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武娘救美
繡花蛇,是山坳裡的人給這種毒蛇取的諢名,喻其毒之猛劇、一觸即死。
牛吃個草都要先用鼻子拱拱可有不乾淨的東西,見着這種蛇也只有跳腳的份。
牛狂叫,四腿直蹬,亂竄不停。
宋福家的一個縱身跳了下去,摔到地上,臉和手都被刮破。
盡留筠娘子一人在車板上,招呼蓄勢待發的羣蛇。
筠娘子的瞳孔被攝走了魂魄,一動不動。
矮木叢裡一個娉婷的身姿站了起來,蓋頭遮住臉上的得意,看明白瞭然後拍掉身上的草屑走了。
牛向前一路狂奔。
楊武娘和鸚格一早就站在門口左等右等,然後楊武娘又裝模作樣的開始散步。隔着雙層蓋頭的楊武娘一眼就看到了筠娘子的處境。
鸚格一把扯住楊武娘:“那是毒蛇!你今個可沒帶劍!”
楊武娘任她扯掉衣角,飛躍上牛車,一手掐上纏着筠娘子脖頸的毒蛇三寸的位置,隨手給拋了出去。雙臂環在筠娘子的咯吱下,縱身跳了下去。
楊武娘墊在筠娘子的身下,兩人之間隔着的包袱,磕着楊武娘腹部,略疼。
蓋頭掀起一角,筠娘子看到楊武孃的脖頸右側,很白皙。
楊武孃的手有些顫,拍了拍筠娘子的臉,筠娘子眨了眨眼睛。
楊武娘眯起眼睛,眼角有些溼潤。
楊武娘本就挺拔修長,站起身,花團錦簇的紅裙顯得整個人英姿颯爽。楊武娘將她攔腰抱在懷中。
蓋頭太長,筠娘子胡思亂想:楊武娘不是隨隨便便就把她抱起來的麼?
——可是楊武娘這是抱不動她麼,爲什麼手都在抖?
筠娘子怕楊武娘抱不動還不好意思說,扭了扭臀部表示她能下來走。
楊武娘沒理她,筠娘子見怪不怪:楊武娘就是好面子。
走到陰涼處,筠娘子油然睏意襲來,這種感覺太愜意,讓她無端覺得這就是她曾經奢想一萬遍的被孃親抱住懷裡唱着童謠哄着入夢的感覺。
楊武孃的身後,是老淚縱橫的宋福家的,一瘸一拐,一個勁的甩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是我害了筠娘!”
鸚格沒好氣道:“有這嚷嚷的功夫,你還是燒柱香祈求上天罷,筠娘如果有事,我家武娘絕不饒你!”
楊武娘把她抱到一間整潔的西廂房,放在牀上,莊裡的楊陳氏女大夫提着藥箱過來。
房門緊閉,宋福家的焦心如焚的抹着眼淚。
宋福家的悔了!
在她跳下馬車,眼睜睜的看着筠娘在蛇羣裡孤立無援,眼睜睜的看着瘋牛將她帶往末路。
她親眼看着自個的心肝被剮了下來,每一刀都痛的死去活來。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邊是親兒,一邊是視若親女。
她看着秀恆發心疾,一發就是好多年。她看着筠娘被江氏苛待,各種法子輪番上。
她只能救一個。而且別無選擇只能救秀恆。
足足一個時辰,楊陳氏大夫才疲憊的出來,宋福家的跪着拽上她的衣角,嘴脣哆嗦個不停:“我家筠娘……”
“驚嚇過度、心脈疲弱、藥石罔救。趁她現在還有點神智,有什麼話你儘早……哎。”
宋福家的一臉絕望,跪着過去,連撲到牀邊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痛不欲生道:“是我對不起筠娘,可是我能怎麼辦……”
人不就是這樣,一點希望萌生了就能發芽壯大成一片樹林,誰能接受這片樹林是幻覺?
宋福家的本以爲秀恆只能躺着一輩子,可是壽安堂的大夫忽然告訴她,多吃些人蔘和靈芝補補,就算不能像常人那樣,也差不離多少了。
於是,這份希望,就這樣滋生了。可是希望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挫滅。
藍花瓷的摔碎,徹底讓她醒悟:指望筠娘是沒用的了。
她與惡魔達成協議,早就自食了良心。
她有什麼錯?她能怎麼辦?
宋福家的癲狂的絮絮叨叨:“筠娘,你不能怪我,對,你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你明明有堆了三間房的嫁妝,區區一千兩算得了什麼?一支人蔘和靈芝,又算得了什麼?說到底你就是自私!”
