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之06 探究的心
雅莉亞在老舊洋房的某個房裡,端坐在奢華的椅子上。
“本部把德萊的調查結果送來了。”
菲犽捧着一卷羊皮紙,獻給雅莉亞。
“德萊——原本的第三名隨從果然另有他人。”
這份報告證實了雅莉亞的疑慮。
“那麼,本來應該跟隨我的人去哪了?”
“在進行其他任務時失敗身亡,所以纔會改派那個魔術士供聖女雅莉亞您差遣……”
雅莉亞微眯着眼,直視蠟燭搖曳的燭火。
德萊這個人有點古怪,表面看起來服從命令,但有時候卻會擅自做出可疑的舉動,經常未經許可就私自外出。
怎麼看都不對勁……雅莉亞之所以懷疑德萊,起因在於一封匿名信。
四天前的夜晚,菲犽收到一份用特殊密碼寫的報告,那是雅莉亞等人、任何服膺Logos者都再熟悉不過的希伯來密碼——一種由秘術所寫的密碼文件。
‘第三人在利用聖女。’
解讀密碼後,得到的是這樣的訊息。
那究竟是不是事實,雅莉亞一時之間也難以確定。
說不定,這只是爲了擾亂我方內部行動的計謀。
但在雅莉亞的直覺裡,認爲那封信或許說的是真的。
“……德萊現在在做什麼?”
“他待在自己的房裡,和監視的刺拜偶爾會交談幾句。”
“嗯,好。”
雅莉亞傲然點了點頭。
考慮到德萊可能企圖謀反,她暫時停下搶奪寶器的行動,做出以下決定。
首先,斷絕德萊個人和Logos的聯繫手段。
其次是禁止他離開這棟洋房,並且派刺拜隨時監視。當菲犽進行諜報行動的期間,就由艾因隨侍在旁。
在這樣的情況下,雅莉亞向Logos本部聯絡,找她信任的人調查德萊的身份,得到的結果是——
“……第三人原本預定是從缺嗎?不過Logos的高層把那個魔術士編進我的部署也是事實。”
雅莉亞用食指輕撫下巴,瞄向桌上的羊皮紙。
“有查出匿名信是誰寫的嗎?”
“還沒有。”
雅莉亞緩緩合上眼,輕嘆一口氣。
“看來封印的破壞任務要暫緩了。”
菲犽靜靜地垂着頭。
“……總覺得心有點亂。”
聽見這句小小的呢喃,菲犽隨即擡起頭來。
“您剛纔說有什麼嗎?”
雅莉亞瞧了菲犽一眼,接着搖搖頭。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
“今天也要努力調查!”
一大早,這句向窗外大叫,跳到珠紀頭上的尾先狐也配合着她,精神抖擻地“咪——”了一聲。
匆匆換好衣服走出房間,正好和前來的美鶴撞個正着。
她的手上拎着要給珠紀的便當。
她是來叫珠紀起牀的。
“早呀,美鶴。”
“早安,今天好像有點萬了呢,上學的時間已經……呃,您的制服怎麼了?”
這個時間還穿着便服,是美鶴一臉愕然。
“嗯?我今天不去學校了,我要翹課!”
講得這麼直截了當,美鶴當場目瞪口呆。
不想去學校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等不及要追求真相。
(我想知道自己是誰、敵人是誰,還有贏過敵人的方法。)
無論如何……
珠紀滿心感謝地收下便當,然後就和尾先狐去倉庫了。
“……真是的,有整理跟沒整理一樣!”
在已經習以爲常的倉庫裡,珠紀不斷地搬出資料,再把他們歸回原位。
簡直就有如年底大掃除般工程浩大。
像這樣子找資料,已經過了三個小時。
或許是因爲白天的陽光很明亮,今天的倉庫感覺不像之前那麼陰森,反而有一種解放的清爽感。
埋在倉庫裡面的資料,比眼睛看到的還要多好幾倍,每次以爲快看完的時候,把書一搬開,就發現後面還有一大堆疊得像山一樣。
而且,它們又沒分門別類,不管是新的或舊的,全都隨便丟在一起。
珠紀不得已,只好捲起袖子,卯足勁開始埋頭苦幹,但大概是昨晚沒睡好的關係,經常看一看意識就飛到九霄雲外。
“挨……這樣做根本沒完沒了……”
忍不住嘆了口氣。
尾先狐大概是討厭灰塵吧,完全不肯從珠紀的影子裡出來。
(唉——今天看得完嗎……?)
珠紀一邊無精打采地這麼想,一邊繼續調查。
又經過差不多一個小時。
“……嗯?咦……”
在珠紀扔在地上的書籍當中,有兩本讓她感覺特別不一樣,一本看起來非常老舊;另一本則是用黑色合成皮革裝訂,八成是近期的東西。
和昨天真弘找到的那本,看起來是一樣的。
“奇怪,剛纔好像沒看到這種東西呀……”
瞥一瞥手錶,已經過中午了。
她這時才發覺肚子餓了。
“吃飯吧!”
珠紀坐到倉庫角落的櫃子上,拿起飯糰塞進嘴裡,順手把書翻開。
“嗯……‘供奉儀式之書’……?”
透過在腦袋裡的某人翻譯,文字通暢地流入腦海中。
‘玉依之血即便淡薄,然人世之情念寄靈於血,可使之封印鬼斬丸。鬼斬丸之封印已弱,一人,願來生有幸,借血之力固其護界,願來生……’
後面的內容便和前端大同小異。
珠紀一路看下去,只覺得上面寫的東西極爲不詳。
(這根本就是‘死’的意思吧?)
