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片之05 秘密
在皎潔月光照射下的房間裡,宇賀谷靜紀注視着美鶴。
“是嗎?第二個封印也……”
“是的,寶器被奪走了。”美鶴深深地垂下頭。
“有生還者嗎?”
“雖然負傷,但全員都平安無事。”
她沉吟一聲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閉上眼。
“那孩子是不是還沒覺醒?”
“是的。”
“假如來不及,又沒有其他手段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是。”
回答如同以往簡潔,可是不知爲何,美鶴看起來竟然像在啜泣。
這三天來,夢到的全是那一夜的戰鬥。
五名守護者接二連三倒地的景象,也不曉得重複了多少次。
每一回,珠紀都是全身冷汗地猛然驚醒。
(拜託,不要再讓我夢見了……)
明明人是醒着的,珠紀還是會回想起那個畫面,沒辦法,她只好用力閉上雙眼。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望向拓磨空空如也的座位;如今那個位子不見他高挺的背影,看起來真是無比的寂寞。
那一天,五名守護者都受了重傷。
聽說他們被禁止送醫,只能各自在家裡療養。
這次外婆也下令不準前往探病,所以珠紀就沒去了。
不過,就是外婆沒阻止,她也覺得自己沒臉見大家。
(因爲,都是我要大家戰鬥的……我不能見他們,我根本沒臉見他們……大家會受傷都是我害的。)
每當想起這點,心中總是後悔莫及,甚至嚴重到陣陣作嘔。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還是得來學校上課,因爲她在家裡實在待不住了,如果不讓自己做點事,她覺得自己會瘋掉。不曉得該拿什麼臉去面對大家,我現在好害怕看到他們。
大家會怎麼看待我呢——光是這麼想就好想哭。
硬是把視線從拓磨的座位上拉開,轉而投向遠方的森林。
隨風飄搖的樹葉狀似和平,完全看不出發生過生死交關的戰鬥,僅是一片優美的風景。
那一夜之後,Logos搶奪寶器,侵入封印區域的行動,又再度銷聲匿跡。
原因至今仍然不明,難道真如慎司所說,是爲了研究得手的寶器嗎?珠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這個。
如果能就這麼結束該有多好,如此一來,守護者衆人就可以不必再戰鬥了。
只可惜,事情不會如人所願,這點珠紀比說都清楚。
‘下次再反抗的話,下場不會只有這樣。’
雅莉亞把話講得很明白,也就是說,五件寶器她是勢在必得。
自那一天、那一夜以來,珠紀對世界的看法整個改觀。
她被捲入難以抗拒的巨大洪流,有了深切的體認。
她本來以爲,自己在來到村子的那一天,得知自己是‘玉依姬’之後,就有了相當的覺悟纔對。
(可是,我錯了,我根本就完全不懂。殺人、被殺、世界滅亡……這些對我來說都太沉重了……)
假如哪天又發生戰鬥,我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點,不安與焦躁便油然而生,心中再也無法維持平靜。
如今唯有來學校上課,能讓珠紀保有一絲正常生活。
她忽然想起總是在睡覺,但還是會乖乖來上課的拓磨。
(現在,我好像能體會拓磨……不,大家的心情了……)
珠紀不曾像此時此刻一樣,慶幸自己是個學生。
(……不曉得大家好點了沒有……)
不知不覺,握在胸前的雙手用力得握緊,下課鈴聲正好響起。
“怎麼了?看你好像在發呆。”
起立行完禮之後,清乃馬上過來閒聊。
珠紀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之後含糊地點點頭。
那個時候,應該怎麼形容呢……戰鬥——不,這應該叫互相殘殺。
不能把一般人牽扯進來,特別是清乃。
“對了,鬼崎同學今天也沒來,他沒事吧?聽說出了車禍!?”
她似乎是相信了班導的說辭。清乃說完後,瞧了拓磨的空座位一眼。
“嗯,好像是……幸好聽說沒有傷得很重……”
外婆告訴她的消息就只有這樣。
珠紀一邊說,一邊祈禱事實真是如此。
清乃從珠紀的表情察覺到異樣,眼眸裡帶了一些同情的色彩。
“……真令人擔心。”
她說。
有別於平日的活潑,口吻宛若他人般溫柔。
“嗯。”
珠紀強忍着差點奪眶而出的淚水,在桌底下緊緊抓住自己的手。
沒什麼心情吃午飯了,珠紀乾脆踏上前往頂樓的樓梯。
距離第五堂課還有將近一小時,在那邊癡癡地發呆已經是她最近幾天的例行公事。
以前只要去頂樓,就一定會見到大家。
記得第一次和Logos交手後,也發生過類似的情形,那時候才過一個週末,到了禮拜一,大家就全部治好來上學了。
(希望能和上次一樣……)
纔剛這麼想,她就被自己天真的想法惹得啞然失笑。
(我真蠢,這次大家受的傷比上次嚴重太多了。)
珠紀站在頂樓門前,輕輕地搖了搖頭。
當雅莉亞衆人離去之後,美鶴就帶着幾個村裡的大人趕來了。
美鶴和只會哭的自己不同,隨即指示衆人把失去意識的五人送到各自的家,處理得既明確又迅速。
她即使見到倒地的五人,表情卻毫無一絲變化,珠紀感到有一點恐怖。
不過,話又說回來——
(如果美鶴是玉依姬,那就好了……)
心裡不禁浮出這樣的念頭。
雖然她的個子嬌小,但儀態卻透着威嚴,很容易想象到她被五名守護者擁護的景象。
(如果她穿的是貴族的和服,就更像真的公主了。)
明明知道和別人比這個根本沒有意義。
只不過,就是會忍不住去想。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珠紀對自己喃喃自語,然後用兩手拍拍臉頰。
“好,走吧!”
