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乘坐的小馬車在山道上顛簸。
車廂裡瀰漫着濃濃的血腥味。暗裔半躺在座椅上，我在幫他上藥和繃帶。他傷得很嚴重，肚子上簡直是開了個洞。他用魔法幫自己治療過，但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無法盡全力，傷口流了好多血。
看着藥粉撒在他的傷口上，我都覺得痛，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角一直帶着一抹詭異的笑意。
“豬頭，笑什麼笑！”我真想砸他兩拳，又怕把虛弱的他給砸死，“你知不知道你闖了大禍了？”
“知道啊。”暗裔輕描淡寫地說，“但是能看見你爲我哭，我覺得很值得。”
我有點尷尬地移開視線。見我不語，暗裔這得寸進尺的傢伙居然撒起嬌來：“小桔子，過來，讓我抱抱你～”
我白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繃帶擲向他。他作勢要起身過來。我怕好不容易止血的傷口裂了，忙一把按住他。他順勢擁我入懷。我不敢掙扎，只好乖乖地任他吃豆腐。
他撫摸着我的頭髮，良久之後他輕輕地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無所謂。你只需要照顧好自己就好。”
我的心猛地一驚，撐起身子：“會發生什麼事？”
他淺淺地微笑着。我急了：“你說啊，到底會怎麼樣啊，暗裔？”
他突然湊近了。我望着那雙包藏着秘密的深深的灰眸，一時竟然啞口無言。他溫柔地噙住我的嘴脣，給了我一個淺淺的，卻是纏綿的吻。
“什麼事也沒有。我只是想這樣告訴你而已。”
馬車停下的時候，辛百萬把我們帶到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小村。這裡連一家象樣的旅館也沒有，我們只好花錢住進了一戶農家。農家主人給我們燒了熱水，我給暗裔擦乾淨身子後就安排他躺下休息。合上門出去，我直接去找辛百萬。他正在照顧我們的馬匹，似乎急着準備再上路。他受傷的手臂由他自己簡單地包了一下，看起來還沒處理過。
我叫了他一聲，他回頭見是我，立刻畢恭畢敬地站起來。我揚了揚手中的藥和繃帶：“我幫你包紮一下吧。”
他露出極惶恐的模樣：“不用了，桔子小姐。”
“你在客氣什麼？現在我們是一起逃難的同伴。”我按他坐下，動手幫他處理傷口。見他的手臂也傷得很嚴重，我想起自己還沒有謝謝他的救命之恩：“多謝你那麼努力地保護我。”
他靦腆地笑了一下，搖搖頭：“保護你是我的份內事。”
我微微一笑：“你跟在我後面，今天的事也都看見了吧？我只想問你一句：暗裔今天殺掉的那個葡丁只是個替身吧？”
辛百萬驀地睜大了眼睛：“這……”
“不許瞞我。”我正色道，“你是瞞不過我的。”
辛百萬猶豫了一下，低下了頭：“桔子小姐明察秋毫。那個確實是冒牌貨。”
“這是很容易推測的事。暗裔別的人不選，只挑從珍寶國出身的你隨侍我們，定是在懷疑葡丁那隻狐狸本人沒有出場。”我淡淡地說，“從葡丁看見你卻沒有認出你來看，他必定是冒牌貨。我現在想知道，等在暗處的真葡丁知道了暗裔的所作所爲，會怎麼對付他？”
“我想，八成會通報黑鑽協會，讓協會內部人員處置盟主。”
“黑鑽協會到底是什麼樣的組織？竟然能處罰暗裔？”
“那是一個很神秘的組織，以我的地位是不可能知道內幕的。”辛百萬老實地彙報道，“我只知道協會裡都是些深不可測的魔法師，他們掌握着整個蓋爾伯大陸的命脈動向，即使是盟主的決定，如果協會不允許，手下就無法執行。”
黑鑽協會與暗裔的關係跟我猜測得八九不離十。暗裔一定是知道協會會馬上找上門來，纔對我關照那幾句像是遺言的話。哼，一個吻就想把我敷衍過去，實在太小看我了。
“我們參加會議之前，你接到了暗裔的什麼命令？你對暗裔的計劃知道多少？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我嚴肅地說，“這不光事關我的性命，也事關他的利益，你不要隱瞞我。”
“我不敢。”辛百萬知道的不多，只知道暗裔吩咐他萬一起衝突，就保護我上這輛馬車，然後駕馬車去山竹將軍所在的豫豐國暫時藏身。據我所知山竹的奇襲部隊已經被調到珍寶國首都來了。但是暗裔的脫身計劃中卻沒有山竹的戲份。他一定是考慮到山竹將軍不可能對抗黑鑽協會。
真是個棘手的爛攤子啊。不過我一定得幫暗裔收拾起來才行。暗裔雖然明說了他爲我做的事是自願的，但我不能欠他那麼大的情。
我推開門的時候，暗裔已經坐起來了。
“你到哪裡去了？”
“看你睡了不想吵你，出去和這家的女人閒聊了一會兒。”我側身坐在他的身旁，“你覺得怎麼樣？想喝水嗎？”
“嗯。”
我去倒水的時候暗裔問我：“辛百萬呢？”
“我想可能還要躲一段時間，所以差他去買點必需品。”我才把水倒進杯中，突然聽見門外狗瘋狂地吠起來。