“借血之力……”
(這是在說……可以利用血,將減弱的封印增強……?)
在那之後,填滿了一連串人名。
珠紀心念一動,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開始畫正字。
數一人畫一筆,數着數着,畫出了許多正字。
珠紀沒空品嚐飯糰了,埋頭忙着這項作業。
類似的內容多大幾十頁,當全部的頁數都讀完時,在筆記本上出現的次數竟是——
“一千一百一十五人……”
居然有這麼多人,珠紀茫然看着這些潦草的正字。
重新再數一次,或許有十人左右的誤差,但不管怎樣,人數破千是毋庸置疑的。
仔細瞧書上的筆跡,每一頁都不一樣,這本書顯然是由不同的人,花費了長久的時間一點一滴補述上去的……想到這裡,她拿書的手就開始滲出冷汗。
(……不會吧!)
珠紀不得不產生這樣的想法。
(上面的人數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一想到這本書的書名,就不寒而慄。
(這個村子發生什麼事了?)
珠紀甩了甩頭。
(這以後再想。現在無論如何要儘量多收集情報,這纔是眼前最重要的!)
她拿起另一本書,也就是合成皮革的筆記本,只翻閱一下就立刻知道內容了。
“……爭奪封印的戰爭?”
果不其然,這應該就是昨天真弘給她看的那本,當中有不少關於Logos的記載,珠紀把他們仔仔細細地看過一遍。
書中的大意是,在過去,Logos曾經派人攻擊這個村子好幾次,大部分都是以調查封印爲目的。而那些來犯的敵人,每次都被守護五家消滅了。
“還有什麼新的資料嗎?”
話一出口,才猛然想起。
(Logos襲擊,但是被守護五家擊退了?)
也就是說,擁有那種壓倒性力量的人,以前曾經被打敗過。
(不對,可是……)
單從記錄來看,這次Logos派來破壞封印的人,和過去似乎有極大的差別,如果以前是以調查爲目的,那麼這次的目的就是搶寶器了。
換句話說,照這樣推理,Logos過去多次派人來這個村子,可能都只是試探而已。
“不過……”
即使如此,擊退Logos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但這次我方卻打不敗Logos。既然前代、前前代的守護者做得到,當中一定有某種原因。
珠紀抱着希望,翻頁繼續往下讀。
如此一路讀下去,她明白了一件事。
問題的癥結並不在於守護者,而是珠紀不同於其他的玉依姬。
珠紀發現這點,更拼命地研究筆記本上記載的文章。
一字一句,詳詳細細地,深怕遺漏掉任何一絲一毫。
(如果真是我想的那樣——)
情緒越來越高昂,光是要抑制自己不念出來就很吃力了。
寧靜的倉庫,只有翻頁的聲音在迴響。
不知經過了多久。
珠紀終於讀到了一行字。
‘……因玉依姬之覺醒,終阻Logos之犯。’
這段文字,如電流般穿透珠紀全身。
“玉依姬的覺醒!”
就是它,這就是她最想知道的事。
從文獻的記載來看,在第一線作戰的始終都是守護者。
不過,當玉依姬覺醒之後,就能成功打敗敵人。
也就是說——
“玉依姬覺醒,可以喚醒守護者本來的力量……是嗎?”
話一出口,就感覺心中充滿了希望。
過去,守護五家的前輩就是這樣
擊敗敵人的。
珠紀還沒以玉依姬的身份覺醒,至少她沒有自覺。
那麼,不夠成熟是理所當然的要素,這也表示還存在着可能性。
能夠與那種絕大力量對抗的能力……說不定就蘊藏在自己身上。
心中一如此想,珠紀不禁背脊發涼。
(大家還能變得更強!我要趕快告訴大家。)
從氣窗照射進來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轉變成暗紅色,悄悄地灑落在倉庫之中。
“小航,我們回去囉!”
珠紀一鼓作氣站起來,在櫃子反方向角落卷成一團的尾先狐立即輕輕躍起,然後抱怨似的叫了幾聲。
珠紀抱着發現的書籍和筆記本,正要走出倉庫時——
啪滋啪滋啪滋——
“呀!”
在倉庫的出口,有一道看不見的電流牆阻擋去路。
簡直就像禁止她把書帶出去一樣。
“爲什麼呢……唉~~討厭。”
珠紀只好把筆記本放回書櫃,轉身奔出,這次就沒受到任何阻礙了。
現在這個時間說不定學校裡還有人。
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這件事早一步告訴守護五家的人。
(我不打電話,要當面跟大家說,我們還是有希望的。)
珠紀心想,這麼一來,大家就能恢復以往的生活了。
纔剛跑出內院,就看到有人在拜神求籤。
那人把銅板桄榔一聲丟進油錢箱裡,拿起籤筒開始搖晃,看他的背影彷彿似曾相識。才腳步一緩,那人就轉過頭來。
“啊,是你呀。這是第三次見面了。”
只見那個穿着西裝的男子爽朗地一邊說,一邊搔着頭走了過來。
珠紀聽到他咬着手中的仙貝的清脆聲響,立刻響起他是誰。
(啊,他是清乃同學的舅舅……在當公務員,名字叫……)
“你好嗎?清乃有沒有給你添麻煩?”
他的聲音也和長相差不多,給人一種略帶糊塗的印象。
(呃——對了,是蘆屋先生!)
“沒有沒有,清乃同學幫我很多忙喔,還給了我許多勇氣……對不起,我現在有點忙,先告辭了。”
就在她匆匆點頭打完招呼,正要繼續趕路的時候……
“你被利用了。”
蘆屋用從未有過的冷峻口吻說道。
他的聲音,竟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傾聽的吸引力。
珠紀被他那句話以及語氣的轉變所震驚,不自覺地停下腳步。
“嚇到你了?”