她轉換心情,扭動門把。
生鏽的鐵門發出軋軋的聲音緩緩開啓。
太陽的光芒射入漆黑的樓梯。
“…………不會吧……”
她從半開的門縫之中,見到頂樓的遠處——也就是平常的老地方,竟然有人影;但因逆光而看不清長相。
珠紀使勁拉開鐵門,朝人影奔去。
“……怎麼會……”
她來到人影旁停下腳步,定睛一瞧。
大家全都來了,拓磨、真弘、祐一、慎司四人都在那裡。
乍看之下,大家都和往常一樣,看不出有哪裡受傷。
“爲什麼大家會來……”
珠紀驚訝地問道。
好開心,可是,同時也緊張了起來。
(我要跟他們道歉才行。)
儘管心裡這麼想,嗓子卻不聽使喚。
“我們恢復的速度比一般人快很多。”
祐一用平靜的語調回答,雖然聽起來和平常一樣溫和,然而,他的表情似乎帶着莫名的陰影。
“我們差不多全治好了。”
聽慎司說得唯唯諾諾,珠紀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幸好大家都沒事,太好了……”
聽到珠紀的這句話,拓磨擡起頭。
“……好?”
他的聲音非常低沉,眼神十分嚴厲。
怦通一聲,珠紀的心震了一下。
“輸地那麼難看,寶器也被搶走——還被人同情才苟延殘喘,你說這樣叫好!?”
咄咄逼人的語氣,是珠紀登時無言以對。
“……對方的實力太強了,我們根本沒得比。”
真弘插嘴進來,聲音聽起來宛如他人般地冰冷。
倒是那平常老嘟着嘴的模樣,今天也同樣沒變。
“長久以來,我們的人生就是爲了守護封印而存在,一直和……和那些傢伙奮戰至今,這次卻輸得這麼慘……可惡!”
真弘緊皺眉頭,不再說話。
再場的四人,都籠罩着沉重的氣氛。
當中,尤其以拓磨和真弘最明顯,看起來一觸即發。
(我……得趕快道歉……)
珠紀再一次默唸那好幾次都開不了口的話。
那是我叫大家戰鬥的,他們只是聽信了什麼都不懂的我所說的話,並且照做了,結果受了重傷……
明明心裡是想賠罪的,但脫口而出的確實完全不同的內容。
“……沒關係,還有下一次……”
珠紀暗罵自己:講這個幹嘛。
果不其然,拓磨像吞了火藥似的爆炸了。
“你懂什麼!?……敵我的力量懸殊到什麼程度,只有我們幾個人才知道,你少在那邊說大話!”
雖然他們平常老是在鬥嘴,但珠紀從來不曾被他吼過,不禁微微一顫。
“我甚至無法保護你!”
不過,拓磨的語氣倒是沒有責怪珠紀的意思。
“拓磨,夠了。”
祐一插嘴打斷,可是拓磨仍然沒有住口。
“我們的義務就是戰鬥,你到底懂什麼!說說看啊!”
氣氛變得相當凝重。
悲痛的情緒澎湃洶涌地流進珠紀心中,那是極爲沉重的絕望與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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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說了。)
珠紀緊抓着裙角,輕輕地搖頭。
光是要忍住淚水不讓它流下,就已經豁盡全力。
“拓磨學長,別在說了……”
這次換慎司插嘴了。
見慎司一雙大眼注視着珠紀,拓磨的視線也隨之望向她。
這一望,是拓磨緊閉雙脣不再出聲,只沉重地嘆出一口氣,然後轉頭看向別處。
壓得令人喘不過氣的靜默,僵持了好一陣子。
“我們只是工具,供玉依姬使喚的工具;你要我們戰鬥,我們就會戰鬥,無論是封印還是你,我們都會誓死保護。”
真弘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別再試了,別想瞭解我們,也不要深入我們的心。”
(……爲什麼要這麼說?)
珠紀心裡有千言萬語,但是卻說不出口。
如果這只是真弘一時衝動的氣話,那倒還有挽回的餘地。
可是看真弘的表情,竟比受責怪的自己痛苦萬分,讓珠紀頓時不知該怎麼回話。
清風徐徐,頂樓一如往昔地溫暖舒適。
然而,身體感受的溫度卻天差地別。
(好冷……)
珠紀不自覺地輕輕摩擦自己的手臂。
就這樣,所有人又陷入沉默,四周再度一片鴉雀無聲。
“我要走了。”
真弘只丟下這句話就離開頂樓。
緊接着拓磨也走了。
珠紀不希望祐一和慎司也走掉,所以決定自己離開。
“我忘了老師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了。”
在問過不在場是卓是否安好後,珠紀結結巴巴地勉強編出一個理由,然後轉身走出頂樓。
鐵門發出悶重聲響關閉,好像要永遠地分隔守護五家的大家和自己。一思及此,珠紀忍不住悲從中來。
回教室太早,又不能再去頂樓。
珠紀在校園路漫無目的地亂走,最後走近空無一人的視聽教室。雖說是視聽教室,但這裡並沒有最新型的電器設備,只是一間掛着黑窗簾,和一臺稍大傳統電視機的小教室而已。
她穿過室內打開窗戶,在欄杆上拄着臉頰。
秋風撫過她的臉,吹向走廊而去。
在珠紀的腦袋裡,剛纔拓磨和真弘說的那些話,正一遍又一遍地打轉。
(……我只是在利用他們嗎?)