我依舊鎮定地回身走回牀前坐下，將手中的水杯遞出去。狗的叫聲嘎然中斷了。有人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門被推開時，我們倆的神色都沒有變。追兵是一箇中等個子的男人，三十多歲年紀，穿一身沒有修飾的青色衣褲，戴一副鏡片很小的眼鏡，頭髮梳得很整齊，看起來十分地斯文。看見我的時候，他禮貌地微笑致歉：“抱歉，打擾你們了。”
我回以冷淡的笑容：“如果你真的覺得抱歉，就應該先敲門。”
對我的敵意，他包容地一笑，視線轉向暗裔：“總算是找到你了。你已經三個月沒有回協會，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克洛斯？”他的語氣十分地溫和，就像和藹的叔叔一樣。暗裔連眼睛也沒有擡，慢慢地將我給的水喝了下去。
我冷冷地問：“聽你的口氣，你是暗裔的熟人嗎？”
男人又朝我看過來：“失禮了，忘了介紹自己。我的名字是拿烏羅奇－哈恩摩爾，很榮幸見到你，傳說中的桔子小姐。
我覺得眼前的景色一模糊，再定睛的時候，人已經置身在一個詭異的房間裡了。這間房間不大，地面上畫滿了像是法陣的符號。因爲我看過鋼之煉金術士，對煉成陣印象深刻，此時置身在這樣一個法陣中，不由心生寒意——我可不是賢者之石啊，煉我根本沒用！>o<
一轉身，正對上拿烏羅奇溫文爾雅的笑臉：“歡迎來到我的研究室。”
“你把暗裔弄到哪裡去了？”我警備着問。
他用安撫的語氣回答：“他沒事，正在隔壁休息。桔子小姐，我把你也帶到這裡來的原因他可有告訴過你？”
我默不作聲地瞪着他。他走到一邊隨手拉開了一扇門。門後的小房間裡樹着一個充滿液體的玻璃槽，裡面漂浮着一個沉睡的女人。
拿烏羅奇撫摸着玻璃槽，輕輕地說：“原本應該在無色鳥身體裡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我的背後滋出了冷汗。原來如此……是黑鑽協會暗算了燎熒，他們想換掉燎熒的靈魂以得到她的力量。但是這中間肯定出了差錯，才牽連了跟英美治完全沒關係的，從異界來的我。現在他把我帶到這裡來是爲了什麼？糾正以往的錯誤？將我的靈魂再與玻璃槽中的女人對調？
像是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動，拿烏羅奇微笑道：“你不用擔心，我暫時還不準備將你趕出這個身體。不過要看你的配合程度。”
“你想要我幹什麼？”
他讚許地點點頭：“好孩子。我想調查一下當初你爲什麼能破壞我的計劃。”
原來這就是暗裔將我從瀲葵身邊帶離的原因。我說不清楚心裡是一番什麼滋味。也許暗裔也曾希望我從這個世界消失吧。
“我也沒有什麼立場可以談條件。你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吧。”我冷冷地說，“不過不許動暗裔，讓他好好養傷。”
拿烏羅奇微笑點頭：“放心，他是我花了大功夫創造出來的，我不會弄壞他的。”
我還來不及考慮他話裡的玄機，人已經進了充滿液體的玻璃槽。這水就像果凍一樣，我在其中並不感到缺氧。從玻璃槽往外看，我看見玻璃槽中的女人現在正倒在拿烏羅奇腳下。我明白我已經跟她交換了位置，正在被當成實驗的小白鼠。
從心底涌上來的恐懼讓我努力地睜大眼睛盯着拿烏羅奇的一舉一動。他拿着一本大書唸了點什麼，我頭頂上突然有光芒射下來。我擡頭看見了頂上有東西在發着黑色的光芒。就在那一瞬間，我的頭開始暈了起來，眼前的景象模糊一片。這種感覺和我被巴葉泡在分離靈魂的噬魂湯中的感覺很像。
暈眩的感覺短到還稱不上難熬就消失了。當我能看清外面時，我看見暗裔正站在拿烏羅奇的身後，用劍指着他的背心。他冷着臉說了些什麼，拿烏羅奇一點也沒有緊張感地笑了一下。就在這時我突然出了玻璃槽外。
拿烏羅奇拍拍手，從門外進來了數個侍女，他吩咐道：“把這位小姐帶下去休息。”
“是，大人。”
我擔憂地看着暗裔。暗裔向我點點頭，示意我離開。我被那些侍女帶着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拿烏羅奇的研究室。
出來後，我發現這裡是一棟充滿中國風情的龐大建築。沿着曲折迂迴的橋廊走着，一陣混雜着青竹味的風吹來。走到盡頭我舉目眺望，發現這裡居然建在陡峭的山崖上。崖下那片鬱鬱蔥蔥的竹林看起來只是一片翠綠的色塊。
這麼荒僻的地方，不知他們能找得到嗎？我把不安的心情強嚥下去，隨着侍女來到分派給我的大屋子。她們幫我沐浴更衣後，拿來許多漂亮的衣服排在盤子上讓我挑選。我哪裡有這個心情，要了手邊的一套白色的。結果那套衣服簡直像和服一樣繁瑣，層層疊疊的內袍穿好後，外面纔是用精緻的腰帶紮起的那襲袍擺染着盛放紅牡丹的白色紗袍。
侍女們拿鏡子來給我照的時候，有個年紀很小的情不自禁地說：“小姐你真是太漂亮了。”
這個小傢伙看來很單純的樣子。也許可以利用她。想到這裡，我向她微微一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一笑，低下了頭。
暗裔你放心，我會讓拿烏羅奇後悔沒有直接殺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