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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院與西行

女院與西行

女院與西行

保延七年夏七月十日,朝廷宣佈改元,改年號爲永治元年。按照舊例,每逢辛酉年或甲子年都要改年號,此次也是依例而行。

然而,改元永治還不到半年,卻又不得不再次改元。

這年十二月。

雖然老早便有了這樣的預感,但事情還是來得太突然:崇德天皇被迫退位,皇太子體仁受禪即位。同月二十七日,舉行了盛大的即位儀式。

新帝號近衛天皇,這一年只有三歲,還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孩,於是朝廷發佈告示以關白爲攝政。

就這樣,氏族內的長者,太政大臣、關白藤原忠通便成爲攝政。

而退位的崇德年僅二十二歲,雖然滿心的不樂意,但也毫無辦法,就像一棵正茁壯成長的樹被人無情地拔起一樣,不得不讓位於一個三歲小兒,雖說不會對他人輕敞心扉,但心中的憤懣以及萬念俱灰的無助感,想必旁人也都能猜到。號稱萬世一系的天子、萬人之上的國君竟然如此容易就被外力推倒,實在是不可思議,然而事實卻就是如此。

幼帝近衛爲美福門院所生,因此美福門院不但深受鳥羽上皇寵幸,如今又成爲天皇的母親,即皇太后。

女人的生命中,至高的尊貴、國母的身份,加之窈窕之美,當所有這些集於一身時,無異於已經將人世間的所有榮華全都攥在了手中。

人們很自然地想,這一切應該是美福門院在鳥羽上皇耳畔吹風的結果。不消說,鳥羽對這種出於人之常情的猜測也十分敏感。

然而,識者自知之,其實這完全是出自上皇自身的澄思渺慮,假設用一句話來概括上皇的內心,無疑就是如此:

——昔日朕年輕之時,白河法皇強加給朕的種種不公,今天也要讓崇德嘗一嘗其中的滋味!

且不管怎麼說,這次又改元了,改爲康治元年。

正月,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這天傍晚,在夕照下,東山的枯樹林中走來一位年輕的僧人。一路走,一路撿拾被雪壓斷掉下的樹枝。

他便是先前的左兵衛尉佐藤義清,如今已是法衣在身的僧人西行。

這一帶的羣峰山坳之間,到處是朱門樓閣以及高聳的堂塔,不禁讓人聯想到所謂的“祇園精舍鐘聲響”,然而這名年輕僧人身上卻是樸實無華,沒有少許佛光寶氣。

拿在手上的不是娑羅樹的花,而是普普通通的枯枝。

“喲,法師原來您在這兒啊。”

聽到招呼聲,西行轉身望去。

“是源五兵衛呀。”

“草菴內尋不見您,雙林寺的僧人們也說不知道您在哪兒,我還在想,您會不會去了京城,所以正一路走一路尋。法師您在這兒做什麼?”

“哦,我出來拾點柴火。”西行笑了,隨後又解釋道,“當然,比起手上拾到的這些柴火,這寂靜的山谷更讓我心情舒爽,不知不覺的,天色就暗下來了。”

“拾柴火?您瞧您在做什麼啊。”

隨從源五兵衛驀地回憶起之前的主人義清來。他趕快搶上前幾步,將西行手上的柴火抱在自己手裡。

“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有沒有。您家公主也好,還有您夫人也好,都挺好的,至於家裡後事的處置,從下人女僕到馬廄裡的馬,都處理得差不多了。莊園地券的返還也沒有耽擱……”

“我對不起他們啊!我只能說對不起了……”

“估計您的族親們終於明白無法讓您改變主意,所以應該不會再來打擾您的,想必夫人不久也會帶着孩子返回孃家去的吧。”

“是嗎?他們終於也想通了啊。嗯,太好了!真叫人高興!”