不,她先做出否認。
(我也是突然被叫來當玉依姬……還搞不清楚狀況敵人就出現了……所以才……)
她厭惡其總是在找藉口的自己,大力地搖搖頭。
可是……轉念一想……
珠紀真的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戰鬥的人,與旁觀者。
指示戰鬥的人,與實際參與戰鬥的人。
結果,自己到底是在那裡幹嘛……?
(沒用的累贅。)
好不容易找到適當的形容詞,反而讓珠紀更沮喪。
雙方的實力天差地遠,這表示下次再開戰就意味着死亡。
但是,他們沒辦法逃開,這不會被允許;而珠紀也是。
如果逃走,封印一旦被解開,邪惡的力量就會導致世界毀滅。
(連逃都不行,簡直就像世界被當成人質……)
“……我們真的會滅亡嗎?”
不經意的喃喃自語,卻讓自己啞然失笑;畢竟這實在太沒有真實感了。
“……我好像笨蛋一樣……”
忽然之間,珠紀感到背後似乎有人,回頭一看,原來是清乃站在門口。
“怎麼了?你在這裡做什麼?”
清乃邊說邊走進來,把手中的大量書籍放在一旁的桌上。
“嗯,沒什麼……對了,你拿這麼多書是怎樣?”
珠紀含糊回答然後指了指書,於是清乃嘻嘻一笑。
“這個呀?這時我要調查的東西,這裡的圖書館有很多古老的文獻,多到難以想象!”
清乃一說完,就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給珠紀看。
“像這本,是九鬼文書的僞書,很棒吧!看了我都快流口水啦。”
珠紀點頭回應後,清乃把書放回原處,靜靜地注視她。
“剛纔我見到拓磨同學了,你們碰過面了嗎?”
珠紀微微點頭。
清乃“哦”了一聲,小小地嘆口氣。
“不過他還是沒來上課……對了,你知道嗎?男生啊,不管外表看起來有多麼酷,其實底子裡都和小孩子沒什麼兩樣,只要有一點點煩惱——不對,應該說……不管任何時候,他們都很想哭着找人幫忙。”
清乃說到這裡,又是嘻嘻一笑,她的笑臉看在珠紀眼裡很有大人風範。
“我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覺得,如果是珠紀同學你,一定可以幫到他的。”
珠紀搖了好幾次頭。
“……可是,我……”
(什麼都做不到,光會叫大家去戰鬥……)
在這一瞬間,她好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訴清乃。
把事情全悶在心裡實在太沉重了——但想歸想,她還是不能說出口。
相對的,珠紀倒是很想問一件掛在心裡很久的事,也就是上次她送的那張靈符——
喀啦一聲,教室門口傳來聲響。
慌張地回頭望去,來的人竟然是祐一。
“抱歉,打斷你們了嗎?”
“……祐一學長……你怎麼會來這裡……”
珠紀一問,祐一就指了指清乃帶來的書。
“去圖書館會經過這裡。”
“我先走好了,記得第五堂課要回來上課唷!”
清乃抱起像山一樣高書,向祐一微微點個頭然後就走了。
祐一與她擦身而過,隨即走近過來,珠紀緊張地看着他。
“剛纔……他們說得太過分了。”
珠紀趕緊搖頭說不。
“哪會,他們說得很對。”
祐一的眼睛如同以往一樣,由於太過於清澈,反而不易分辨他的表情。不過,珠紀知道他是關心她的。
(祐一學長這個人就是這樣,外部看起來穩重冷漠,但其實非常溫柔。)
“那不是真弘真正的想法,他只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懦弱的一面。”
祐一彷彿在回憶往事似的,微微眯起眼睛。
“記得小時候,我們第一次看到神靈……那個時候,我們被它引誘到附近的廢墟,忽然碰的一聲,我被嚇一跳就馬上逃走了,可是真弘卻一動也不動。你猜爲什麼?”
珠紀一邊努力想象那個情況,一邊思考。
(真弘學長一直都很自信滿滿,有那麼強,大概完全不害怕吧……)
珠紀心想大概是這樣,正要說出口時,祐一已經回答了。
“因爲他怕到腿軟,根本動不了。他本來說要去打鬼的,最後卻嚇到全身發抖。”
祐一說完後,懷念似的露出笑容。
那是非常溫和的笑容。
珠紀想象小小的真弘拼命辯解的模樣,不禁撲哧一笑。
“他非常討厭自己給別人添麻煩,萬一真的發生這種情況,他就會拉起警戒線不讓別人靠近,所以……”
珠紀靜靜地等待後面未說完的話。
“所以,你能不能幫他跨越那條線?”
一聽到這句話,珠紀便像全身觸電般受到震撼。
(……沒錯,不只有我心裡受傷、因爲困惑而心情不佳。真弘學長還有大家不都一樣?所以至少我應該……)
珠紀想到這裡便微微點頭。
“對不起,我去找他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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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他們大概回頂樓了。”
珠紀鞠躬謝禮之後,立刻離開視聽教室。
“……你來幹嘛?”