蘆屋又恢復成原先的裝傻模樣,微微一笑。
“你難道沒想過,你被利用了嗎?前代爲何什麼都不肯告訴你,你都不會感到懷疑嗎?”
這像是被電到似的盯着蘆屋。
“……你、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個時代,沒有秘密是藏得住的,這點你最好牢牢記住。”
說到這裡,蘆屋嘻嘻笑了笑。
“其實呢,我這個公務員隸屬的部門有一點特殊,我做的是公安調查廳的調查員。我,這個請你別告訴清乃喔!”
講話的語氣中帶着俏皮。
(他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這樣的疑問在腦海中浮現。
(……這麼說起來,我第一次遇見這個人,是在回到這個家的時候,那時,他說是來向外婆打招呼的……)
“你想想看,你在這方面的只是實在太少了,不管是關於封印、敵人的組織,還是你們自己的職責。”
蘆屋嘴角微微上揚,又補上一句:
“連你外婆在盤算什麼……”
疑問慢慢地轉變成戒心。
這人不僅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還知道得太多了。
他所掌握的內情恐怕比珠紀多。
“……你告訴我這些的目的是什麼……?”
“我是爲了你好,否則這樣下去,你將一味地聽從宇賀谷婆婆的擺佈,到時候就算保住封印,你也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下場。”
蘆屋每踏近一步,珠紀就自然地後退一步。
“你到底想幹嘛?”
質問的聲音裡,掠過一絲緊張。
“哎呀,沒啦,我只是表示關心。”
蘆屋窺視着珠紀的眼神,又咬了一口仙貝。
(騙人。)
這是珠紀的直覺。
(爲我好?哪有可能。討厭,這個人好可怕。)
在遇到雅莉亞的部下,艾因和刺拜時雖然也很可怕,但從蘆屋身上感覺到的,卻是另一種不同的恐懼。
全身汗毛倒豎——這樣的恐怖感,自珠紀的腳底慢慢升上來。
蘆屋又踏出一步,他幾乎要摸到珠紀了。
就在她忍不住快要叫出來的瞬間。
忽然,一雙強而有力的手把她拉開了,在溫暖的觸感之下,珠紀這下才發覺自己被人護在懷裡。
“拓磨……!”
擡頭一看,那人竟是拓磨。
“……不準靠過來。”
拓磨低聲喝道,表情嚴厲地瞪向蘆屋。
但他銳利的視線,蘆屋全不當一回事,一臉輕鬆地照單全收。
“你怎麼來了……?”
“這等一下再說……喂,你到底想怎樣……?”
拓磨蹬着蘆屋,把珠紀護在身後,腳上朝蘆屋的方向踏出一步,蘆屋頗感興趣地看了看拓磨,緩緩點頭“嗯”了一聲。
“我看你們之前好像在吵架,沒想到會有人趕來這裡,看來你們的牽絆比我想的還深嘛。”
蘆屋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說,你想對她做什麼?要是想亂來的話……”
拓磨又朝向蘆屋踏出一步,可是蘆屋卻不爲所動。
“就要把我揍扁嗎?哈,如果你玩真的,我大概一下子就不行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好像沒什麼危機意識,反而嘻嘻笑了起來。
珠紀對他的深不可測感到心裡發毛,拉住拓磨的衣角加以阻止。
“拓磨,不行,不可以和他打。”
不管對方的來歷爲何,想到他是清乃的舅舅,她不得不這麼說。
更何況,無論再怎麼感應,她都感覺不到蘆屋身上有特別的力量。
他和艾因或刺拜他們完全不同,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正如蘆屋自己所說,假如拓磨玩真的,一瞬間就可以把蘆屋打倒,這句話並非虛言。
“哎呀,沒事沒事,我只是想給她一點建議罷了。”
“哦?那我也要洗耳恭聽了。”
插嘴的是意想不到的人。
“真弘學長!?”
“怎麼,你又鬧事啦?”
真弘的嘴角浮出微笑,嘻嘻地笑着說道。
在月光之下,蘆屋逐一望向珠紀衆人,然後緩緩開口:
“你們一無所知,也不打算知道,就想選擇犧牲?”
“……你在說什麼?”
“你大概已經發現了吧?珠紀小姐。”
蘆屋瞧向珠紀,微微地笑着。
‘——封印,爲求護全封印之血。’
忽然,這段文字在腦海裡浮現,珠紀頓時感到一陣惡寒。
“你們保護的東西就一定是正義嗎?我可不這麼認爲。”
‘鬼斬丸封印已弱,一人,願來生有幸,借血之力固其護界。’
(等等,這是……我在倉庫裡讀到的文章……?)
蘆屋笑了笑,真弘不耐煩地嘆口氣,然後瞪着蘆屋。
“我討厭猜謎,給我直接說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有什麼目的,想對我們做什麼?”
見到真弘咄咄逼人的樣子,蘆屋咯咯地笑了。
“這麼單刀直入啊,我喜歡,我想想……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只能說,我什麼都沒做,因爲局勢一直在改變。”
“喂,你別太過分……”
“別這樣,拓磨。”
拓磨正要站上前去,但珠紀慌張地拉住他的手。
拓磨回頭看着珠紀,再瞪了蘆屋一眼,這才稍微放鬆手。
蘆屋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摸了摸下巴邋遢的鬍渣。
“嗯,冷靜的判斷。”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簡單放過你。”
真弘氣得捲起袖子,蘆屋卻是滿臉笑容。
“不,我想,你們應該沒空在這裡磨蹭,對不對?”