妻子女兒是唯一令西行牽掛的,如今總算能夠安心,他不禁舒展雙眉。

二人回到臨時的居所——雙林寺後面一座破舊的小屋。

西行將小桌四周堆放的詩歌方面的書籍和硯臺等一一收好,然後用小刀開始切削松枝,這是用作長宵的照明燈火。源五兵衛則將帶回的食物拿到屋後的小溪中淘濯,接着在爐子上支起粥鍋,張羅晚飯。

——別來!千萬不要來。西行不止一次命他不要來照顧自己。

——不管您怎樣呵斥我,不讓我來照顧您我做不到啊!這個從前的隨從也倔強得很,非來不可。

從前的主從二人此刻就像道友似的,圍坐在爐邊,一起喝着剛熬好的粥。吃完簡單的晚飯,二人又嘮起家常閒話,甚至忘了時間。

源五兵衛自從主人出家之後,便也對武門徹底斷了念想,雖尚未剃髮,但是已經向西行得度的寺院提出了申請,並且乞得“西住”的法名,現在只是一心想着早日來到西行身邊,尊他爲師。

但是西行卻不肯輕易點頭。“你還是先幫我照顧一下妻子和年幼的女兒吧,出家的事情以後再說。”也許是在考驗源五兵衛的道心究竟有多虔誠吧。

“哦,差點忘記了,”源五兵衛取出一封書信,遞給西行,“這是待賢門院的堀川局女官叫手下隨從送來的,讓有機會面交給您。”

女官的書信非常難讀。

是用繪畫體的草假名形式寫成的。內容既有宮院內的各種消息,也有關於詠詩的話題,瑣瑣碎碎,東拉西扯。西行將書信湊近明亮的爐火,鎖着眉,一面閱看一面思索解讀着其中的含義

閱看完畢,西行似乎若有所思,他盯着爐膛裡碎木片燃起的火焰,與源五兵衛相對無語。

沉默不語或是因爲身體的勞累,或是因爲精神的空虛,然而二人這兩者都不是。

西行同待賢門院關係一向密切,那裡的女官中有不少他的詩友,堀川局、二位局、帥局、中納言局、紀伊局……這些女官聞聽他出家爲僧,紛紛寄思於詩歌,傳遞書信給他,堀川局的書信便是其中之一。

然而,透過對日常起居的平淡無奇的白描,書信中也隱隱透露出一縷她們的主人即待賢門院的淡淡孤寂和傷感,甚至還有這樣的話語:聞聽您已出家爲僧,女院似有所動,好像也很想遁入佛門呢。

“是這樣啊……”西行心裡暗想。

不遠的將來,不管女院想與不想,恐怕這樣的事情都將會發生。

自少女時代起,待賢門院便深受白河法皇寵愛,後來被立爲鳥羽帝的中宮,而她誕下的崇德天皇卻被鳥羽上皇冷冷地說成“非吾子”。待賢門院的心境本就已十分複雜淒冷,加上此次的廢帝事件,不用說是更加的空寂了。

何況被譽爲絕世美貌的一代容姿,竟也如此短暫。西行隱約記得,待賢門院的年紀已經四十多了。

然而更爲可悲的,應該是那些侍奉待賢門院的一衆女官們,假如女院出家,她們也許不得不跟着成爲女尼,這些弱女子身不由己,命運只能隨波逐流,不知將會漂至何處。

“盛遠的傳聞您聽到了嗎?”

源五兵衛忽然唐突地說起這個話題。

西行正在望着白色的灰燼和通紅的火苗交相輝映而出神,他擡起頭,茫然地反問了一句:“盛遠……是誰?”

“就是五年前殺死袈裟御前,後來下落不明的武士遠藤盛遠啊,去年年末的大赦令他被從追捕的名簿中去掉了。據最近從紀州來此地的人說,他如今也入了佛門,法名文覺,去年秋天向熊野權現立下百日苦修的誓願,現在每天前往那智瀑布任由飛瀑奔蕩沖滌。”

“哦,是那個盛遠呢。沒錯,像他那樣的性根德行,如果以飛瀑衝也只有那智瀑布呀,換作其他地方都不頂事呢,靠他自己的心力更是難以做到啊!”

“告訴我這個消息的人還說,他想看看那個叫文覺的法師到底是個怎樣罪孽深重的和尚,於是到瀑布那兒去看了,只見文覺將粗繩子綁在腰間,使勁搖着鈴鐺,在瀑布中一聲不出地默誦經文,那樣子簡直讓人寒毛直豎。聽說好幾次昏厥過去,被水沖走了,負責看管那智瀑布的人救起過他好幾回。救上來後被他的模樣嚇了一大跳,想起來渾身直打哆嗦呢。那個文覺頭髮鬍鬚把整張臉都遮住了,眼窩凹陷,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這個世上的人呢!”

“哦,是嗎?”