來到頂樓,果然如祐一所料,那兩人已經回來了。
拓磨乾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抗拒珠紀。
“沒有呀……”
珠紀一邊思索適當的詞彙,一邊走近二人。
“我只是在想,大家能平安就好,還有……那個……大家已經很努力了,下次一定會贏的,我本來是想這麼說的。”
雖然前頭講地支支吾吾,不過後面越說越順。
“……不,大概沒辦法,我們應該打不贏他們。”
真弘看着珠紀說道。
(以前的真弘學長,不管在任何狀況都會嘻嘻哈哈,嘴上不饒人,然後勇敢面對敵人。我認識的真弘學長,應該是這樣纔對呀!)
珠紀一直很羨慕真弘能那麼充滿自信,現在倒是有些震驚。
“當時,要是那小鬼沒出面阻止的話,我們一下子就被幹掉了。我很清楚彼此的實力差距。”
拓磨也出聲附和。
“我們連自己的命都保護不了。”
拓磨低語,然後暗罵一句“可惡”。
珠紀希望他們能恢復精神,變回原來的樣子,可是有不曉得該怎麼傳達給他們知道,結果嘴巴就自己動了起來。
“……你們不是保護我了嗎!謝謝你們,一直保護我到最後一刻。”
拓磨沉默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看着珠紀,接下來卻緊閉雙眼說道:
“你錯了,不是我們保護了你,而是敵人放過我們一馬。對方根本沒把我們幾個放在眼裡。”
拓磨咬牙切齒地說。
“……別這麼說。”
拓磨不管珠紀的反駁,接着又說:
“雖然當時意識很模糊,不過有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個時候你大吼大叫,說如果他們敢殺了我們,你就要殺了他們。”
珠紀不記得自己說過的那些話,那時候,她整個人都豁出去了,連自己做過什麼也沒有記憶;唯一記得的,就只有很拼命這回事。
“我覺得很丟臉,竟然被一個我必須保護的女人保護,那我到底算什麼。坦白說,光想到我就一肚子火。”
他的意思似乎是指,直接和他們不能一概而論,這句話聽了就教人難過。
“……對、對不起,我的確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可是……我也希望能多少幫大家一點忙,所以纔會一時衝動……對不起。”
珠紀終於把一直說不出口的話講出來了,然而二人卻沒有迴應,反而低頭轉身離去。廣闊的頂樓上,只剩珠紀一個人。
“咪——”
腿邊的尾先狐擔心似的微微歪着頭。
“小狐,我跟你說唷,我討厭只能在旁邊袖手旁觀,我希望可以幫大家的忙,可是……現在我也越來越搞不懂了。”
珠紀蹲下去,邊抱起小狐邊說,尾先狐表示安慰地又咪了一聲。
“我們爲什麼要戰鬥呢?”
尾先狐又歪了歪頭。
“還有,那個Logos是什麼?爲什麼他們要搶寶器呢?”
一旦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其他的疑惑就接二連三地涌現出來。
玉依姬是什麼?鬼斬丸又是什麼?
所謂的世界毀滅,是怎樣的情況?
(沒有一個是知道的,我還煩惱那麼久……真是一點意義也沒有。)
“……來調查看看好了。”
她當自己在跟尾先狐對話。
(對呀!就算煩惱也於事無補。)
比起什麼都不做煩惱得要死,還不如放手一搏,這還比較符合自己的個性。
(來查查看玉依姬和鬼斬丸之間,從過去到現在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吧。)
心中一旦立下決心,心情就舒坦多了。
如果能靠自己的力量把答案找出來,好像就能在瓶頸中開出一條活路。寧靜的森林裡,傳來一陣咬仙貝的清脆啪哩聲。
在原本放置鏡子寶器的神社前方,佇立着蘆屋的人影。
內院遍地千瘡百孔,神社門戶打開——
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之間一片戰鬥後的殘跡。
這裡曾受強力結界守護,蘆屋根本就無法踏入一步,如今結界已經不復存。
“……這場戰鬥,顯然超過一般常識。”
蘆屋喃喃自語,又咬了一口仙貝。
結界的力量,已經衰弱到只能勉強維持異界的氣息。
“雖然有做事先防備,不過看來還是不夠。”
果然,當初就該設下萬全之策。
忽然,他感覺背後有不明的動靜,於是猛然回頭。
他看到一隻小青蛙,它嘓了一聲就化爲紙片。
蘆屋把這張紙拿在手上仔細端詳。
“這不是我放過的式神。”
雖然嘴裡嘀咕,他還是把那張紙塞進口袋。
在森林深處更幽暗的漆黑之中,可以感覺到某樣東西強烈的存在感。
從那團黑幕裡,傳出類似風吹過洞穴發出的咻咻聲,不絕於耳……
‘打擾我睡眠的是你嗎?是你刺激我們、使我們發狂的嗎?’
無聲之聲直接在腦中響起。
蘆屋淡淡一笑。
“結界毀了,異界開始騷動,很多神靈都失去理智,墮入妖魔之道。你身爲統治山的神靈,有什麼感想嗎?”
無聲之聲在腦中轟然大鳴,彷彿在回答蘆屋的問題,那個聲音就像是要把高亢的精神、興奮、憤怒、悲傷的思念,一股腦全都傾瀉而出。
樹林在月光下,受到那驚人的波動所震撼,簌簌地搖晃不已。
和這個只要苗頭部隊就有可能找來殺身之禍的神靈對峙,蘆屋卻愉快地笑了。
“……山神嗎?原來如此……”
嘴裡唸完,又再咬了口仙貝。
今天的仙貝,很脆。
這算是好吉兆的開始,蘆屋心裡如此想着。
“早,美鶴。”
珠紀起牀後,離開就到廚房看看。
果不其然,美鶴正在裡面準備早餐。
她過去曾有好幾次想要幫忙,但每次都被婉拒。最後,珠紀再也不過問廚房的事了。
(這裡就好像是美鶴專屬的堡壘一樣。)
她是這麼覺得的。
雖然是早晨,不過美鶴仍然穿着一身和服,外面再套上一件白色圍裙。
那件圍裙,是昭和時代的媽媽常穿着的那種造型,但穿在美鶴身上,卻優雅得宛如別物。
“早安,珠紀小姐,您找我有事?”