(他在說什麼呀?)
正當珠紀心中這麼想的瞬間。
——啪嚓。
腦袋深處隱隱作痛,彷彿有某種東西在呼喚自己。那是最近這陣子很久沒出現的痛感。
“……難道……封印出事了……?”
“我們快走,他們好像又下手了。”
“可惡!真弘學長、珠紀!現在沒時間和他廢話了!”
珠紀的一句話,讓拓磨發覺封印的異狀,隨即發足狂奔。
真弘瞪了蘆屋一樣,接着才轉身追在拓磨背後而去。
珠紀思索了一下,然後向蘆屋微微點頭道別,也追向二人。
雖然焦慮,但珠紀很高興。
因爲她知道,自己和大家並沒有分道揚鑣她他們還是聯繫在一起的。
最初聽到的,是有如金屬交擊的駭人聲響。
應該是有人在戰鬥。
“會不會是另外三人中的誰?”
珠紀詢問兩人,但拓磨卻搖了搖頭。
“……不,如果是他們在和敵人打,我們會感覺得出來。”
即使在談話中,珠紀等三人仍然以極快的速度,在樹林之間穿梭奔跑。
越靠近封印區域,傳入耳中的聲音也越發激烈。
鏘——!
珠紀衆人在封印區域的不遠處停了下來,不,是非停不可。
因爲在那裡的是——
“……艾因、刺拜!”
珠紀壓低音量。
“那個混賬。”
站在前頭的真弘挺直腰桿正想站起來。
珠紀趕緊抓住他的手,搖了搖頭。
真弘回頭看珠紀,眉頭一皺,慪氣似的嘟囔:
“好啦!我知道。”
珠紀安心地笑着點頭。
他們藏身在一棵大樹的暗處,觀察艾因和刺拜的行動。
在月光之下,兩人正在和不知名的東西打鬥。
鏘——!
艾因退到後方,而刺拜一邊高速移動,一邊閃躲某種看不見的攻擊,每當刺拜揮動鐮刀砍下,就會發出彷彿砍中硬物似的鏘鏘聲,火花四濺。
不過,卻沒看到敵人的蹤影。
他們明明看起來就像在和敵人戰鬥,但現場除了他們之外就不見其他人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根本就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發生什麼事?”
“……是山神。”
拓磨的語氣顯得不敢置信。
“山神?那是什麼?它正在和那兩個人打鬥嗎?”
“……這附近的神靈都是歸它管的,算是個狠角色,平常不管發生任何事,它都不會插手干涉,這次怎麼會……”
就在此時,刺拜的鐮刀劃出一道破風聲。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空間扭曲,吼聲震耳欲聾,空氣隨之顫動,也震驚了珠紀衆人。
這陣響徹雲霄、撼動大地的吼聲,並非因爲痛楚而發出。
而是憤怒。
碰碰碰碰碰!
比剛纔更猛烈的爆炸音追趕在刺拜的身後,在地面上穿出無數個大孔。
然而,刺拜卻氣定神閒地東閃西閃,或躲活避,偶爾也用鐮刀格擋。
地上再一次地,又被挖出一連串的洞。
這些不容喘息,眼不可視的攻勢,每一擊都具備了致命的破壞力,即使是旁觀者也能一目瞭然,不過——
鏘——!
透明之物和鐮刀相擊,在黑夜中散發出火花。
刺拜看似頗爲從容,簡直就像是在享受戰鬥——享受奪取對手性命的快樂一樣。
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竟也浮出一絲笑意。
“……根本就看不到東西嘛。”
拓磨回過頭來,對正在抱怨的珠紀說:
“山神非常強大,人類是看不到的……不,說不定那些傢伙看得到。”
“……沒完沒了,讓開,刺拜。”
艾因忽然說話了,即使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可聞,這句話在戰鬥中聽在耳裡也極爲顯著。
“我還沒過癮。”
刺拜用沒有感情的聲音回答。
雖然不帶感情,但珠紀聽得出來,他的語氣裡參雜着愉悅的神色,這使她感到相當毛骨悚然。
“太浪費時間了。”
艾因跨步上前,提勁握拳。
拓磨見艾因有了動作,全身也繃緊神經。
刺拜瞄了艾因一眼,接着飛往空中,和即將遭到破壞的空間保持距離。
“……邊境妖怪!吃我這拳,然後消失吧!”
拳頭如拉緊弓弦似的向後高舉,驚人的力量源源不絕地集中。
那個看不見的東西,一邊破壞地面一邊逼向艾因,但艾因絲毫不爲所動。
轟隆一聲,劈開空氣的聲音乍然大響。
就在這個瞬間,艾因就像要連同空間和敵人一起摧毀般,猛然轟出一拳。
驚人的衝擊波以艾因爲中心,翻動地面的泥土向外炸裂。
塵土漫天揚起,巨大笨重且肉眼不可視的物體應聲被擊飛——應該是這樣吧。
那個透明的物體重重摔落在地上,發出巨響把地面翻起,也撞斷了數株大樹。
破壞力之強,連附近的地形都改變了。
珠紀衆人親眼目睹一切,驚駭得無法動彈。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像在打鼓一樣,抓着樹幹的手也顫抖個不停,恐懼佔據了身體,連呼吸都變得極爲困難。
她沒有馬上尖叫逃走,是因爲拓磨和真弘就在身旁。
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直到月亮被雲層掩蓋,她才終於呼出一大口氣。
轉頭看看拓磨和真弘,他們也一樣如釋重負似的呼氣。
“……山神被幹掉了嗎?連那麼強大的神靈,也這麼簡單就……”
拓磨低聲說道。
寂靜之中,艾因收手站在一旁,只由刺拜一人走向封印。
真弘見狀,正要從樹後站出來,卻被珠紀慌張拉住。
“……不行!真弘學長,不行啦!”
