筠娘子斜倚在軟和的貂毛上,戴着周司輔給她備好的蓋頭。
尋常的蓋頭只及脖頸處,這個蓋頭卻是雙層黑色皁紗全幅自帽檐垂下,長至腳踝,遮蔽了全身。
廂門開了小半扇,黑色蓋頭隔離過的世界,是影影倬倬的陸離。燈燭輝煌,游龍馬車,各種聲音不絕於耳,如潮水涌起的人羣翻起熱浪。
吃食香、花香和脂粉香充盈着筠娘子的鼻息,讓她微微眩暈。馬車走了又停,停了又走,筠娘子被顛的滿腹噁心。
趕車婢女恭敬道:“娘子,可以下車了。”婢女推開車廂,筠娘子捂住胸口強忍不適,腿腳發軟,只得伸出右手,讓婢女攙扶。
一隻乾燥的大手隔着皁紗握上了她的手。依稀摸出手心的薄繭,沒有溫度的冰冷。筠娘子氣的喘不過起來,要拽回自個的手,一個身子屈附過來,一張臉貼上她的臉。
輕佻男聲在她耳邊道:“那個香露是不可多得的貢品,宋筠娘一介商人女,是怎麼來的?我又查出,筠娘你與楊武娘交好,怕是楊武娘贈予你的罷。”聲音陡然有了絲凝重,“事關楊驃騎之女,我今個前來,是遵周內司吩咐要徹查此事……這個旻王,怕是有什麼不軌!筠娘以身犯險敢爲女子之不敢,我以爲我沒找錯幫手,筠娘以爲呢?”
楊武娘就是筠娘子的軟肋!
筠娘子再是不甘他的輕薄,自礦坑裡的捨命相救,她算是看出周元不依常理出牌的脾性。爲了楊武娘,她,她忍了!
筠娘子這才發現他們所處的地方稍顯僻靜,有孩童嬉鬧,街上有家在賣臘八粥的,店裡喝粥人的談笑聲給這裡添了份熱鬧。饒是沒人側目,男女授受不親!
周元愉快輕笑道:“筠娘這是等我抱你下來麼?”
筠娘子只覺渾身都不軟了,踉蹌着從車裡下來。隔着蓋頭,這裡燭火廖遠,筠娘子無法視路,要不是周元摟的及時……她寧可摔倒!
“美人投懷送抱,我周元真是豔福不淺……”周元很是開懷。
筠娘子拿他無法,只得楚楚可憐的示弱,推搡着他的胸膛道:“周元,有人看着呢。”周元的手更收緊了些,他明知這是筠娘子的慣用伎倆,卻手指曲起,颳了下她的鼻頭,柔情道:“真是個害羞的小東西!”
筠娘子扭了扭腰,暗示他放手。周元暗恨:誰說做男人好的?
周元強硬的拉着筠娘子的手,四個面無表情的婢女圍在四周開路。六人徒步向鬧區走去。
就是尋常的夫妻,也沒這般攜手出遊的!
筠娘子臉紅的滴血,心裡彆扭難受,滿腹憂思,京城的喧鬧繁華讓她感覺不切實際的迷惘。這隻緊緊相牽的手,讓她屈辱又不捨……她這是怎麼了?
筠娘子的雙腳仿若踩在雲端上。只要有他拉着她,她只需跟在後面。
周元一路沒有開口,也無法開口。人流中,筠娘子只看到影影倬倬前面一個黑色的身影。
周元也是從頭到腳的黑色皁紗,在這形形色、色的人羣中,他與筠娘子,就像尋常的兩個貴女。她與他之間,就相當於隔着四層皁紗,他的身姿,她絲毫看不分明。
有人在臺上表演雜技,也有一溜子的女伎招搖,女伎身後還跟着追逐的文人公子哥。筠娘子眼花繚亂。筠娘子捏了捏周元的手心,周元止步轉身,筠娘子低聲道:“周元,我們去護城河走走,好不好?”筠娘子憶起鸚格說的護城河上元盛景,憶起她央楊武娘日後帶她去河邊放水燈,憶起楊武孃的點頭。
她終於來了京城,可是武娘,你在哪兒?
周元嘴角彎起:他本來就是帶她去護城河的!
亥時三刻,筠娘子才停止兜兜轉轉,兩腿發軟,抵達內城護城河。河邊八寶琉璃燈一溜子亮起,河水波光粼粼,假山蔥蘢,闌珊倒影。
焰火在頭頂綻放。城裡的熱鬧把此處的靜謐美景襯的愈發不真實。
周元遣下四個婢女,筠娘子在松柏中間的石凳上坐定,跟周元打商量:“司輔大人,周內司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旻王……旻王是不是藏了楊武娘?”
周元挨着筠娘子坐過來,筠娘子把身子往外挪挪,周元莫名其妙來了一句:“筠娘,你冷不冷?”
寒冬臘月,又是在森冷的樹中,筠娘子滿腹焦慮,恍惚道:“什麼冷?”
筠娘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冷氣從腳底往上爬。筠娘子的手無措的擱在膝蓋上,周元的手摸了過去。
周元輕笑道:“瞧這小手冷的,我且給你搓搓。”
周元的手指曖昧的挑逗着,細密的皁紗瘙癢到了骨子裡。
筠娘子惱怒的站了起身:“你騙我來這裡……什麼都不說……楊武娘到底怎麼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調戲於我,你到底有什麼企圖?”筠娘子眼中都是楊武娘,氣的髮指,“我知道,我知道你們這些權貴大官……我知道就是他們的一條狗都比我們尋常老百姓金貴的多,我……我知道楊武娘在旻王手上,只要周內司救出武娘,”筠娘子跪在潮溼的泥土上,“周元,你想怎麼樣都行。”
“真是沉不住氣的小東西!”周元折了一截樹枝,隔着皁紗叼在嘴中,“良辰美景,這麼激動作甚?”
