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雪上加霜
三寶鄉里來人了!
宋福家的趕緊去找了筠娘子,支支吾吾的傳達了宋福的話:三寶鄉是來討要這批釉果的銀錢的!
筠娘子問了銀錢數目,一懵。
足足一千多兩白銀!
宋福家的解釋道:“我們宋家常年從他們那邊買釉果,往常都是拿上批瓷器賣得的銀錢拿來抵的,如今程家沒有銀錢過來,這又時隔兩個月沒人送錢過去,這不鄉老都親自過來了。”宋福家的一臉愁緒,“早知道當初瓷窯就該熄火,這已經燒了兩個月,釉果都用了大半了。”
筠娘子是曉得三寶鄉的。三寶鄉有三寶,這青白釉的釉果就是其中一寶,就屬三寶鄉的最爲上乘。
“我這就換衣裳過去,嬤嬤也別多想,這買來的東西哪有退還的道理,若是爲這一千多兩白銀得罪了三寶鄉,等父親回來還拿什麼燒瓷?”
筠娘子戴着蓋頭,攜秀棠秀嬌,匆匆過去。
洪鄉老已近不惑,寬額大鼻長鬚,面微胖發紅,聲若洪鐘。筠娘子人還沒近,便聽着洪鄉老指責宋福和宋祿:“我三寶鄉一向信得過你們宋家,每每都留最好的釉果給你們,你們說生意不好做要先賒,這些我們都好打商量。可是——”
“你們宋家就沒一個能說準話的人麼?你們這是看不起我三寶鄉麼?”洪鄉老氣的不行。
筠娘子走了過去。
宋福道:“我家老爺不在,太太又在病中,這是我家筠娘。”
洪鄉老擺手:“讓一個小娘子跟我談,我告訴你們,欠賬還錢,沒什麼好談的!”
“難爲鄉老大老遠來一趟了,秀棠還不去給鄉老泡碗茶來!兩位管事向來只懂得燒瓷,冒犯鄉老的地方還請多多擔待。”
筠娘子誠懇道歉:“家父不在,兩位管事也不曉得先去給你們報個信,這不咱們就誤會上了!既然鄉老來了,也沒有讓鄉老空手而回的道理——”
筠娘子一服軟,洪鄉老有些尷尬:“暑氣太重,人火氣就大,估摸着整個宋家也就小娘子是個明理的!”
“這一千多兩白銀,我宋家定給你個交待!”筠娘子不容置疑道。
“小娘子有交待就成!咱們三寶鄉也不是不通情理的!”洪鄉老臉色稍霽。
宋祿往後一退,退到拐角處,宋祿家的趕緊跟他咬了耳朵,宋祿眼睛眯起,點了下頭。
筠娘子與洪鄉老談的正熱絡。
“鄉老一路也瞧見了罷,我宋家的蛇目窯從原先的十丈加長到二十丈,如今正值旺季,下人們都是日夜輪班的燒瓷……我宋家與鄉老好歹也做了十多年的生意了,區區一千多兩就傷了情分,鄉老覺得划算麼?”
洪鄉老沉思了一會,很快爽朗笑了起來:“小娘子此言差矣。我今日來就想得個準信,幾百口鄉民指着這個吃飯呢,我有信心,也要鄉民有信心不是?”
“自然不教鄉老白跑一趟。”
“那這銀子什麼時候……”
宋祿忍無可忍了。如果真教筠娘子把洪鄉老說動了,太太那邊他可怎麼交代?
宋祿面色沉鬱的過來了,擋了筠娘子的話頭:“筠娘可莫再打腫臉充胖子了!瓷窯裡有沒有錢,我能不知道麼?”
宋福不可置信的望着宋祿,雙臂一伸,要把他拖走。
洪鄉老皺眉:“慢着,讓他說!”
“我當初就說了,把釉果都退回去,你偏要擅作主張,如今都屯在瓷窯裡,下人都快斷糧了……筠娘你是不管賬養在閨閣,站着說話不腰疼……既然鄉老都來了,我宋祿就把這個話撂在這裡,瓷窯裡還有一部分釉果沒用,還請鄉老給帶回去罷!”
筠娘子暗恨,江氏是怎麼養出這樣的奴才的?
就爲了給她使絆子,把宋家的聲譽都給拋之腦後麼?
江氏這是該有多恨她!
洪鄉老眼睛一眯,眼皮下褶子一堆,淡淡道:“也就是說,你們宋家破產了?”
“福管事,把祿管事帶下去。”筠娘子發號施令。
“我不下去!我這麼做都是爲了家窯!”宋祿脖子一梗。
“宋祿!”筠娘子厲聲呵斥,“你這是堅持要忤逆我麼!我想你都忘了,父親纔是一家之主!你今日的一言一行會造成什麼後果,就看我心情了!給我拖下去!”
筠娘子氣定神閒,反而讓洪鄉老拿不準。
洪鄉老自然不願失去這麼一個好主顧。
筠娘子使了殺手鐗:“下人就是眼皮淺,叫鄉老見笑了。至於我宋家會不會倒,可不是一個下人能說的算的!這裡有一份憑書,鄉老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筠娘子從袖中掏出晃眼的金邊憑書,遞給秀棠,由秀棠轉到洪鄉老手上。
洪鄉老打開,琢磨許久。半晌後,洪鄉老道:“宋家的誠意我是瞧明白了,不過我只能寬限一個月……”
只有一個月呀……
可是宋老爺的歸期,還有四十多天!
“若不是無米下鍋,我一個鄉老也不至於親自過來,不能再長於一個月了!”洪鄉老拱手,“還請小娘子體諒我的難處。”
“那就依鄉老所言,秀棠送客。”
筠娘子把憑書收到袖子裡,秀棠急道:“筠娘這也只能拖住一時,這可如何是好呀?”