一如往常,仍是聽不出感情的平靜口吻。
“沒事,我只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珠紀嫣然一笑,美鶴的臉上卻浮出疑惑的表情。
“最近這陣子,我覺得自己過得很辛苦,但美鶴你也一定很辛苦吧。畢竟你和大家相處的時間比我久多了。可是該做的事你照樣做得很好,我覺得你真的好厲害……對不起喔,美鶴。”
美鶴睜大眼睛看着珠紀。
“沒這回事……我只是待在家裡,能做的也只有家事而已……”
她的語調不像平常那樣平板了,吞吞吐吐的說話方式看起來頗爲可愛。
珠紀第一次在美鶴的身上,見到年紀相仿的女孩子該有的模樣。
“嗯,我覺得這就很厲害了。”
被珠紀一稱讚,美鶴的雙頰霎時泛紅,低下頭去。
不過,她咬了咬脣,立刻又猛然擡起頭來。
“請問,您昨天是不是有見到鬼崎大哥他們……?”
她的神情十分殷切——
“他們沒事,大家都很好。”
“真的?”
“嗯,臉上的傷痕都不見了。”
然而心裡的傷卻難以估計。
用不着說,美鶴大概比珠紀還清楚吧。
她的臉上露出喜極而泣的表情,雙手撫在胸前,重重的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
聽到她這句安心的聲音,珠紀心中有點後悔,早知道昨天就該把這件事情告訴她。
“那個,我有點話想跟大家說。”
珠紀帶着便當衝上頂樓,那裡除了慎司以外,其餘三人早就到了。
珠紀把之前的不愉快拋在腦後,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
正在用餐的三人訝異地望向她。
“……什麼話?”
看拓磨和真弘好像不太想開口,所以就由平常話最少的祐一代爲發問。
珠紀開門見山地說:
“我想調查一些東西,想請大家幫忙,好嗎?”
她儘量保持輕鬆地把話說完,沒想到真弘當唱就開罵了。
“你都遇到那麼多危險了,還趕……”
但真弘才罵到一半,就被珠紀硬生生打斷。
“那你們打輸,是要我裝作沒看見嗎!?”
不知不覺中,她的聲音嚴厲了起來。
真弘默不作聲,拓磨和祐一吃驚地看着珠紀。
珠紀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說道:
“的確,上次的事真的很可怕也很嚇人,可是如果不去面對它,眼前的麻煩又不會自己消失,不是嗎?所以現在能做什麼就該放手去做!”
“你又要叫我們去戰鬥了喔?”
拓磨很不高興地回嘴。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不過,我想請拓磨和真弘學長暫時不要巡邏封印。”
聽到珠紀所說的話,三人不約而同地瞠目結舌。
“不巡邏?那你要叫我們做什麼?”
真弘用不滿的語氣向前逼問。
珠紀先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知道我是誰。”
三人的眼珠子,睜得比剛纔更圓更大。
“……你是不是撞到頭啦?”
真弘的語氣就像在同情可憐的小動物,變得溫柔了些。
珠紀慌張地搖着手。
“不不不,我纔沒有撞到頭!我只是想再調查一次和我們有關的資料而已,所以才希望你們幫忙。”
“你自己去吧,這種小事別找我們,我們光巡邏就夠忙了。”
真弘呸了一聲,對珠紀的話置之不理。
然而,珠紀並不打算輕易退縮。
“巡邏封印的工作就交給祐一學長和慎司吧,不過萬一遇到敵人,請千萬不要和他們動手。”
衆人的臉色更加驚訝了。
“呃……爲什麼呢?”
不知何時來的慎司結結巴巴地發問。
“慎司,你什麼時候來的?”
珠紀吃了一驚,慎司回答“剛到”,又再重問了一次。
“……因爲會輸。”
當珠紀說完後,很希奇地竟然是祐一的反應最激烈。
“這樣將會不會太過分了?”
他眉角微挑的淡黃色瞳孔,像是在責怪般地注視着珠紀。
“……因爲,我不想再看到大家受重傷……”
“這時候你講這個幹嘛!”
真弘憤怒地大叫。
珠紀暗自默唸“要冷靜”,提醒自己別跟他鬥嘴,然後才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就是這個時候纔要講。我認爲收集情報是現在最要緊的事,因爲我們不是都不清楚敵人以及自己的來歷嗎?甚至連守護五家的存在、封印,以及鬼斬丸也不明白——”
“……這個嘛,嗯。”
真弘捱了一記悶棍,勉強點點頭。
“那就幫我吧!”
“就算這樣好了,你也不用找我們啊,這種事情當然還是找大蛇兄比較好吧。”
(又把卓大哥搬出來講了……)
珠紀回想起第一次遇見拓磨的那天,不小心撲哧一笑。
“我會選拓磨和真弘學長,是因爲如果放着不管,你們就會擅自魯莽行動。”
珠紀如此回答後,二人的表情頓時一沉。
“……我看算了,反正只要守住封印就行了。”
本以爲會被臭罵回來,但得到的反應卻是真弘沮喪的回答,這完全不像原來的他。
本來打算和大家好好談談的,結果卻換成珠紀激動起來。
“什麼行了?纔不行!就算因爲這樣,我纔不希望你們去戰鬥!誰叫你們都不把自己的命當一回事……!”
