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毒計連環
第二十九日。
最後一爐裡出了一套臺盞,以略帶青白色的白釉爲底,上面是幽深極美的藍色纏枝花樣,盞配盞託,神秘雅緻。
秀棠驚呼:“藍花,居然是藍花!白地藍花,太不可思議了!筠娘,你燒成了!”
秀棠喜極而泣,拔腿就跑:“我去給娘報喜去,這下瓷窯有救了,秀恆也有救了!”
筠娘子揉着眩暈的額頭,目光釘在臺盞上,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有人歡喜有人愁,這頭江氏摔了不少茶盞:“好個筠娘!看來老爺真是把一手絕活都交給她了!”江氏臉上盡是狠戾,“我本以爲難倒了她,反倒成全了她!”
宋祿家的給江氏捏肩膀,不屑道:“太太且消消氣,不過就是一個拋頭露面的燒瓷女……”
“你懂什麼?”江氏厲聲道,“就連老爺,都燒不出來完整的藍花瓷,如今筠娘又與楊武娘交好,得了楊武孃的賞識,就是得了楊國公的青眼!這要是被呈給了皇上,筠娘——可就是史無前例第一人了!到那時我宋家的臉面就看筠娘了,我們都得仰筠孃的鼻息過活,筠娘還愁嫁不了好人家麼?”
“不成,絕對不成,老爺苦心鑽研了這麼多年,不能叫筠娘白白得了便宜!”
江氏想到這些年的步步爲營,咬牙切齒道:“我讓她讀不成書、學不得女紅、沾不得廚藝、管家的本事更是想都別想,我要的是什麼,要的就是程氏的女兒在瓷窯裡做下人,要的是她爲五斗米而折腰唯唯諾諾這輩子都做不成大家閨秀,要的是她日後與人爲妾、任人買賣!”
江氏怒不可遏。
多年的經營真要毀在這個藍花瓷上麼?
不!絕不!
江氏端起當家主母的派頭,打扮了一番,由宋祿家的攙着,和善的笑意滿滿,出了門。
饅頭山裡,秀嬌眼饞道:“筠娘,我能摸一下麼?”
秀棠“啪”的一聲打開她的手:“你可別把筠孃的藍花瓷給碰壞了!”
宋福家的在一旁噙着笑:“你兩都離遠些,我們一個瓷窯的身家性命都指着它了!”
秀棠撅嘴:“瞧娘這話說的,難不成看幾眼就把它看碎了麼?”
筠娘子在一旁打着瞌睡,直到聽着江氏進來,才睡眼惺忪的半醒着。筠娘子搖搖晃晃的給江氏請安:“母親今日身子可好些了?”
江氏一襲華裙,精神抖擻,笑的端莊明豔:“痰是消了,就是還有些咳,不過總算舒坦了好多。我聽說筠娘這個月來都在饅頭山,爲了我宋家的生計,筠娘委實辛苦了!好在天佑我宋家,讓筠娘燒出這等舉世無雙的藍花來!”
江氏伸出五指,摸了上去,讚歎道:“瞧這藍花,跟活了一樣,釉亮光滑,毫無瑕疵,實乃上品!”
秀棠、秀嬌和宋福家的都捏了一把汗。
還是秀棠機靈:“瓷窯裡的師傅們都急着呢,我去報個信,筠娘燒出藍花了,連太太都讚不絕口呢,讓他們也好寬心。”
江氏的手一頓,眼一眯。秀棠這是在威脅她?她若敢砸了藍花瓷,傳了出去,等老爺回來指不準就休了她!
不過江氏早有準備,宋祿家的帶着一干丫鬟嬤嬤擋住了秀棠的去路。
秀棠大駭:“你們要做什麼?你們要毀了藍花瓷?”
江氏向前兩步,雙手捧起臺盞,腳下有一灘薄水,江氏腳一滑,宋福家的眼疾手快的攙過去。
可惜……晚了!
“哐嚓!”
臺盞從江氏手上落下,隨之落下的還有宋福一家的希望。
臺盞碎成十來塊,筠娘子跪在地上拾了起來。
“我就說嘛,連老爺都燒不出來的藍花,怎麼可能被筠娘隨隨便便就燒成的?”江氏惡人先告狀道,“我可是瞧的明明白白,這個瓷盞有裂縫,這不,捧在手心好端端就裂開了!”
江氏一臉失望的數落了筠娘子一頓,然後拂袖而去。
筠娘子把瓷片一塊又一塊的撿了起來,擱在一塊布上面,包了起來按在懷中。
宋福家的老淚縱橫,念着躺在牀上的秀恆,心如刀絞,悲愴道:“這個天殺的江氏!”
筠娘子語無波瀾:“嬤嬤你們都回去歇着罷,明日秀棠照舊跟我去楊武娘那邊,我想一個人待着。秀恆的病,還有一千兩銀子,我保證耽誤不得。都下去罷。”
宋福家的去見了江氏,朝江氏跪了下來。
江氏拂了一下杯盞,吹散茶葉,淺啜一口,才心滿意足道:“哎,我說你呀,就是個犟的。當年你要是早就聽了我的,也不至於熬成一副老太婆模樣。我猶記得,當年我新嫁過來,你抱着筠娘,一顰一笑都美的跟仙女一樣!活該你不曉得過日子,宋福又得力又待你好,兒女雙全……偏偏……你就吊死在筠娘這顆樹上!”
宋福家的一臉木然。
“我家秀恆真是耽誤不得了,還請太太大發慈悲,給秀恆個活路!老奴,老奴給太太磕頭了!”
江氏冷哼:“你明知道我想要什麼,這招用在我身上,我告訴你,沒用!”