“可是封印……”
“不行,現在不行!拜託你……”
二人的視線相交。
珠紀說什麼也不肯放開真弘的手。
(絕對不放,絕對不能讓你去!)
由於恐懼與過度用力的關係,手顫抖得極爲厲害。
“……好啦!我知道了。你真是……”
真弘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隨即就地蹲下,珠紀也握着真弘的手不放,然後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保護封印的姐姐已經大大減弱了,只對靠近寶器的刺拜放出一道微弱的電光。於是刺拜站到大岩石面前,舉起鐮刀一揮。
無聲無息地,巖壁就裂開了。接着,一個小小的洞穴,以及坐鎮其中的戒指便出現在眼前,死神順手把它拿出來。就在這個瞬間,強力的電流躥上珠紀的背脊。
“……!!”
珠紀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叫出聲音。
(不行,現在不能被發現……!)
從太陽穴滲出的汗水,流過臉頰滴落在地上。
“你還好吧?”
身旁的兩人同時投以關注的眼神,讓珠紀心頭暖暖的。
“嗯。”
她面前點了點頭,他們的手分別從左右握住了珠紀的手。
珠紀也緊緊地揮握他們溫暖的手。
似乎只要這樣子,再痛就都能夠忍受。
“沒問題的,大家都會變得更強,所以……”
“……我知道,所以現在要忍耐,對吧?”
珠紀本來是想用微笑迴應的,結果表現給拓磨看到的,卻是哭笑不得的奇怪表情。
頭痛頓時消退了。
擡頭一瞧,艾因和刺拜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珠紀看着他們消失的空間經過十秒鐘。
(好,安全了!)
才大大地呼出一口氣,趁勢站起身來。
一鬆開兩人的手,剛纔肌膚相觸而被汗水沾溼的地方,被風一吹就感覺冷颼颼。
和手的冰冷成反比的,是臉頰的暖意。
(牽、牽到手了……)
珠紀用兩手摸摸臉頰,整張臉果然是滾燙的。
“我們會變強的,下次絕對不會再輸了。”
真弘站起來,用沉靜卻充滿決心的語氣說。
拓磨也同意地點點頭。
“……抱歉,給你惹了不少麻煩。”
珠紀對拓磨的話輕輕搖頭。
“……一直給大家添麻煩的,是我纔對。”
大家雖然在異界森林的冰冷沉寂中親眼目睹了壓倒性的力量,即使如此,他們仍然相信,也希望相信自己有辦法與之一戰。
“不會吧……卓大哥他……?”
晴空萬里,頂樓的空氣爽朗清新,吹拂而來的風使人心曠神怡。
但對現在的珠紀而言,卻沒有心情享受這些。
“我幹嘛騙你,大蛇兄在巡邏封印時和敵人打起來,結果受重傷沒辦法動了……這種事別讓我再講一次。”
拓磨的表情顯得極爲難受。
珠紀抵達學校,馬上就被拓磨拉到頂樓告知了這番話。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教人不吃驚也難,其他人也只是沉默不語,什麼話都不說。
(卓大哥他……?一向成熟可靠的卓大哥……?)
由於太過於震驚,腦筋還沒意識到悲傷。
“他的腳傷不是纔剛只好沒多久……?怎麼會……”
珠紀不自覺脫口低喃。
自從上次慘敗以來,同時高中生的四人在頂樓經常碰頭,唯獨卓,在那之後就沒再見過面了。
只有一次,卓曾經打過電話到外婆家,要珠紀別擔心他,珠紀也就真的沒放在心上,現在向來,真是由衷地後悔莫及。
“不過,放心吧!我們是守護五家耶!和一般人不一樣,不管受到多嚴重的傷,只要沒死就不會有事啦!”
真弘滿口安慰,要珠紀安心。
雖然珠紀知道,他說得這麼輕鬆,是爲了顧慮到她的心情,而且珠紀倒也的確稍微放下心了。
“我要去探病。”這一次就算外婆不準,她無論如何一定要去。
“還有,我要跟他說對不起才行,身爲玉依姬的我,如果能早點覺醒的話……”
縱然珠紀說得鏗鏘有力,但拓磨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要比較好,你那樣做,大蛇兄又不見得會高興。”
“……可是我……”
“我想他那個人大概會說,與其煩惱那些,還不如多想些對策,看要怎麼保護封印。”
拓磨說完,凝視着珠紀的眼睛。
“不要想東想西,因爲你笨笨的。”
“去做就對了,看自己能做多少就做多少,沒辦法的再慢慢去試就好,懂了嗎?”
拓磨的目光和語氣都帶着堅定,使得珠紀不由自主地點頭回應。
(對,就是這樣沒錯。)
現在卓出事了,那麼自己應該多加努力才行——
珠紀在心中立下決定,只要是自己能力所及都要盡力去完成。
“你們說完了吧?有聯絡進來了。”
祐一突然插嘴進來。
“聯絡?”
“是的,婆婆送來的聯絡事項。”
慎司笑笑地望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外婆送來的?)
拓磨和真弘好像也纔剛知道,表情訝異地看着祐一與慎司。
“今後,我們四人分成我和慎司、真弘和拓磨兩組分別行動,這也是大蛇兄的指示,說單獨行動太過危險。”
真弘、拓磨和珠紀,不約而同地點頭認同。
“我和慎司負責巡邏封印,既然正面對敵贏不了,那就由擅長迂迴戰術的我們巡邏,就算打不贏,要逃的話也比較方便。”
雖然明知道這番話說得沒錯,但心裡還是不服氣,於是真弘噘起嘴來表達抗議。
“那我們要幹嘛?該不會到了這種時候,才叫我們什麼都別做吧?”
