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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出家

出家

保延六年秋天,將人間世相比作鳥獸遊戲一般,隨興拈入畫作,同時自己也以遊戲人生的心態自得其樂的鳥羽僧正忽然去世了。享年據傳八十有餘。

“我自己就是僧侶,死後就不用僧侶替我念經超度了。法衣下面露出尾巴來的大僧正啦、大法師啦、小法師什麼的濟濟一堂,比誰裝模作樣裝得更像,這番光景我平日裡描畫得夠多的了。葬禮參加多了,自己把自己也畫進畫裡了……”

據說死前幾日,鳥羽僧正還說過這樣的話。

真是個特立獨行的人啊。想必飄落在頓失主人的鳥羽草菴上的落葉也會作如此感嘆吧。

九條家的施主爲僧正舉行了一場簡樸的法事。朝廷的敕使也到場,院廷也派人特意前來祭奠,此外還有疏近貴賤叢雜的一衆人等,從京城至偏僻鄉間的鳥羽草菴,一路上車馬雜沓,人羣如織。

“喲,這不是六條判官大人的公子嗎?真是沒想到呢。”佐藤義清和隨行的男子一同返身,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道。

原來此人是源爲義的長子源義朝。

三人一同走到路邊的樹蔭下,源義朝重新鄭重地行揖禮:“自前次別後沒有見過佐藤大人,我還生怕認錯人,不敢上前招呼呢。”

“前次因爲家奴源五兵衛季正之事深夜前往打擾,實在不好意思啊,自那以後便沒有再見到令尊大人。”

“哪裡哪裡,前次的事全因我等溺職,沒有管教好手下,佐藤大人這麼說真是叫我無地自容呀!佐藤大人今天也來同僧正做最後一別?”

“說起來,我雖與僧正緣會不深,但他絕對是我仰慕的人,倘若來世有幸能再遇見他,我還想追隨他出家事佛呢。”義清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同行男子,向源義朝介紹道,“這位是平清盛大人。你們是初次相見吧?”

“應該是吧,又或者可能在哪裡曾有緣得見也說不定呢。”義朝與清盛二人相視而笑。

彼此都是年輕人,都有着一副健壯的體魄,但除此而外,兩人的笑容背後並沒有更深一層的含義。

然而,一個是院中武者所的武士,一個是朝廷的外官檢非違使尉,從二人所處的立場來看,一個是平氏的長男,一個是源氏的長男,看似相似卻又對比鮮明的境遇——在立於一旁冷眼旁觀的義清眼中,這次偶然的邂逅對二人的人生生涯來說似乎並不那

麼簡單。

“我可能馬上要去東國,在鎌倉住一段日子。我家在相模、武藏一帶有少許封地,族中親友也有很多居住在那一帶。假如二位有機會前去東國,千萬請往鎌倉見訪!”

義朝說完這番話,便與義清及清盛二人道別。

佐藤義清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平時是如此,今天也照例如此。清盛不太喜歡這樣的性格。雖然同路一起走着,可是將至城南朱雀門外,兩人之間卻依舊沒有什麼話題好說。

“那麼,你我就在此處道別吧。”來到一個岔路口,清盛便打算與義清各行其路。

臨到分手,義清這才主動開口問道:“你這是回水藥師的府邸嗎?”

“是呀。那兒一到晚上夜深人靜,尤顯荒僻,妻子和孩子都盼望着我早點回家。近來,我只要一看到孩子那張臉就會感覺十分幸福。”

“公子幾歲了?”

“三歲。”

“那正是最可愛的年紀呀。對父母來說,孩子的可愛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好了,你快點回去吧!”

燈火初明的朱雀門外十字路口,清勵與佐藤義清就這樣揮手道別了。可誰能想到,就在一個月後的十月十五日,義清便出家爲僧了。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清盛吃驚不小。

“怎麼回事?有什麼緣由嗎?”

清盛到處向人打聽。對義清出家的動機,一如丈二高的和尚,他是一點兒也摸不着頭腦。

義清有個堂兄,稍長他一兩歲,名叫憲康。

某日,兄弟二人從鳥羽院同路回家,一路上閒聊家常,感嘆世事的無常,最後約好次日再前往堂兄家敘談才分手。

第二天,義清依約前往位於大宮的堂兄家,哪曾想到,昨天還在一起歡談的同侶,因突然發病竟於昨夜不治而亡了。從屋子裡傳出年輕的妻子、老母還有孩子們悲傷的啼哭聲,可對於茫然呆立門邊的義清來說,這哭聲卻並沒有引得他一同悲慼落淚,相反,他覺得這是世上每天都在上演的再平凡不過的人間本戲,這本是造物與人之間的一場約定,所以必定會相互守約,今天只不過是自己親眼目睹了身邊上演的這齣戲而已。——義清冷眼旁觀,心中忽然證悟出這樣一個道理。

當下,義清直奔鳥羽院,奏請辭官,也沒有向同僚好友交代任何理由,然後便徑直回家了。

出什麼事了?他爲什麼辭官回家?事

情來得突然,院中所有的人都大感困惑,誰也說不清他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呀,雖然說是個武士,可骨子裡天生還是個歌人。

正如上皇所評騭的,佐藤義清腦子靈活,通達聰慧,敏悟過人,極富文才,與經信、基俊、俊賴等當時的知名歌人可以一日十詠,院中的屏風隔扇上還書有他寫的和歌呢,上皇甚至親手賜給他一柄長刀,名曰“朝日”,作爲武士這可謂是一種莫大的榮耀。就在前不久,義清升任左兵衛尉,院中上上下下還傳聞說,上皇有意將來推舉他出任檢非違使呢。正因爲這樣,才更加讓人莫名其妙,個個臉上都是一副不解的神情。

再說義清一回到家,一反常態地顯得有些興奮,而年輕的夫人則在屋子裡嚶嚶啜泣不止。僕人們躲在屋外豎起了耳朵,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隔了一會兒,義清努力剋制着自己裝作平靜,從屋子裡走出來。四歲的可愛女兒緊跟在他身後跑出屋子,抱住父親的膝蓋不肯撒手。義清的臉色忽然變得十分可怕,猛地甩開女兒的手,並將她一把推倒在臺階下。無辜的孩童哇哇大哭起來,恨恨地望着父親。

——倘使連這點哭聲都不能以若無其事的平常之心置若罔聞,還談什麼明心見性,豈不是自欺欺人嗎?

義清暗示着自己,從腰間拔出刀,抓住髮髻一刀便割下來,將之投入佛堂,便不理全家人的悲嘆和哭號,義無反顧地離家而去。

以上就是將所有人的風聞匯合在一起而得到的一個大致原委。

過了十多日。

據說有人曾在東山的雙林寺附近見過他,又有人在奧嵯峨一帶的山間小道上看到過他。佐藤義清已經換了一身法衣裝束,如今改名喚作西行。

世人言棄身,

安知其爲真。

唯有眷生人,

誠有意絕塵。

“義清年紀輕輕就詠出這樣的詩句,由此看來他不是一時興起的決意,他並不是遁世,而是爲了更好、更強地活着纔出家的。”

這番話是岳丈時信大人對清盛的疑惑不解所給出的答案。

清盛卻越發不明白了,他心想還是有機會時問問父親忠盛吧,不過這個念頭不知怎麼的便被打消了,或者說被忘記了。與一個個消失而去的好友比起來,現實生活中,更能激勵起他巨大夢想的時代鉅變正在他面前層見疊出地上演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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