話只講到這裡就打住了,後面再也講不下去,冷風颼颼吹過寂靜的頂樓。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慎司。
“……就這麼辦吧!我們負責巡邏剩下的封印,我們和大蛇大哥共三個人,封印正好剩三個,剛好一人一個,而大蛇大哥的腳今天早上也痊癒了,剛纔我去教務處前面打過公用電話,已經確認過了。”
(所以纔會比較晚來呀……)
“真弘、拓磨,你們配珠紀去,否則讓她一個人到處跑一定會惹出麻煩。”
經過慎司和祐一的說服之後,二人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了。
珠紀看兩人答應,開心地笑了笑。
“好!那麼,放學後在校門集合,大家要加油唷!”
“你這傢伙幹嘛裝模作樣啊?”
拓磨目瞪口呆地看着珠紀。
“哪有!我一直都這樣呀。”
“像這樣?”
拓磨瞄了瞄珠紀的手。
循着視線一瞧,珠紀握緊的手還在微微發抖,整個手心都是汗。
“……啊!我都沒發現。”
還以爲自己表現得很自然,其實緊張得要死。
“沒用,真沒用!沒辦法,我就陪你走一趟好了,要不然放你這種不可靠的人自己去,我看事情只會越鬧越大。”
真弘這麼一罵,原本緊繃的氣氛總算恢復成以往的樣子了。
(太好了……謝謝你,真弘學長,謝謝大家……)
珠紀暗自在心中想大家深深鞠了個躬。
放學後,珠紀和拓磨與真弘三人一起離開學校,直接來到倉庫前面。
一想起那令人厭惡的空氣,她實在很不願意再來,但既然只有這裡才找得到線索,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汝主即來。”
她像上次那樣,將手抵在門板上唸咒,倉庫的門就發出軋軋聲緩緩打開了。
“大家分頭找吧!我去那邊看看。”
“我去另一邊。”
真弘與拓磨很快就分配好各自的區域,分別前往負責的地方了。
(那我去那裡好了……)
珠紀看到上次突然害她頭暈的書櫃,也做出決定。
珠紀正想走近那座書櫃,卻在跨過地上門檻的瞬間,心臟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
‘…………’
(剛纔好像有聽到什麼!)
她停下腳步,環顧昏暗的倉庫內,但除了在場的三人被門口射入的光線拉長的影子以外,什麼也沒發現。
珠紀心想大概是聽錯了,正要再度邁出腳步時,這次卻又聽到更清楚的聲音。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這個無聲之音,是夢裡常出現的那個男子說的。
那是極爲寂靜、黑暗、悲傷的聲音。
珠紀心想,如果再聽到那個聲音一次,就要跟真弘和拓磨講,於是屏息以待。
不過在那之後,聲音就沒再出現了。
夕陽餘暉只能從透氣窗淺淺地射入,因此倉庫裡非常昏暗。
珠紀拿出從家中帶來的燈籠,繼續往內走。
每走一步,地板就發出嘎吱一聲。
珠紀來到書櫃前,隨手抽出一本書來翻。
這本裝訂得十分老舊的書,散發出一股不知是墨汁還是發黴的味道,封面上的毛筆字寫得龍飛鳳舞,對看不懂草書的珠紀來說,根本看不出個所以然。
(仔細想象,我根本就看不懂這裡的古文書……)
珠紀一時之間感到很沮喪,接着又忽然瞪大了眼珠。
(奇怪……我看得懂耶,爲什麼……?)
滿篇蠅頭小字的文章如行雲流水般,盡數奔入珠紀的腦海裡。
這種感覺就像眼中所見的東西,在到達腦袋的過程中被翻譯完成了一樣。
不知爲何,她竟能瞭解本來絕對看不懂的文字含義。
心跳怦通作響,珠紀有一種感覺,彷彿體內有另一個陌生的自己在蠢蠢欲動。
“不是這本。”
珠紀迅速翻了翻書,把它放回書架,再拿出另一本。
“這本也不是……”
一本接一本的書籍與卷宗,都在珠紀的手中逐一翻過,然後擺回書架裡。
(不是,不是,這本不是,那本也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取書放書的速度越來越快。
簡直就像身體的一部分被別人操縱了一樣。
接下來的時間,珠紀都在重複着翻書和放書的動作,一遍又一遍……
大約經過了一個小時,她終於發現要找的東西了。
那勉強算是一本書。
它上面記載的文字,古老到根本無法閱讀。
即使如此,珠紀卻對當中所寫的內容一目瞭然。
“……這是……”
珠紀拍拍地板的灰塵,原地坐下來把書打開。
此時,黃昏也走近尾聲了。
倉庫變得昏暗,於是,珠紀把燈籠的把手插在書架上借光而讀。
她靜靜地翻開第一頁。
文字自動轉換成珠紀能理解的語言,不斷流入她的心中,和平常看書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個過程,宛如把失去的記憶重新取回一樣。
就好像是住在腦中的某人要她這麼做——
“天地初開,於高天原生一神,名喚天之御中主神……”
珠紀默唸第一段,明明是如鬼畫符般的文字,珠紀卻能毫不費力地把它念出來。
當然,連意思也看得懂。
‘天地初開的時候,在高天原誕生了一個神,名字叫天之御中主神。’
怦通怦通,心跳越來越快。
同時,也產生劇烈的頭痛,痛到幾乎令人昏厥。
但這股疼痛好似在說明,自己已經接近問題核心了。
珠紀穩定住情緒,繼續往下閱讀。
‘身爲主神的唯一隻神——初始之神,現身後立刻隱藏己身,因爲它認爲,自己這般力量若存在於世上,下一個神便不會誕生。
然而,天之御中主神在隱藏之際,將自己的半身寄宿於劍中,並讓它降臨於大地,這把劍比時間萬物存在的時間都早;也比任何的神古老、有力量。
唯一之神是這麼想的,它要使今後即將誕生的渺小弱者有能力戰鬥;另外,它也要讓自己的力量傳達到世界的每個角落。
不久後,五柱之神誕生,神代七代誕生,其他衆多的神也一一誕生了。
傳說中,那把劍若由惡者所持,萬物皆毀;若由善者得之,則可享一世清淨。到了神代之世,衆神爲了爭奪擁有無限力量之唯一神的劍,導致戰禍不斷,天上烏雲密佈;山崩地裂,狂濤掀浪,最終大地形成如今之狀。
眼見爭鬥不得結束,衆神決意停戰。
並由衆神當中選出一人,作爲劍的管理者。
這個人選,便是海神之女。順接的少女以自己的鮮血與劍結合,將劍的力量永久封印。此神之名爲——’
“……玉依姬尊。”
由自己口中念出的這段話,是珠紀的胸口悶塞、頭痛也更加強烈。
‘被封住了嗎?’