聽見真弘這句不滿的抱怨,祐一向來沒有表情的眼眸竟然亮了一下。
連慎司也像在看戲般淺淺微笑。
“真弘和拓磨負責護衛玉依姬,現在封印的數量已經減少,所以敵人對玉依姬下手的可能性極高。”
拓磨與真弘以及珠紀三人,互相對看了幾眼。
“……護衛?不是一直都在做嗎?”
拓磨代表珠紀等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
“聽說要二十四小時,不分晝夜——”
祐一直截了當地說道。
“喔,原來要改成這樣啊,那就和以前的不同了,可以保護得更緊……喂,等一下,二十四小時——!?”
獨自點頭稱是的珠紀大叫一聲,差點把頂樓震翻。
“哇,珠紀學姐,你吐槽的反應真棒!”
珠紀也管不了了慎司那句不值得高興的稱讚了,手足無措地向佑一追問。
“……呃,也就是說,該不會連睡覺都……啊——不對,該怎麼說……是要我們住。住在一起這樣嗎?”
“……不可能吧!”
“拜託千萬不要。”
對珠紀的哀求。真弘和拓磨也站在同一戰線。
不過佑一卻以一貫事不關己的表情回答:“就是這樣。”
“喂。喂喂!再怎麼說,我們是男生耶!”
“真弘學長!你怎麼臉紅了!難道你……是不是在想奇怪的事……!”
“臉紅?才。纔沒有咧!我看你纔是吧!臭美咧,我又不是神經病,鬼才會對你想奇怪的事!”
“說我臭美……真沒禮貌耶!”
“……我的頭開始痛了……這個決定已經確定了嗎?”
拓磨重重嘆着氣提出質問,於是,慎司笑容滿面地代替代替佑一回答。
“對啊!婆婆就是這樣講的,大蛇大哥也說一定要這樣做。”
“等。等一下!我是當事人,爲什麼都不問我的意見呢!?”
“咦?珠紀學姐反對嗎?”
意外地被反問回來,這次換成慎司的追問。
“當。當然啦!我一個女孩子,叫我和男生住一起,這……也太突然了吧……我會很傷腦筋耶……”
她拼命想要辯解,但——
“抗議無效。”
佑一隻用四個字,就當場否決掉了。
“對了!美鶴!美鶴一定會反對……!”
珠紀把最後防線的名字提出來當擋箭牌,可是——
“她也已經同意了。還說會準備豐盛的三餐等着你們。”
珠紀差點沒暈過去。
“我一直很擔心你們,你們的感情太差了,應該要彼此多瞭解纔對。”
(佑一學長……你這幾句話,聽起來就像老爸在勸兄弟別吵架一樣!)
“等等,我冷靜一下,把這傢伙當成男的就沒差了……對吧?應該沒錯吧?”
真弘一個人不斷地自言自語。
“這下麻煩了……”
拓磨彷彿見到了世界末日一般,仰天長嘆。
“喂!要唉聲嘆氣的,應該是我這個女生纔對吧!”
儘管滿腹牢騷,可是卻完全沒人在聽。
於是珠紀。拓磨和真弘,三人一起放學回家。走在稻穗搖曳的夕陽小徑上,誰都沒有開口。
氣氛顯得很尷尬。
“……哈哈哈。”
“幹嘛?笑什麼?”
走在前面的拓磨回過頭來,珠紀難爲情地把目光別開。
“……我在苦笑。”
“……什麼跟什麼啊!”
拓磨感覺比平常彆扭了許多。
(……嗯——真的要住一起?真是的,偏偏在這種好像有點和好。有好像還沒和好的時候,太突然了啦!佑一學長)
埋怨的話差點就脫口而出。
“真弘學長,你覺得這樣對嗎?他們隨便就決定了……”
“我?我覺得很好啊!”
聽到這句漫不經心的回答,珠紀頓時臉頰一陣火熱。
“……呃?”
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早上剛知道時還那麼反對的,現在怎麼變得相反了?……還說感覺很好,這意思難道是……)
真弘看着珠紀,嘻嘻一笑。
“當然是因爲,可以吃到美鶴親手做的菜咯!”
(哇咧,原來是指這個喔——!?)
察覺到珠紀在腦袋瓜子裡狂吐血,真弘像是惡作劇得逞的小孩一樣,狡黠地嗤嗤笑。
“你一定想歪了吧?哈哈。”
臉燙得比剛纔更厲害,就算不照鏡子,也知道紅得和猴子屁股一樣。
“才才才。纔沒有呢!”
逼急了反而越描越黑,真弘伸手把珠紀的腦袋架住,在她的頭髮上胡亂搔了陣。
“喂,很討厭耶!不要這樣好不好!要是害人家的頭髮分岔纏在一起,到時候你要負責唷!”
“喔?怎麼負責?要逼我娶你嗎?”
“亂。亂亂亂講!唉喲!”
珠紀一邊咒罵自己沒事幹嘛心跳加速,一邊頂嘴罵回去,忽見拓磨回頭望了過來。然而——
當她一看見拓磨的表情,到嘴邊的話馬上又咽了下去。
(……呃?他生氣了?)
珠紀也不敢再多問,用手隨便撥了撥被真弘弄亂的頭髮,於是很快地,他們三人就抵達家門口了。
珠紀喊聲“我回來了”,打開門來到玄關,美鶴已經等在那裡了。
“歡迎回來。”
在玄關端坐的美鶴,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禮。
(哇——五體投遞的行大禮耶!)
