿了弓箭出門卻發現,秋末的野外,到處只是芒草一片,根本不見狐狸的影子,也毫無蹤跡可尋。
這天,清盛一路尋蹤至深草一帶,直到日暮,拖着疲憊的雙腿,無功而返。
第二天,天色看上去時晴時雨,一副深秋時節特有的多變模樣,正午時分方纔徹底安定,雨霽天澄。
聽說今日清盛又要獨自一人悄悄出門狩獵,時忠便勸道:“姐夫不必親自去,今天我和平六一道前往山科一帶獵狐好了。”說着便準備動身。
“不不,前天看見你和重盛彎弓射箭的樣子,我突然間也很想重新握弓了,這大概就是髀肉之嘆吧!”
時忠和平六出門不久,清盛穿着和昨天一樣的一身野外狩獵裝束,也出了門,獨自來到都城北面的蓮臺野一帶,一直轉悠到天黑。
早上陣雨的水珠尚未乾,清盛從腳上到膝上的護腿全被芒草濡溼了。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一不小心就趟到積水,或是踏入坑穴或踢到凸起的土包,水珠全都隱沒在胡枝子、桔梗等草叢中,在夕陽的映照下,到處是白茫茫的,根本看不清楚。
遠方西邊的天空依舊掛着一道彩虹,而眼前深紺青色的一片天空上竟然已經升起了一彎細月。
“根本沒有!連個狐狸影子也沒看到,掠過眼前的,盡是些野鳥。看來所謂秋天的傍晚若是從蓮臺野經過時常可以聽到狐狸叫聲的傳言,純粹是口口相傳的無稽之言。”
遠處一戶看護山林人家的小燈隱隱約約映入眼簾。清盛眼前不禁出現了制鎧師的臉孔和老匠人支起鍋子“咕嘟咕嘟”煉煮明膠的情景。一想到那個押麻呂又要叱責自己失約,清盛內心真不是滋味。說好日暮點燈時分親自送去生狐皮的,唉!看來自己不該說如此不着邊的大話,真是後悔莫及呀。
四野夕陽籠罩,現出青色的微亮。清盛搜尋着道路,準備返回。就在這時候,“嗖”的一聲似乎有什麼東西跳起來,穿過芒草叢,又隱蔽起來。清盛拉開弓,凝視着前方的細小動靜。緊接着,又一個黑影從眼前一掠而過,須臾之間只看到一條狐狸尾巴。清盛立即搶步上前,從一片草叢躍向另一片草叢,窮追不捨。
追到一個坑穴前,只見狐狸弓起身子躲在坑穴暗處,一動不動,兩眼射出人被逼到絕境時的那種眼神,一對眸子似乎睨視着清盛手中的箭。
“來吧!”清盛口中喃喃說道,張臂拉弓,繃緊了箭。
隨着幾聲低吼,一股難聞的腥氣飄了過來。
咦,清盛這時才發現,原來眼前不止一隻狐狸,而是兩隻,不,是三隻,擠成一堆。
兩眼射出銳利的視線,勇敢地直視敵人,充滿不屈鬥志的是一隻毛色發灰的老狐狸,想必是隻公狐。雌狐則在丈夫的掩護下,前腿撐在地上,和公狐一同發出異樣的低吼聲,但是眼睛裡卻閃過一絲恐懼。
雌狐比起老公狐來,身形明顯消瘦許多,削尖的肩胛骨,乍看就像只狼似的,身上毛色毫無光澤,腹部的毛卷曲着。仔細看去,雌狐腹部還緊緊擁着一隻剛出生不久的仔狐狸。
——哦,是狐狸一家子啊。
看來這是被追趕得無處藏身才不得不停下來的狐狸一家子。
——三隻狐狸倒是叫人喜出望外。先射哪隻呢?
清盛用力拉滿了弓,弓弦發出“吱吱”的響聲。
兩隻成年狐狸知道難逃一死,在臨死之際,將生命之火燃得旺旺的,不停地發出奇特的呻吟聲,彷彿在詛咒對手似的。公狐面對死亡展示出了不懼死神的勇敢精神,雌狐也豎起全身毛髮,迎接那最後一刻,然而,大概是出於本能,它臨死前深深彎下身體,將懷中的仔狐狸摟得更緊了。
——啊,可憐,真可憐!不過,真是美麗家族呢,比起世間的有些人來……
連日吉山王神轎也照射不誤的箭矢,終於沒有勇氣朝着這美麗的狐狸一家子射出去。
——我的箭鏃到底是爲了什麼要拼命追趕這美麗的生命呢?
——鎧甲?比別人更加結實耐用的鎧甲?
——真混!
——難道是怕弓腰的鎧甲師傅因爲違約而再次叱責我嗎?顧慮自己的面子?
——愚蠢呢,真是愚蠢!
——押麻呂想笑話我就讓他笑話吧。跟別人一樣的鎧甲有什麼丟臉的?憑一領鎧甲就能成就一個英雄嗎?憑一領鎧甲就能創建豐功偉績嗎?
“劣性難改……”他自嘲着,漸漸產生了動搖。
——雖說是野獸,可也稱得上死得有尊嚴了,簡直就是慈悲、愛情、和睦友好等美德的物化。假如我是老狐狸,時子和重盛是狐狸母子,我又會怎麼做?野獸尚且能體現出如此的美德,我能不能做到呢?
“嗖——”清盛將箭朝別的方向射去。是向夜空中的某顆星星射出的吧?
“沙沙,沙沙……”隨着一陣足音,掠過一股風,隨後又消失了。他定睛再看,狐狸一家子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夜晚,清盛回家途中拐到制鎧師押麻呂家。他從屋後的斷垣口翻牆跳入院子,朝屋子裡的燈影和人影大聲喊道:“老爹!老爹!我不要用生狐皮了,隨便用什麼皮都成啊!具體的容我當面向你賠禮道歉。明天你來我家,嘲笑清盛也好,問清盛討要罰金也好,隨你便啦!”
燒製明膠特有的氣味飄到屋外。隨着彎駝的背在燈影下緩緩移動,老匠人高聲喝問道:“什麼?又要再等?”
冷不丁地老人走出屋子,只見他端着煮膠大釜,來到廊檐下,氣鼓鼓地說道:
“難道是約好了請您來老夫這裡做辯解的嗎?從前天到今天一直到現在,老夫全神貫注地煮煉明膠,連枕着胳膊打個盹都不敢,傻兮兮地一直等着。當初大人您箭射日吉山王神轎,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難道只是爲了博人眼球,做做樣子的啊?看來世人太高看您啦,安藝守大人!真叫人生氣!有誰會爲一個看走眼的人制作鎧甲?反正老夫是難以從命,老夫不接這活了!這些明膠,就讓外面的流浪狗吃了吧!”
押麻呂猛地將手中的大釜朝院子裡一摔,熱煙和異臭直向清盛迎面撲來。他默默無語,轉身走出了院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