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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波羅拓地

六波羅拓地

六波羅拓地

五條的大橋新近才建成。

自數年前起,有位名叫覺譽的法師時常佇立在這兒的十字路口。他聽到百姓的議論,於是化緣乞財,積少成多,下決心自己來建造一座橋。白天他親自挑石擔土,夜晚就睡在河灘旁的破屋裡,經年累月橋終於竣工建成。

“世上既有隻知道寺院與寺院間打鬥不停的野蠻和尚,也有像他這樣行爲奇特的法師。”人們紛紛讚譽道。

自從五條上架起了橋,庶民的生活空間也向南拓展了許多。轉眼間,清水寺腳下、音羽川兩岸、鳥邊野一帶都開始聚集起人家來。

以前只是雜草叢生、亂石交錯的荒地的六波羅一帶也建造起了一座寬敞的武士宅邸。

“這是誰家的宅邸呀?”

路過的百姓都忍不住相互打聽,可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宅邸裡住的究竟是誰。

久安元年夏初,新屋牆壁上刷的粉還未完全乾透,屋子的主人便攜帶着一大家子搬來這兒居住了,新屋的主人就是最近剛剛升爲中務大輔的平清盛和他的妻子、家僕等。

“怎麼樣?雖然這兒不能跟水藥師的老宅子相比……”

清盛得意洋洋地向妻子誇耀着。已經是三個孩子母親的時子,她打心底裡和良人一樣高興,此刻正領着八歲的長子重盛一間一間地端量散發着木頭清香的屋子。

“你父親比我父親還要倔。這樣的新家,他硬是說沒有水藥師的老宅子舒適,不肯搬過來一起住。唉,真是好東西看不上眼啊,我可是花了八年工夫才置辦起來的。”清盛感嘆道。

不過,對於清盛和時子來說,婚後僅僅八年便能住進這樣的新宅,兩人真是做夢也不曾想到啊。

回想過去,之前的貧苦生活簡直不堪回首。如今家臣武士的人數比以前增加了十倍,使喚上了侍女,馬廄裡也蓄養了十幾匹健壯的馬。

——我到底有什麼功勞?

清盛時不時反躬自省,仍是怎麼也找不出自己曾立下過與此匹配的了不起的功績。

其實不僅是清盛一個人如此。

現在父親忠盛已升爲刑部卿,在但馬、備前、播磨等三國領有給田。源氏的六

條判官爲義也是如此,近來都內冒出來許多陌生面孔,一望便知是東國兵士,原來這些都是六條配屬下的阪東武士,族內一衆人先後加官晉爵,門下兵營也隨之增員,儼然已是京城一大豪族。

不消說,地下人的地位待遇突然間大大提高,武人干政的表面化,這種傾向不是貴族公卿們所樂意見到的,因爲它幾乎顛覆了一貫以來的國策方針。貴族公卿們缺少武力依倚,於是很自然地產生猜忌和不安。世道變得越來越險惡。

舊院(鳥羽院)與新院(崇德院)父子間原本冰冷緊張的氣氛,隨着其間唯一的緩衝地帶待賢門院的出家,一下子變得勢不兩立,彷彿兩座峨然對立的山峰一樣。

羣臣便是夾於兩峰之間的低谷。他們也處在極度的不安之中,即使攀附其中一峰的人也同樣迷惘惶恐,因爲誰也猜不透明天局勢會怎麼樣,他們開始惴惴不安地謀劃和行動,以確保自身平安。

而雪上加霜的是,近年睿山、三井、奈良等地的武裝僧團暴亂也愈演愈烈,針對他們卻沒有一個統一的朝令,致使僧團燒殺混戰不止,看來若是不依靠武力,官廳就拿他們沒辦法。

這些年來,忠盛、清盛父子,以及六條源爲義的手下等,要說建立什麼功勳的話,恐怕也就數與僧團的抗衡了。武士集團紛紛行動起來,擔負着對武裝僧人的守備和鎮壓,至少保得禁門之內平安無事。從武士的本職來說,功績雖是功績,但終歸只是消極的功績。

不過,當武裝僧人數以千計、數以萬計像驟雨般向都城進攻的時候,武士們卻無法與之正面交戰,畢竟守備纔是他們的首要任務,更何況睿山、南都等地的僧衆擁有超越政令的法權,而僧人所象徵的天威遠遠超過朝廷之威,故而僧衆每次襲來時總是擡着萬衆崇仰的神轎打頭陣,以誇示其無敵之神威。

“近來每晚都看到掃帚星呢。”

“西北方的天空中,這麼大的彗星!”

坊間飛短流長,黎民百姓個個臉上露出不安的神情,紛紛舉頭仰望星空。

大旱持續的七月,幾乎每至夜晚就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

“一定有什麼事——反正不會是好事。”

正值興福寺

的僧衆與大和金峰山的僧衆因摩擦發生械鬥,興福寺吃了敗仗之後,復又大舉興兵,一把火燒了大和金峰山——這個消息正傳得沸沸揚揚。還有人看到有快馬自奈良入京,六條爲義手下的兵士爲防萬一,星夜趕往宇治方面。於是每晚出現的彗星,看上去似乎更加在預示着什麼。

不只是坊間百姓,百官的朝議中自然也少不了關於彗星奇象的話題,究竟是什麼先兆?是兇還是吉?掌歷學、善佔巫的諸博士湊在一起探討了半天,最後還是老一套,手忙腳亂地進行保佑祈禱,以求消災除禍。

“到底是……”

堂上人面面相覷,都希望在別人臉上找出答案。

八月二十五日,待賢門院藤原璋子於仁和寺仙逝,終年四十五歲。

翌年,圓城寺的僧徒與延歷寺的僧徒又蜂起決鬥,混亂整整持續了一個多月。

清水寺則蹊蹺地發生火災,原因不明。

清盛又被擢升爲安藝守,父親忠盛之前便已是播磨守,父子二人如今同爲國守。位階爲四品,職級則爲四等官,雖然在國司中屬於下級職級,但畢竟貴爲一國知事,而且不用前去赴任,只待在京城領俸祿就可以了。

時勢開始朝有利於武人的方向傾斜,而與此同時這些地下人在與人交往的過程中,他們原本的天性和慾望也漸漸覺醒,他們知道有某種東西在等着他們攫拏,如今只是在靜候時機。

清盛終於迎來了這樣的機會。

久安三年,他年滿三十歲。

這年夏天,過去曾令白河法皇也頭痛不已、發出無奈喟嘆的睿山僧徒,清盛卻敢於與之迎面較量,面對武裝僧團的滋擾和兇暴,他做了一件破天荒的驚天動地的大事,這對當時從朝廷貴族一直到庶民百姓頭腦中存在的冥頑不化的迷信思想無疑是當頭一擊。

“哎呀呀,平清盛是不是擢升安藝守之後自以爲了不起啦?簡直是瘋了,只有瘋子纔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人們紛紛向他投去懷疑的目光。

且不說世人腦子裡的頑迷在作祟,事實上,大凡敢於打破世人常識的界限、勇敢向前邁出一步的先行者,無不像清盛一樣,都是飽受置疑甚至嘲笑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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