又聽到聲音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真實。
無數個赤紅光點片片飛舞的景象,瞬間蒙上眼簾。
珠紀慌張地回顧四周,然後只見到周圍一片黑暗。
(……是我眼花了?)
她把視線挪回書上,正要繼續往下看的時候——書中的文字竟沙沙作響地開始渙散,最後,變成類似電視節目收播後的雪花畫面。
文字突然全都看不懂了。
簡直就像是在腦袋裡的某人拒絕再看一樣。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聲音又在腦中響起,珠紀低聲喝斥:
“……不要吵。”
把散亂的意識集中在眼前的古文書上,才終於見到雪花漸漸消失。
珠紀拼命把能認的字湊出來。
‘之後,因某個原因,劍的力量被解放了。’
在腦中,一種不屬於珠紀的感情激起了浪花。
‘這股力量可焚天裂地,使萬物被黑暗所吞沒,光芒不復見。此等慘狀,維持了千年而不止……’
突然,頭急遽痛了起來。
就好比太陽穴被人用鐵釘釘下去,痛到極點。
“好痛……!”
書再也拿不住而落地、人也倒了。
“好痛……”
她抱着頭蹲在地上,拓磨和真弘立刻趕過來關心。
“怎麼了?”
“你沒事吧?喂!”
一見到他們,珠紀的頭痛隨即消失。
珠紀勉強站起身子對兩人苦笑。
“……嗯,沒事。”
但兩人的眼神看起來一點也不相信。
“發生什麼事了?”
真弘警戒地一邊四處張望,一邊開口詢問。
在寧靜之中,只聽得到珠紀的呼吸聲。
“……我在看這本書,頭突然痛了起來。”
珠紀解釋後,把剛纔看到的內容告訴他們。
明明連轉述的自己都不太敢相信了,兩人卻一臉正經地聆聽着。
珠紀感到很開心,但同時,也爲了他們揹負的沉重宿命覺得悲傷。
“……這只是神話故事吧,能當真嗎?如果隨便就相信,會不會太兒戲?”
珠紀說完後,拓磨率先表示意見。
“——可是,如果考慮到現在的狀況,我覺得那是真的耶。”
真弘點頭贊同珠紀的看法。
“……大概是真的。假如那把劍被解放,就會怎樣去了?天燒起來、地裂開、全世界被黑暗吞掉?這麼嚴重啊……”
真弘以嚴肅的口吻說着,拿出一本舊筆記本給珠紀看。
“我也找到新的東西,不過不是你說的那種古代神話故事就是了……”
這本筆記本的封面是黑色合成皮革製成的,A5尺寸大小,看起來像是日記簿。
“這是什麼?”
“和Logos有關。”
“Logos?雅莉亞他們說的那個組織?——爲什麼這個名字會在這種地方出現……”
“答案就寫在這本筆記本里面,以前Logos攻擊過幾次這個村子。”
“Logos攻擊這個村子?以前就發生過?”
珠紀回問的時候,真弘一邊翻筆記一邊點頭。
“嗯,沒錯,這裡面寫,玉依的守護五家過去以數十年爲單位,和同一個組織對立過好幾次,還把對方打退了。”
珠紀震驚地張口結舌。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遇到的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看來是這樣沒錯,我們的上一代守護者好像也有遇過Logos,然後也把他們打敗了,你猜那時候的玉依姬是誰?”
珠紀注視着真弘。
“難道……是外婆?”
“好像是。”
腦中轟然一片空白,外婆根本沒提過有Logos這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珠紀有一種感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某種東西正在蠢蠢欲動。
“從記錄來看,敵人以前的行動似乎比較傾向以調查地點爲主,並沒有對結界出手;不過,這次則不同,敵人不但輕鬆突破結界,還用那麼強的力量把寶器搶走……”
真弘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自嘲似的嘴角一歪。
“……不管怎樣,反正我們不是對手,查再多也沒有意義。”
他丟下這句話,就朝向倉庫的門口走了過去。
“……真弘學長,等一下,事情還沒談完。”
“待在這種地方一點用也沒有,我們又打不贏他們。”
最後只聽到這句話,真弘就離開倉庫了。
“等一下啦!”