黑暗中她只聽到周元一聲接一聲的輕笑,似乎連周元在哪兒都看不分明瞭。她陷入迷宮,只有河邊的燈燭像遙遠的希望。
“你這個瘋子!”筠娘子快哭出聲來,“你到底想怎麼樣……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都是在騙我……你這個刁奴,你這個混蛋!”
筠娘子提着裙子要撒腿跑,只聽周元道:“你知道,你這樣跑出去的後果麼?”
“與你何干?”
“真是個傻孩子!”周元的聲音時高時低,形同鬼魅,“你戴的蓋頭,以往是宮裡妃嬪和世家貴女跟風戴的,騎馬出行,遮風擋塵……然後來宮伎官伎爲了展現朦朧美也戴上了,稍有點身份的反而不願意戴了……今個我們走在路上,別人只以爲這是哪家的家伎,你沒了我護航,你以爲你能安生回客棧麼?”
原來……筠娘子恨得不行:他居然這般羞辱自己!
周元自嘲道:“我是六品司輔,也是個奴才……就像這蓋頭,貴女能戴的,賤民也能戴的!筠娘原來也是個拘泥世俗的人呢。”周元意有所指道,“我不會再纏着筠娘,我今個來,是想告訴筠娘……哎,我想說什麼來着,周內司點石成金……筠娘殊不知,有時候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卑賤如泥!筠娘等你有一天明白……”
下一句話被咽回腹中:等你明白了,你會原諒我所做過的一切。
周元說話顛三倒四,筠娘子心急如焚:“我只想知道楊武孃的消息。”
“你坐過來。”周元拍了拍石凳。
筠娘子掙扎又掙扎,最終轉身,黑暗中隱隱看到白色石凳,她腳步虛浮的走過去。
“石凳涼,我怎麼捨得美人的嬌臀受寒?你且坐我腿上來。”
筠娘子在黑暗中摸索他,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在他併攏的膝蓋上摸索。周元沒有動作,任她感覺。她的手壓了壓他的大腿,側身把臀部放了上去。
周元呼吸急促起來。
筠娘子羞憤紅臉道:“我都照你的吩咐了,你且說說武孃的行蹤。”
周元自然要給她甜頭:“當時在礦坑裡盤查,不只是查出這個香露瓶,還有好幾樣金銀首飾,都是宮裡的東西。旻王一直在封地,怎麼可能有這些物什?其實,周內司派我探查尼姑被劫一事,大半是因爲武娘……楊武娘自中秋後便再沒有回信給楊府……楊國公顧忌臉面便找了周內司!”周元皺眉道,“呀,我頭有些疼,想不起來了……”
“你怎麼樣才能不頭疼?”筠娘子咬牙切齒,又倏然轉了甜糯的語氣,“我給司輔大人按按便舒坦了。”
隔紗瘙癢,撓的周元心癢難耐。周元喘不過氣來:“你這哪是揉揉,根本就是撓癢癢!你且用點力。”
筠娘子指頭髮力,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戳一個窟窿。
周元喟嘆道:“我可以肯定,楊武娘如今就在旻王的手上,應該安然無恙。”
筠娘子心一跳:“你肯定?”
“你答應我兩年後的婚約,我心情好了,周內司跟我說的話,便都想起來了。”
“你……你……”
“筠娘,你且給我記住,就算你嫁了人,兩年後,都是我的!”周元低沉的聲音裡帶着狠意。
周元難以自持。
他究竟是周內司,還是周司輔?他究竟是誰?他能是誰?
筠娘子乖順的坐在他的懷裡,這個他心心念唸的傻孩子,每每都把他逼到絕路!
周元一手撕開她的蓋頭,手指從她的領口伸進去。周元扯開她的衣裳,別過她的身子與自己面對面的坐着。在她的惶恐不安中,咬上了她的肩頭!
周元的一絲淚水打在她的肌膚上,他終究沒捨得,沒捨得咬下這個印子!
周元緊緊的抱住她:傻孩子,等你嫁了周內司,無論你看到什麼,都千萬千萬不要害怕!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她居然沒有預料之中的害怕。她幾乎是安慰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元拉好她的衣裳,一貫的痞氣滿滿道:“旻王挾持楊武娘,是爲着娶她呢,武娘失蹤的越久,楊國公越擔心,旻王就等着楊國公妥協。楊國公是將門世家開國元勳,就算是將權分離,楊家的威望也是不可小覷的,旻王若是得了楊國公府的支持……楊國公也是顧忌這點,纔沒聲張。你且放心罷,楊國公如果不在意這個嫡孫女,就直接宣佈武孃的死訊了……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楊國公同意這樁婚事!”
筠娘子的臉埋在了周元的肩頭,嗚嗚的哭出聲來。
周元脫下自己的蓋頭,細緻的給筠娘子戴好。
兩個婢女駕馬車,兩個婢女過來攙扶筠娘子上馬車。
最後的告別,已過子時。
周元鄭重道:“筠娘,十四歲生辰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去外地出差,終於在下班前趕出來這一章~~下更最快12日晚,抱歉!
ps:男主不是多重人格。他是正常人,只有一個身體和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