西行用燃盡的樹枝在爐灰裡比畫着,好像在描什麼字。

曾經對玷污武士之名的文覺大加叱罵的源五兵衛,此時聽聞文覺幡然悔悟之狀,也不知不覺地改換成同情的口吻了。

然而西行卻不這麼覺得。盛遠的所作所爲、他的出發點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像此刻這樣在春寒之夜,偎坐爐邊,伴着呼呼燃燒的爐火,讓自己年輕的肉體平靜地、凝穩地保持住生命的最自然狀態,這種堅忍比起忍受千尺飛瀑的激摧,不知道要艱辛多少倍,困難多少倍。而對此缺乏深刻認識的源五兵衛,作爲自己今後人生的同路人,還是讓人有點不安的。——西行默默想道。

自從在這東山草菴起居,西行已經養成了每天夜半睜眼醒來的習慣。而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出家那天,猛力甩開糾纏住自己的女兒,將她一把推倒在臺階下,那一刻女兒無辜、悽慘的哭聲每每總是在夜深人靜時分將他從黑甜夢鄉喚醒。

白晝獨自一人汲水、劈柴,又或俄然吟詠一兩句詩句,然而山谷間的枝頭、雙林寺的松葉,陣陣風過,怎麼聽都像被自己拋卻的年輕妻子發出的嘆息,聲聲貫耳,令他夜夜無法入眠。

生生扯斷與血親姻眷之間的關聯,作爲對此的懲罰和報應,自己的心也將永無休止地被撕扯、被掏挖。這種煩惱和哀煢此生此世都無法擺脫掉,然而這煩惱和哀煢正是人生最好的同侶——西行平靜地接受下來,既不爲之心緒煩亂,也不會將它忘卻。

武士盛遠,也就是文覺,將大自然加於人身上的煩惱和痛苦,通過那智飛瀑來徹底沖滌掉,希冀能從清澈的水底誕生出一個全新的自我。

——這的確是個值得尊敬的舉動。盛遠所選擇的道路沒有錯,然而,卻與自己的選擇截然不同,雖然同樣是爲了將自我從人類的種種煩惱中解脫出來。盛遠選擇的道路畢竟是盛遠的道路,而自己選擇的道路則是隻屬於自己一個人的道路……

西行在灰燼中接連畫了好幾個“哀”字。

自己將以人的姿態,揹負着無盡的缺憾和哀愁,去完成一場人生之旅,只是爲了更加熱愛生命。

人倘使想更好地善待生命,莫如本本分分做一個順乎天地自然的人,而家庭只能成爲生命的羈絆,乃煙塵鬥亂之場,因此必須拋卻妻兒家小。

換句話說,西行的出家只是出於一己的理由,絕無爲了世間千萬生靈這樣的宏願,更沒有半點升入法燈明滅的殿堂,乞釋迦牟尼降寵於己,有朝一日金線織花的錦緞加身,登上高貴的僧位的念頭——西行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他只想珍惜這可貴的生命,向大自然學習人的生存之道;

他要與大自然爲伍,順從天命,盡情感受生命的快感。

倘使世間真有那較真得可愛的法師,或許會忍不住向他發出詰責:試問,出家之道乃在於淨化濁世、拯救衆生,而你只爲了一己之身的行世之舉,卻高自標樹,這樣似是而非的出家哪有什麼資格披袈裟穿法衣?簡直豈有此理,你是一個僞法師!

若是這樣,西行一定會坦然接受,任人唾棄。假如對方依舊呶呶不休、不肯放過的話,那麼西行或許會以這樣的話來回敬對方:

——不錯,佛法的教義和僧侶之道確如您所說,但是,假如連一己的生命都不愛惜的人,又如何能夠愛惜他人,拯救衆生呢?我只不過是個剛剛出家的小和尚,既無救助衆生的佛知,也不具神異的奇才,所以我必須先從熱愛自己的生命做起,一步一步修行纔是啊。我小心翼翼、勉勉強強地生存着,爲的只是不讓自己成爲世間的累贅和妨礙。山谷之間翩飛的蝴蝶也好,羣峰之巔翱翔的鳥兒也罷,懇請你們眼睛裡不要充滿了仇視,放過我吧!