“從今日起,請把這裡當作您自己的家,如果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我爲您服務。”
美鶴說得扭扭捏捏,聲音也比平常細柔。
“喔,叨擾了,抱歉。”
拓磨回答的語氣,也異常地溫和。
拓磨與美鶴的視線一接觸,四周的空氣頓時變得甜蜜芬芳。
(奇怪——?對我的態度怎麼差那麼多?平常看到我的時候,都把我當空氣一樣的說!)
“……啊——還有我也要打擾了……”
難得客氣的真弘忽然插嘴進去,美鶴彷彿這時候才注意到旁邊有人,她看了看真弘,臉頰瞬間飛起一片緋紅。
“啊!呃,請。請進!我帶兩位進房,我們準備了兩間客房,讓你們可以好好休息。”
美鶴彈起來,飛快地走向走廊。
(太好了,要是叫我和他們同睡一個房間,我還真不曉得該怎麼辦。)
他們心裡想的也和珠紀一樣,各自暗呼一口氣。
(這種感覺好奇怪,覺得很丟臉,可是又很安心,也很開心。)
“看來這幾天會很熱鬧了。”
美鶴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有一點緊張地點了點頭,至於拓磨和真弘,則是露出複雜的表情。
珠紀想趁着晚餐還沒開飯前把作業寫一寫,回房間坐到書桌前的時候……
“嗚。嗚啊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真弘痛苦的哀號。
(難道Logos攻擊這裡了!?)
“啊~~~~~~!等等!住手。住手!不要!”
痛苦的慘叫越來越大聲。
“真弘學長!?”
珠紀急忙朝叫聲的方向奔去。
她全速跑過走廊,來到發出慘叫的門前,抓住門把猛力一拉。
咻!
瞬間,一陣白霧撲面而來,掩蓋了珠紀的視線。
在若隱若現的白霧之中,她依稀看見真弘痛苦的神情,以及繃起一張臉。正在對着真弘做不知何事的拓磨。
珠紀眼力所見的,盡是chil裸的身軀。
她腦袋當場一片空白。
“……你。你們……在幹嘛?”
嘴巴自動開口問了。
(他們光着身體……?呃?呃?呃——?)
剛纔滿是空白的腦袋,這次換成一片漆黑。
“……看了不就知道!就擦背——”
“哇啊——!!原來拓磨和真弘學長是這種關係——!”
“大白癡——!你在講啥啊!?”
“別鬧了,還不快點關門!”
拓磨正要站起來,一個不小心,圍在腰上的毛巾卻掉了下來。
“呀啊啊啊啊啊啊———————!幹嘛沒穿衣服啦!色狼!”
珠紀嘴裡嚷嚷地大叫,手忙腳亂地趕緊把門關上。
由於浴室的那件事,晚飯吃的像在守靈一樣安靜無聲。
等回到自己房裡時,都不曉得幾點了。
坐到書桌前想寫作業,卻完全寫不下去。
在那之後雖然解開了誤會,明白他們只是幫忙互相擦背而已,但只要一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她就不由得臉部發燒。
“……都。都要怪真弘學長不好,誰叫他要叫那麼大聲……”
也不是要說給誰聽。珠紀只是自顧自地嘀咕辯解。
尾仙狐一邊用前腳抓了抓教科書。一邊咪咪叫,意思彷彿是要珠紀趕快唸書。
“可是呀,小狐,有男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教人很難定下心耶!”
珠紀說着說着,有氣沒力地趴在桌上。
(真尷尬,這樣下去就什麼事都沒辦法做了,該怎麼辦纔好呢……)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想了幾十分鐘,她終於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有了,公寓!”
尾仙狐吃了一驚,咚的一聲跳起來。
“當作公寓不就好了,這樣不管誰住在同一間房子裡,就都沒差了……。”
雖然知道這樣做很蠢,不過,心的確比較定下來了。
珠紀滿意地點點頭,再度拿起作業來寫,但是仍然寫不下去。
(……哎~還是會介意,現在大家在做什麼呢?今天美鶴的樣子看起來也怪怪的……)
珠紀想東想西的,最後決定去看一下大家再說。
她來到拓磨和真弘的房門前。
從真弘的房裡傳來一陣又一陣如雷鼾聲,門縫間不見任何燈光,顯然已經熄燈就寢了。
(天吶!真弘學長這麼早睡!還真的跟小學生一樣……)
這番話可不能講出口,珠紀在心裡暗暗偷笑,接着視線再轉向拓磨的房間。
拓磨的房裡,還有燈光。
(太好了,好像還沒睡。)
“拓磨?”
她在門前輕輕的喊一聲,但沒人迴應。
既然如此就在門上敲了敲,不過也一樣沒反應。
“難道是開着燈睡着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能去吵他了。
在鬆口氣的同時,也有一種強烈的失落感。
最近這陣子都沒和拓磨好好講過話,每次和他談的主題,都是封印或Logos之類的,所以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可以不用談那些,改成是——好比說未來的計劃。喜歡的連續劇等等,她很想聊聊這些東西。
一想起拓磨,心裡就覺得有點難受,可是也想多和他在一起。
爲什麼會有這種感覺,連自己也不知道。
(真糟糕,我怎麼老在想拓磨。)
不過,她在回房的途中,在走廊看見高高掛在天上的美麗月亮,於是改變心意想到外面走走反正現在情緒莫名亢奮,就算回房八成也睡不着。
那麼,不如在內院散一下步,動一動身體也好。
珠紀在明月之下,獨自一人隨性而走。
耳裡聽到的只有自己的腳步聲,以及層層相疊蟲鳴聲。
受到美妙的自然之音吸引,珠紀踏入樹林中。
身旁昆蟲驟然停下演奏,配合着珠紀的腳步聲,但遠處仍將悅耳的樂音猶如漣漪般一送來。
此情此景真是愜意極了,珠紀放輕腳步,在樹林間越走越深入。
“爲什麼呢……?”