“你根本不在乎瓷窯的生計,根本無所謂秀恆的死活!你纔是最自私、最刻薄!”
鸚格氣惱的一腳就要踹過去,只聽筠娘子虛弱道:“慢着!”
筠娘子面色如紙,脣無血色,倚着坐在牀邊的楊武娘,楊武娘扶着她的腦袋枕在自個的腿上。
鸚格遞了杯茶水過去:“筠娘先潤潤嗓子,再慢慢說。”
楊武娘把茶水送到她嘴邊,由她張口,再慢慢的傾倒下去。忽然,筠娘子喉嚨滾動,“嘔”的一聲,吐到楊武娘裙面上。
楊武娘裙面上的白牡丹立刻淬了紅。
筠娘子一口鮮紅,啓齒一笑,神智恍惚:“我不喜歡在茶裡擱了鹽的,好鹹。”
宋福家的大驚失色。
筠娘子說的斷斷續續:“嬤嬤,你自己說說……那三房嫁妝……怎麼來的?”
“當年老爺娶太太,太太的嫁妝足足百來擡,擺了整整三間房。老爺的發家……”宋福家的哽咽道,“老爺就是靠這些嫁妝置辦了瓷窯,買了二十多個手藝人和一干下人……沒有太太,哪有老爺的今日?老爺感念太太,在太太懷你的時候就把百擡嫁妝置齊了鎖了起來,說是要是女兒就拿來當嫁妝用。”
“難爲嬤嬤還記得,這就是江氏的算計,她不敢動嫁妝,就逼着我動……這不是普通的嫁妝,是父親對孃親的一片心呀……可是孃親走後,父親有說過給我嗎……我要是動了嫁妝,嬤嬤你仔細想想我的下場會是什麼?”
宋福家的只餘悔恨。
筠娘子一言扎進宋福家的死穴:“林家那邊怕是有貓膩,不然姨母也不會過來……我宋家破產都沒嚇走她們……看來她們也是打這個嫁妝的主意!嬤嬤……我對你從來都是知無不言……我告訴你……就是我死了……也要保住嫁妝!”
“筠娘不要輕言生死!”宋福家的撲到牀邊,淚流不止。
筠娘子咳個不停,咳的宋福家的心焦如焚。
筠娘子喘了又喘,才慢慢說道:“武娘,這個包袱裡的東西是給你的,還有我袖子裡有個憑書。”
宋福家的不解這碎了的藍花瓷還有什麼用,只見鸚格驚歎出聲:“居然是白地藍花!”
楊武娘點了下頭,拿起一塊,放在手心觀摩。
筠娘子道:“我終究沒得家父真傳,燒了一個月就燒出這一個殘品……這個臺盞裡面都有皸裂,外頭看着完美無瑕而已……嬤嬤,我早就算到,如果我燒出來,母親會讓我走出瓷窯麼……所以纔有了那灘水,所以母親纔會及時得了消息趕過來……”
“咳咳……只有碎在母親手上,她才能安心的放我出門!”
筠娘子千算萬算,豈會算到宋福家的臨陣倒戈?
可是既然不是完美無缺的藍花瓷,楊武娘憑什麼出手呢?
“咳……咳……我既說過,秀恆的病,還有一千兩銀子……我保證耽誤不得,我自然不會食言……”筠娘子看向楊武娘,“我去知州府,就是爲着周內司的一紙憑書……周內司答應了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薦舉……家父一生燒瓷,苦心鑽研藍花瓷……如今已有了藍花的雛形,武娘願意賭一把嗎?”
楊武娘點了下頭。
宋福家的這才恍然大悟:筠娘子要的只是楊武娘對宋家的信心!
鸚格豪氣道:“日後宋家給我楊國公府幾個藍花瓶,現在別說一千兩,就是一萬兩,於我楊國公府而言,都是九牛一毛!”
“我早該信筠娘!是我該死!我該死!”宋福家的心如死灰,一巴掌甩上滿是褶皺的老臉,“是我愚蠢,江氏說,只要我助了她嚇嚇筠娘,她就給秀恆藥錢……我想着,老爺十幾日後就回來了,筠娘就算嚇出個毛病,只要老爺回來,還愁治不好麼?”
“我怎麼沒想到,筠娘要是嚇出了毛病,江氏會讓你好好的躺到中秋麼?”