宋福家的過來道:“其實一千兩對筠娘來說也不爲多,就看筠娘……”
這纔是江氏打的算計!
先是宋家破產,沒有銀錢度日。如今又雪上加霜來這麼一出……
筠娘子不得不恨:“嬤嬤這是糊塗了嗎?如此一來不正中了母親的算計!不提母親房裡的珍玩,就是母親當年的嫁妝還妥妥帖帖的擱在屋裡呢……母親要真是爲了家窯想,我筠娘就由着她算計也甘願!”
“眼下……”
“嬤嬤且放寬心,我自有辦法。”
宋福家的見筠娘子一臉疲憊,話到嘴邊還是嚥下了。
這回江氏是越躺着越寬心,秀玫日日過來給她捶背。江氏每每問到筠娘子,得到的消息都是一個樣。
筠娘子在饅頭山裡燒瓷。
筠娘子近乎不眠不休,雙眼都是血絲,每日回房都是由秀棠給攙着。
“不對……這個色‘青’差太多……”
“釉面太紅……怎麼這樣子?”
“我怎麼跟父親一樣,燒的都是裂的……”
“露胎……胎色發沉……又是露胎!”
筠娘子燒瓷快燒出瘋魔了,秀棠給筠娘子梳頭的時候道:“筠娘莫太勉強自己,瓷窯本來就不是筠孃的責任。”
秀棠一個走神,把筠娘子的頭皮都扯到了,秀棠低聲道:“筠娘,我家秀恆……”
筠娘子沒有一點痛感,眼皮在打架。秀棠把話嚥了回去。
這日筠娘子在饅頭山裡看着火候,秀棠在外面守着,香姨娘移動蓮步款款而來。
香姨娘妙目一掃,愈發覺得永寧郡君的眼光不錯,這個秀棠穿着不起眼,卻是從膚色到黑髮,到身段模樣,都是愈看愈好的。香姨娘主意已定。
香姨娘腆着臉道:“我這裡有個足金的簪子,上頭是瓔珞,可值不少錢呢。秀棠給我掂掂看。”
“我可不是秀玫,離我遠點。”
“哎呦,”香姨娘樂了,“這個潑辣性子有趣,好生有趣,老爺估摸着也喜歡這個辣味。”
“你胡言亂語什麼?”秀棠冷哼,“我可是筠孃的丫鬟!”
宋老爺怎麼着也不可能收自個女兒的丫鬟的!
“凡事都沒個準數,你收了老爺的金簪,做了我的丫鬟,等到中秋老爺進了我的房……”香姨娘越說越渾。
秀棠揚臂:“你這個瘋子,給我滾!”
香姨娘沒了好氣:“給你臉不要臉,你就讓秀恆一輩子癱在牀上罷!”
秀棠沒了底氣。
香姨娘開始說教:“老爺正值壯年,家財萬貫,又不虧了你。你是家生子,日後最多也就配個瓷窯裡的下人,生的兒子還是奴才。我知道你心性高,指着給筠娘陪嫁是罷,可是筠娘能嫁個什麼樣的人呢!你也不小了,該想想自個的出路了。你把以後都押在筠娘身上,可不見得能回本!”
“如果你做了我的丫鬟,日後再給老爺生個一男半女,你我姐妹同心,定叫江氏不得好死!”香姨娘壯志躊躇。
這些都不是重點。
關鍵是:“秀棠你還有選擇的餘地麼?我可是聽說了,秀恆如果再不治,就真的一輩子癱着了!”
秀棠捂住臉,淚水滑入指隙。
“香姨娘!”筠娘子厲喝。
筠娘子一身髒污髮髻鬆亂,手上拿着一把掃帚。筠娘子雙眼紅血絲織成蜘蛛網。
筠娘子淡淡道:“香姨娘你給我聽好了,我家秀棠和秀嬌,不與人爲妾。還有,秀恆的病,不勞你費心。”
香姨娘嘲諷道:“筠娘以爲自個能逆天不成?你以爲你藏着掖着不拿出一千兩銀子,就能保住那筆錢麼?我告訴你筠娘,這筆錢遲早都是江氏的!你把秀棠給了我,等秀棠籠絡了老爺,日後你還愁嫁不得好人家麼?這對你可是百利而無一害。筠娘你是富賈嫡女,如今官宦之家多是窮的,你未必就嫁不得好人家……還不是老爺的一句話?”
筠娘子一個掃帚撂了過去。
“我筠孃的命,可不是靠犧牲姐妹的一輩子來博得的!”
秀棠落淚。
筠娘子雙眼赤紅:“與人爲妾,任人買賣,你以爲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自甘下/流嗎?香姨娘,做人姨娘就要有做姨娘的覺悟,你不過是得了父親一點寵愛,可是母親,那是父親八擡大轎給擡回來的!得了好時就忘了孬,當年你從程家被送到我宋家,又被母親打發給了張舉人,這些個你都忘了麼?如今母親對你淡了心思,我奉勸你一句,明哲保身方爲上策!”
香姨娘被踩着痛腳:“哼,虧我好心助你,筠娘你就等着罷,等着江氏把你的錢都拿走,等着與人爲妾罷!”
“真是冥頑不寧!”筠娘子拉過秀棠的手,“你和秀嬌都是我的姐妹,一榮俱榮。”
秀棠給筠娘子端了茶水:“筠娘這是打算燒什麼?”
“等我燒出來,一千兩銀子就有了,秀恆的病也有藥了。秀棠,你信我麼?”
秀棠看着不成人樣的筠娘子,低聲哭道:“我信,我信,筠娘說的,我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