追擊正想追出去,肩膀卻被拓磨的手搭住。
“算了吧!我們不可能贏的……”
聽到拓磨死心斷念的語氣,珠紀忍不住緊要下脣。
“……爲什麼要這樣……”
悲哀的心情——甚至充滿了不甘心。
(爲什麼要放棄?這根本不像原來的你們!)
拓磨和真弘一定錯了,然而珠紀卻無法反駁。
(再這樣下去的話……)
太艱澀的道理她不會說,心裡也沒有半點解決方法。
只不過,她堅決把自己的感受說給拓磨聽。
(對,不講出來的話,人家又怎麼會知道。)
“拓磨,我想跟你道謝,謝謝你在上次戰鬥的時候保護我。”
拓磨一言不發,只注視着珠紀。
他的眼睛在燈籠火光的映照下顯得特別火紅,珠紀甚至無法回視。
“不止上次,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也救了我。在我低潮的時候,你給了我鯛魚燒……那個鯛魚燒好溫暖,好好吃。”
珠紀垂着眼簾,微低着頭繼續說:
“當我遇到危險,或是心情很差的時候,大家都會幫我,讓我感到非常開心,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不能這樣,我一直在想,不希望每次都被大家保護。”
珠紀停頓了一會兒,思索着該這麼說,然後又再度開口。
“所以我也想幫點忙……看自己能做什麼就試着做做看,所以拓磨你也……”
“……別講地那麼簡單。”
這句簡短的回答,蘊藏着沉重的含義。
這的確不簡單。
但珠紀的本能告訴她,如果在這時候退縮,一切就完了。
而且,清乃的建議也在她的背後推了一把。
“不是的,你救了我那麼多次,保護了我那麼多次,所以,這次換成我想爲你做些什麼!我……”
情緒越來越激動,她的語氣開始焦急。
“你以爲你能做什麼!”
拓磨發出怒吼的同時,背後也傳來一股衝擊感。
珠紀在一瞬間,被壓倒在倉庫的牆上。
“敵人那麼強!實力差那麼多!你說你能做什麼!”
珠紀的雙手被拓磨按在牆上,她想要掙脫卻完全做不到。
被握住的手腕隱隱作痛。
可是對珠紀來說,拓磨內心的絕望,比疼痛更加難受。
“能做的我全做了!也拼死戰鬥過了!但結果還是不如人意……除非……除非我變成怪物,否則根本打不贏……”
拓磨的聲音萬般悲悽悵然。
“……纔不是這樣呢!你沒有輸!你每次都保護了我!”
即使被定在牆壁上,珠紀仍然嘶喊。
“這次我也要堅強起來!不管有多麼困難,只要不輕言放棄,就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所以……不要放棄呀!”
眼淚奪眶而出。
真不想看到那麼受傷的拓磨。
好希望以前那個雖然粗魯,但只要一有事,就會變得溫柔可靠的拓磨趕快回來。
“我已經用盡全力了!可是,可是我……竟然連一個女人也保護不了!”
乾澀沙啞的聲音,光聽了就叫人悲從中來。
“不是這樣的……”
珠紀的聲音,細到連蚊子都聽不見。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種正義英雄,也不是白馬王子!我……!”
忽然碰的一聲,接着握住珠紀的手腕的力量鬆開了。
仔細一看,拓磨已經倒在地上。
“差不多夠了吧!”
面前站着一個人,正用左手摩擦着右拳,他是真弘。
他大概是聽到吵鬧聲,所以折返回來了。
“……下手不會輕一點喔。”
拓磨嘴裡嘟囔着緩緩站起身子,表情顯得很吃力。
“……抱歉,珠紀,他不是故意的,只不過因爲人太笨,不懂得怎麼把情緒表達出來。”
拓磨想開口回嘴,但最後還是乖乖又閉上。
“……今天先回去吧。”
拓磨默默地點頭。
璀璨的星空夜色之下,吵雜的蟲鳴不絕於耳。
珠紀和他們在宇賀谷屋邸附近的神社內院道別之後,便一直駐足原地,注視着兩人遠去的背影。
“你看起來非常悲傷。”
背後忽然有人說話,急忙回頭一看,原來是外婆。
“外婆,你是不是知道Logos?”
珠紀忍不住就開口問了。
她很後悔之前爲什麼不先問個明白。
然而,外婆卻沒有回答珠紀的問題,只眺望着遠方星空喃喃地說:
“蟲兒都騷動起來了。衆神的動靜也有點奇怪,本來還靜悄悄的,現在卻都在生氣發怒,真是奇怪呀,簡直就像是有人在……”
(……果然被岔開話題了。)
雖然早猜到會如此,但珠紀仍然掩不住失望。
她不懂,爲什麼外婆都不把事情告訴她。
不過珠紀也領悟到一件事,那便是不能再指望外婆了。
“外婆,你不在房裡休息沒關係嗎?”
不知不覺,珠紀的語氣也變得聲音。
外婆看着珠紀微笑,就像以前那樣,是非常和藹的笑容。
“你說得對,風很冷,我是該回去了。晚安,珠紀。”
外婆轉身離去,來時無聲,去時也無聲。
“……晚安,外婆。”
珠紀對外婆瘦小的背影輕輕說道。
今天什麼事都沒發生,非常和平——
不過珠紀的心中,卻比前次戰鬥之後更加波濤洶涌。請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