宋福家的看着瞳孔越發飄忽的筠娘子,近乎魂飛魄散。
“筠娘,那些蛇都是拔過牙的,筠娘不要怕。”
宋福家的把筠娘子的腦袋抱在懷裡,仿若回到了過去,神神叨叨道:“筠娘不要怕,有奶媽在呢。奶媽會護着你……奶媽給筠娘唱曲子……”
筠娘子闔眼時落淚:“嬤嬤答應我,替我護着嫁妝……如今母親滿意了,秀恆也有救了……嬤嬤不妨虛以爲蛇……嬤嬤答應我!”
鸚格差人把死活不幹的宋福家的送回去了。
鸚格拿茶水給筠娘子漱了口,讚歎道:“當時我和武娘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蛇,只差沒嚇破膽了!筠娘也真是膽大,你是真不知道這種蛇有毒罷?”
鸚格此時想來都是心有餘悸。
筠娘子蹙眉,她分明記得餘光掃過的那個窈窕的身段!
那個放蛇人,分明是——
筠娘子斂住澎湃的思緒,淡淡道:“我是在瓷窯里長大,旁邊都是山,這種蛇怎麼可能沒聽說過?事出反常必有妖。”
“首先,數十條毒蛇傾巢出動,蛇是從哪裡來的?只有一個可能,鎮上有個人好馴蛇,毒蛇都是被拔了牙養的!”看來江氏這次是花了大本錢,一下子買了這麼多寶貝蛇。
“再說,牛瘋了,可是嬤嬤一點都不慌,既然嬤嬤都不慌,我還有什麼好慌的?”
筠娘子輕描淡寫,不願多說。
仿若所有的驚險都不值一提。
筠娘子向楊武娘一拜:“武娘如此助我,筠娘感激不盡,等到家父燒出藍花瓷……”筠娘子想了想,楊武娘什麼都不缺,只能如此聊表謝意。
筠娘子仍記得楊武娘掐掉她脖子上的蛇,抱着她騰空而起。
楊武娘就像一個英雄。
筠娘子雙眼發熱,別過臉有些尷尬:“筠娘弄髒了武孃的裙子,真是……”
筠娘子想洗把臉,鸚格去打了水來,水是剛從井裡扯上來的,筠娘子雙手浸入,清涼直入心肺。
筠娘子又不好讓楊武娘迴避,臉頰通紅。
楊武娘閒踱到門邊,陽光都在背後,整個人挺拔如鬆。
筠娘子拎了把帕子,微扯衣襟,冰涼的帕子熨到脖頸時,她才吐了口氣。
楊武娘看着筠娘子慢慢的擦拭着脖頸,一遍又一遍。加上緋紅的臉頰,蹙起的眉頭,一副糾結的模樣。
筠娘子猛然望向楊武娘,心下一個咯噔。
——沒有人會平白無故的幫助另一個人!
筠娘子重新拉好衣襟,眼裡面一脈平和的陌生。楊武孃的手指拳起。
筠娘子委實頭疼,跟一個一言不發的人道別,實在是個苦力活。鸚格給筠娘子取了兩千兩銀子過來:“這是我家武娘買藍花瓷的定金,筠娘且收好。”
筠娘子笑着推脫:“救命之恩,無以爲報。日後武娘需要什麼瓷,只管來說。”
鸚格看筠娘子鐵了心不收,斜覷楊武娘,等待指點。
廂房裡有一書架,楊武娘從中抽了一本《九章算術》。
楊武娘攤開宣紙,一邊翻書一邊手執毛筆。遲遲沒有落筆。
筠娘子算是明白了:楊武娘這是要學算術呢。
筠娘子很識趣道:“那筠娘就不打擾武娘了,筠娘就此告辭。”
鸚格急了,楊武娘總算是落了筆。
“以二乘二,得四。”
“以四乘二,得八。”
“以八乘二,得一十六。”
鸚格是曉得這個算題的,自以爲明白了楊武孃的暗示,快嘴道:“筠娘,且慢。”
“兩千兩銀子筠娘且收着,筠娘不用不好意思,我家武娘說了,有個法子可以抵了這兩千兩。”
“嗯?”
“其實法子很簡單。筠娘陪我家武娘待一個時辰就是二兩,兩個時辰就是四兩,三個時辰就是八兩……”
鸚格噼裡啪啦的算了起來,“十個時辰就是一千二十四兩,這樣兩千兩也很容易了。”
鸚格還洋洋得意的問道:“武娘,你也是希望筠娘留下來罷?”
楊武娘想搖頭,卻還是點了頭。
筠娘子駭的不行,難怪楊武娘這般助她……楊武娘生的這般高大,對她也是極好……分明,分明就是……
筠娘子可是在瓷窯裡聽過有人渾說過——這世上也有女子喜歡女子的!
筠娘子一懵,脫口而出:“武娘,你是不是喜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