(美鶴……?)
“爲什麼要這麼……”
這悲傷的聲音的確是美鶴的沒錯,她的語氣極爲認真,害珠紀不好意思在這時候走出去打招呼。
她悄悄地探頭窺看,只見月光下有一男一女的身影,是拓磨與美鶴。
兩人面對面,靜靜地注視着對方。
“請您不要再做那些危險的事了,這是我唯一的要求……”
美鶴垂低着頭,但她說的話字字清楚。
拓磨的表情很溫柔,不過,看着美鶴的眼神隱約帶着哀憐。
一見到他的那個眼神,珠紀的胸口突然緊揪,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您可能不記得了,那天晚上您受了傷,是我爲您急救的,您……您全身都是傷,全身都是血,很痛苦,可是我只能看着您那麼痛苦……”
美鶴突然擡起頭,望向拓磨。
她那張標緻臉龐在月光照耀下,勾勒出猶如畫中剪影一般的線條。
“請您別再繼續了,好嗎?像這樣戰鬥。受傷……要是有個萬一的話,說不定會死掉的……”
美鶴的這句話,直接刺中珠紀的胸膛。
“我們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爲了保護封印而戰鬥,一次又一次,然後不斷地受傷……到了最後究竟能得到什麼?難道您不覺得害怕嗎?自己的生存意義完全只是爲了封印而已。”
(美鶴……)
“……這種結果我不能接受,不……我自己沒關係,可是……我不想要您變成這樣……”
那天晚上發生的事,在珠紀的腦海裡也留下鮮明的記憶。
戰鬥,生死對決。明知對方比自己強太多,卻非得繼續戰下去不可,拓磨。真弘。和其他守護者的感受。珠紀就算用想象的都無法體會。
“……請您快逃。”
美鶴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但語氣中彷彿帶着千言萬語,透露出無比的哀悽。
“我不希望您受傷,不希望您痛苦,所以……請您快逃……”
美鶴的聲音極爲沉穩,只是語中含淚。
珠紀心裡一震,身體微顫。
拓磨此時終於開口了。
“……謝謝你擔心我,美鶴真是好人。”
這句話等於是溫柔的拒絕。
“……爲什麼呢?”
在美鶴的臉頰上,淚珠一閃一閃地反射月光。
“守護五家的職責真的那麼重要嗎?保護玉依姬真的那麼……要保護她的這件事,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美鶴遲疑地詢問。
拓磨注視了美鶴一會兒,輕輕點頭。
美鶴雙手在胸前緊握,一時屏息無語。
“……對不起,今天的事情……請您把它忘記。”
她擠出這句幾乎細不可聞的話,珠紀接着聽到奔走的腳步聲,她朝遠方離去了。
因那陣腳步聲暫時中斷的蟲鳴,隨即再度重新開始演奏。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
拓磨突然出聲了。
“……嗯。”
珠紀應了一聲,從樹後面走出來。
“……抱歉,我不是有意偷聽的……”
“沒差。”
拓磨的回答雖然粗魯。語氣卻十分柔和。
不過,總覺得氣氛很悲哀。珠紀也不知道該怎麼搭腔。
“……欸,拓磨。”
聲音有一點發抖,然而。拓磨只默默地看着珠紀。
“拓磨,你逃吧!”
等珠紀回過神來,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不會跟別人講的,也不會讓別人怪你。所以……你逃吧!”
珠紀嘴上時這樣講的。可是,腦袋裡卻是滿滿的“你不要走”在拼命叫喊。
本來想盡量表現得開朗的。但不知不覺語氣越變越沉重。
(真正在戰鬥的是拓磨你們,我只是在旁邊看而已,所以,如果拓磨你覺得痛苦,那就逃走吧!我麼沒有權利阻止你。)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是講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叫你逃走叫了好幾次,不過,你沒逃。”
拓磨的聲音,融入蟲鳴化爲一體。
“我們被打倒的時候,你不是擋在敵人面前,說要保護我們嗎?”
珠紀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輕輕地搖頭。
“明明夥伴在戰鬥——你也在戰鬥,我怎麼會自己逃走?”
身體熱了起來。
(爲什麼——)
平常老是笨手苯腳又討人厭……拜託,不要選在這種時候變得那麼溫柔好嗎?
珠紀在心裡叫喊,深切期盼奇蹟出現。
“這和契約什麼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拓磨平靜的說着,但表情十分堅決。
那晚的事在腦海中重演,戰鬥的聲音,以及大家痛苦shenyin的聲音——
(爲什麼——)
爲什麼,我們非要戰鬥不可?
爲什麼,我們非要如此痛苦不可?
爲什麼,我們非要受到傷害不可?
無數個爲什麼,在腦中不停旋轉。
忽然,一種心情油然而至,讓珠紀忍不住想向上天祈禱。
那種心情,不是希望拓磨留下,也不是想說服他離開
而是祈求這個世界能對大家好一點,友善一點。
拓磨眼中帶着憐憫注視着珠紀。
“……沒事的,不久後,一切都會好轉的。”
這句話,不是確信也不是推測。
而是非常溫柔。但只要輕輕一捏,就好像會碎掉的夢幻與希望。
這句話對於珠紀來說,比一個擁抱更加溫暖。
拓磨難爲情地笑了笑,接着仰頭眺望月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