宋福家的雙眼無神,靈魂被掏空了般。
“做了婊/子,就別立牌坊!”江氏嗤笑,“當年筠娘八歲,你便舊棉換新棉,你這個做奶媽的就沒想過筠孃的身板受不受得住麼?人不爲己天誅地滅,這纔是天道!既然做了一件是做,不妨做到底好了……道義?忠誠?這些能當飯吃麼?”
宋福家的指尖快把掌心戳破了。
宋福家的下定決心道:“太太不用說太多,太太想讓我做什麼,只管開口。”
宋福家的心如死灰,內心都在跟程氏咆哮:是我對不起你,你就當我的良心被狗吃了罷!
宋福家的目光如炬。
“筠娘明個還依約去楊武娘那邊?”
“正是。”
“真是個異想天開的!還是你識時務……”江氏沉吟一會,計上心頭,“我自然叫她見不成楊武娘。”
江氏大發慈悲道:“要不是筠娘最是信任你們一家,這等好事還落不到你頭上!我這裡有一支人蔘,你先拿回去用,事成之後定少不了你一家的好處!”
宋福家的捧着人蔘,仿若捧着稀世珍寶。
宋福家的聽完江氏的打算,驚駭的不行:“太太這是要筠孃的命?”
“筠娘要是死了,到地下跟程氏告狀,以後我還怎麼睡得着?真是個傻的!”
翌日,豔陽當空。
秀棠拾掇停當,對着銅鏡拍了拍臉,打起精神。秀棠朝秀嬌勉強笑道:“這個時辰筠娘估摸着睡好了,我去伺候筠娘起牀。”兩人都是一臉憂愁。
秀棠要出門時,只聽門哐噹一聲從外面落了鎖。
秀棠大驚失色,扒着門,從門縫看見打扮整潔的宋福家的,不可置信道:“娘,你在做什麼?我要陪筠娘去莊子呢!”
“你安心在家陪弟弟妹妹,筠娘那邊,我陪着她去。”
秀棠不傻,念頭一轉,驚駭道:“娘,你是不是聽太太吩咐了?昨晚秀恆跟我說他吃了人蔘身子好多了,我還道他是糊塗了把甘草當人蔘了。原來……原來……娘,你到底要做什麼?”
宋福家的不願多說:“我這麼做也是爲了你們好!”
秀棠肝膽俱裂:“娘,你這樣做我和秀嬌以後還怎麼跟筠娘做姐妹?娘,你這麼做就是是非不分與惡人爲伍……娘,我求你了,楊武娘會幫助我們的,筠娘說了不會讓秀恆有事……娘……”
宋福家的一臉嗤笑:“你們都把楊武娘當活菩薩了是麼?這些大家閨秀好體面才禮尚往來,誰會平白無故的送錢給你?你怎麼跟筠娘一樣天真?”
“筠娘是有辦法的……娘,你就信筠娘這一回……”
“一個二個都瘋了!”宋福家的扭頭就走。
任留秀棠哭倒在地。
宋福家的進了筠娘子的閨房,筠娘子已經打着哈欠在揩牙了,筠娘子笑道:“秀棠還是難得賴回牀呢。”
只聽宋福家的回道:“看來筠娘都習慣秀棠伺候,不待見我這個奶媽了。”
筠娘子嗔道:“瞧嬤嬤這話說的,嬤嬤年紀也大了,我是不好意思讓嬤嬤伺候。”
宋福家的利落的給筠娘子梳頭髮,筠娘子有些眼熱。宋福家的也有些激動,手都在抖,“筠娘是越來越像太太了,瞧這模樣,都開始長開了。”
銅鏡裡,筠娘子笑的一臉滿足,宋福家的低頭給她認真插簪子。
“昨晚秀棠鬧脾氣,吃大鍋飯的時候犟着不去,夜裡又喊餓,我也只弄到一些冷粥給她。”宋福家的說的很有條理,“這不一早就擱那鬧肚子,一起身就咕咕叫,筠娘要是不嫌我丟了你的份,我就陪你走一趟。”
“兒不嫌母醜,嬤嬤在我心裡就是這樣。”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朝馬廄走去,一丫鬟道:“今個開草市,太太跟永寧郡君帶着林六娘和林七娘過去了。太太也沒料到筠娘今個出門。”
宋家只有一輛馬車。
宋福家的也皺了眉,筠娘子道:“那就委屈嬤嬤陪我坐牛車過去罷。”
牛車不像馬車緊嚴,是敞着的。宋福家的惱的直跺腳:“哎,筠娘要是不嫌丟份就成。”
筠娘子連着一個月都沒怎麼睡,人瘦了一圈,眼皮下都是青黑,陽光刺的她頭暈眼花。
江氏算的精確:筠娘子獨獨不會懷疑宋福一家,加上筠娘子連日來心力交瘁,警覺降低。
就這樣出發了。
筠娘子抱着一包袱瓷片,坐在車板上。宋福家的在前面趕牛。
鞭子甩的啪啪響,筠娘子勸道:“嬤嬤無須心急,這時辰還早着,牛本身就不比馬。”
“我是怕娘子熱着了。”
“嬤嬤就是仔細。”
宋福家的忽然覺得這鞭子舉起來何止是千鈞之重?
轉到一條小道,高樹蔽日,離避暑莊子也近了。
霎時。
旁邊的矮木叢裡“倏”的一聲,數十條紅黑相間的“繡花蛇”被拋了過來。
牛頭上、宋福家的身上、筠娘子身上,都是一段紅一段黑的“繡花蛇”!
牛最怕這種毒蛇,立刻四腿狂蹬發癲起來!
一條蛇纏住筠娘子的脖頸,通紅的蛇信子“嘶嘶”的一伸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