正月十九日。

這天清晨,西行出了東山,來到四條的河灘邊,不巧的是,天空又飄起了雪花。他猶豫了片刻,心裡尋思要不要返回草菴。驀地,想起了昨夜源五兵衛帶來的消息。

——哎呀呀,好久沒有交通音信了,也不知道世間什麼時候又有了何樣巨大的變化……

他踏上積着薄雪的小橋,跨過河去,心裡想好了要去待賢門院的女官那兒拜訪一下。

來到京城內一處十字路口,卻看到那裡聚集了許多人,連天上開始飄落雪花也無人在乎。

“流放犯人就要過來了!聽說是一對夫婦……”

“夫婦二人一同被流放?到底是誰呀?犯了什麼罪行竟遭流放?”

人們一面翹首張望一面議論着。

西行轉而朝其他方向走去,想繞開人羣,不想那邊也是一樣,摩肩接踵的,人馬都無法通行。

看到有檢非違使的武士把守在各個路口,以防有不測之事發生,西行心想,犯人一定是個身份地位不低並且擁有家臣武士的人。

“啊!瞧那邊不帶鞍子的馬,那不是平日裡待人和善的御臺所大人嗎?哦,還有散位大人……真是可憐啊!”

幾個婦人——大約是平常出入其府邸的僕人——發出驚愕的喊聲,同時在人羣裡擠來擠去,伸長了脖頸拼命從人羣上方往前看,還有幾個則情不自禁掩面啜泣起來。

這時,一隊手持竹篾的六條的爪牙小吏以及放免,往來路口街邊,一面叱喝着:“往後退!往後退!讓出道來!”“還不往後退?!”一面使勁將人羣向後推搡。

就在一片混亂中,從公衙門內拉出兩匹沒上鞍子的裸馬,馬背上綁着一對犯人夫婦,前後都有武士小吏吆五喝六地擁着,一名官吏手裡舉着書有科罪律文的罪文牌子走在最前面。

官吏大聲念出罪文,其中寫道:

依其奉待賢門院之旨詛咒國母皇后宮(美福門院)之罪,處散位源盛行並其妻津守島子發配土佐國……

太政官執行。

盛行及妻子島子夫婦二人曾是侍奉女院多年的家僕,如今看上去已是白髮蒼蒼的老者。

西行很早就認識他們,因此目睹其不成人形的模樣,不禁悲憤起來。看到有人猛地從路旁衝向兩匹裸馬,他也隨着那些人擁上前去,不顧一切地對着二人叫道:

“散位大人!盛行大人!今日送別,情意難捨……千萬保重身體呀!”叫着叫着,彷彿想向摯友臨別饋歌一闋似的,西行竟追隨着裸馬踉踉蹌蹌前行了數十步。

而那些武士和放免們立即馳至眼前,不停地揮舞着手中的竹篾,朝送行的人們頭上、身上狠狠抽打,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叫罵道:“這些卑賤的地下人,還敢往前來!還不快散開!”

西行本來可不是那種會輕易被竹篾子抽到的人,但因爲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令他心頭悲愴不已,多少有些心亂如麻,一不小心腳下一滑,竟跌倒在騎馬小吏的馬蹄前,一陣暈眩,後來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

待他甦醒過來,發現自己匍匐在路邊的雪泥中,身旁早已不見一人一馬,唯有依舊飄落的雪花,像靜夜的黑幕一樣,悄悄地將所發生的事情藏形匿影,擦拭得乾乾淨淨。

這日,西行自然沒去成待賢門院。

所謂詛咒,也可以理解爲是無中生有的欲加之罪——這樣的猜測應該八九不離十,顯然是某些人的暗中策謀,而其後種種真假難辨的飛短流長,只能讓人心裡更加疑竇重重。表面上看起來,京城安定平靜,然而地下潛藏的暗流卻洶涌激盪,非同小可。

一時間,人們紛紛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只是傳出消息,說是鳥羽上皇不久前舉行了剃度式,出家爲僧,所以如今應該稱呼其爲鳥羽法皇了。又過一年,翌年二月二十六日,待賢門院也入了仁和寺,在仁和寺的法金剛院內深居不出,沒多久便正式出家了。

待賢門院年方四十二,一頭秀髮依舊烏黑透着光澤,當剃度的剃刀割向黑髮時,該是怎樣的一種悲悽啊,甚至有人推測待賢門院心中烈焰騰騰,然而待賢門院的心境卻像秋水一樣沁涼,平靜地完成了剃度式。這一切,西行是日後從女官們的書信中得知的。他和着小鳥無邪的鳴叫聲,獨自舉目遠眺,將人世間的春天與大自然的春天做着比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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