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爭奪周內司4
過了午膳,筠娘子攜手劉三娘,與祁孟娘和劉五娘一道進了望風樓看節目。知州夫人容色明豔的端坐在主座上,劉三娘和祁孟娘一左一右挨着她坐。
最後一個節目,只見一個奇裝異服的女伎藝人福身道:“請夫人賜帛。”
知州夫人示意金嬤嬤呈上了一匹華麗的絹帛,“錦娘大老遠過來辛苦了,這個禮我可受不得。”
只見錦娘端坐案前,疊起絹帛,手執剪刀,剪成蜂蝶。
驟然。
蜂蝶展翅而活,朝望風樓裡飛了過來。
蜂蝶或在娘子們的髮髻上翩飛,或在肩上歇息,或聚在一處,又散了開來。
知州夫人仰頭,看部分蜂蝶朝二樓飛去,面上笑意是難得的慈愛。
半晌。
錦娘道:“難得夫人的一塊好帛,這般毀了委實可惜。我且還了夫人。”
言罷,錦娘站了起身,廣袖翻飛,蜂蝶召回,回到案上的帛上。
一匹帛又完好如初,哪有蜂蝶的影子?
所有小娘子們都站了起身,面露驚奇。知州夫人面露讚許:“這真真的是夢一般,我都快懷疑我這眼睛是生了魔障了。奇也!奇也!”
錦孃的聲音如泉水穿石,細聽又有那麼些嫵媚的味道。錦娘道:“夫人,這可不是夢,莊周夢蝶不知自個是誰,我想這帛也是夢了蝶。瞧這,還有一隻蝴蝶捨不得回來呢,這帛可就不完整了。錦娘沒能將這隻貪玩的蝴蝶召回,這實在是錦孃的罪過。”
錦娘展開牡丹花開的絹帛,其中剛好有一個蝴蝶大的孔。
知州夫人開懷一笑:“妙哉!妙哉!”
錦娘仰頭面向天際,微微一笑。錦娘又福身道:“錦娘今個失手了,廢了夫人一塊好帛,爲表我的歉意,日後夫人還想看,儘管使喚錦娘好了。”
知州夫人更爲開懷。小娘子們倒是互相打鬧起來,爭着從對方的釵髻和衣裳上找這隻出走的蝴蝶,其樂融融。
筠娘子是挨着劉三娘坐的,劉三娘抓住筠娘子的手,狠狠的擰了一把。筠娘子吃痛,才發現劉五娘已經不在列坐。
知州夫人道:“這節目也看完了,不妨去花廳裡賞賞花去,金嬤嬤,茶點都備好了麼?”
劉三娘急道:“還有藏火戲呢。”
知州夫人:“藏火戲也是你一個小娘子能看的麼?我什麼時候說有藏火戲了?真是丟人!行了,娘子們且隨我來。”
劉三娘面上浮上冷笑,與知州夫人對視:“嫂子確定沒有藏火戲麼?”
偏偏有人不遂知州夫人的願。只見戲臺上緩步踏上一個美人。輕羅綬帶的蟬紗齊胸舞衣,曳地裙裾上百花瑰麗盛放,青絲輕挽,典型的一副舞女做派。
祁孟娘不屑的冷哼起來。
美人站在戲臺上,在奪目的陽光下肌膚如玉。
知州夫人怒道:“五娘你這是做什麼?好歹你也是我知州府的娘子,拋頭露面成何體統?”
劉五娘婉轉一笑,笑的勾魂攝魄,仿若是瑤池仙子下了凡塵。
劉五娘回擊道:“夫人這話就沒道理了,什麼拋頭露面,這裡只有小娘子們,我不過是穿的隨意些罷了。難道這裡還有外人不成?”
知州夫人一噎。
劉五娘頭高昂的擡起,盈盈福了下身,“諸位娘子也知道我姨娘生前是個舞伎,姨娘離世我卻不能伴其左右,我……我……我今日就爲娘子們舞上一曲,以慰姨娘在天之靈。”
劉三娘顯然沒料到劉五娘會出這個招,劉三娘忍無可忍的啐了一口。
劉三娘把筠娘子拉到一邊,低聲憤憤道:“五娘這個**貨,跟她死去的姨娘一個德行!可是男人不就吃這一套……五娘若是入了周內司的眼,難不成日後我還要跟她爭寵不成?”
筠娘子拍了拍劉三孃的手:“五娘終究是給人做妾的命,三娘跟她計較,豈不是平白降了自個的身份?”
劉三娘雙目噴火:“那是宋筠娘你不懂,這種女人就跟蛀蟲一樣,看起來微不足道,卻鑽的牙痛。”
“一痛起來就死去活來。”劉三娘磨牙霍霍。
筠娘子沒有接話,都說妻要正派妾要美豔,齊人之福不都是這樣的?
劉五娘起袖翩飛,金蓮踮起,勾起風情萬種。
筠娘子給劉三娘拿了一個主意:“依我看,這事反而簡單了。五娘這麼一舉,擺明了周內司就在樓上。夫人難不成要厚此薄彼麼?我想,就算是看在太夫人的面上,夫人也得給你個交待。”
劉三娘眼睛一亮:“嫂子可不能忤逆我母親。”
知州夫人再怎麼說也是爲人兒媳,公婆這座大山可搬不得只得扛着。劉三娘只要拿太夫人施壓,自然是水到渠來。
劉五娘一舞既畢,知州夫人差金嬤嬤把小娘子們都領了出去,只剩下祁孟娘、劉三娘、劉五娘、宋筠娘。
知州夫人未等劉三娘開口,便給了一個交待:“其實這次請這麼多小娘子來過端午,自有深意,想必你們幾個機靈的也有臆測,我呢也就不賣關子了,這事我可做不得主,是要‘那人’看的上眼的。”
娘子們都屏住呼吸。
“啪”的一聲,知州夫人將一柄扇子擱在案上。
劉三娘迫不及待的打開看了,念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
知州夫人道:“此扇是‘那人’親手所題,蓋有周府的印鑑,此扇便是信物,就不知道你們有誰有這個本事了?”
筠娘子也湊過去看了,題字瀟灑俊秀,扇面整潔,扇中遠山闊江,鳥在天邊,舟在眼前。
足可見執扇人的風雅。
要說知州夫人此舉不合常理,卻也合情理。外男不得入內院不假,可是大戶人家破例的大有人在,小娘子在主母的安排下給外男過眼,也是一個約定成俗的規矩了。當然外男想借此相看娘子的德容可合心意,前提是女方巴着想嫁給男方,男方無論權勢地位都高於女方,此時的女方就是任人挑揀的蘿蔔白菜。
至於這個信物,便是男方滿意的一個定禮。
周內司接見的第一個是:祁孟娘。
知州夫人攜祁孟娘上了樓。劉三娘急迫的把筠娘子拉到樓外,仰頭看二樓窗戶已經關的嚴嚴實實。劉三娘跺腳焦灼,劉五娘踢踢旁邊的嫩草很是閒適。
劉三娘:“難道周內司中意的真是祁孟娘?”
劉五娘:“呵,反正你要是做妻我就做妾,看誰贏得過誰。你要是嫁不了周內司,我就算是做不得妾也快活!”
筠娘子坐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晌久。
劉三娘越發急了:“要是扇子真給祁孟娘了怎麼辦?”
劉五娘詭笑:“還不簡單,她祁孟娘落在我府上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我們只管把扇子搶了不就成了!”
劉三娘平復了下慌亂的心情,思忖了下覺得這倒是行得通的。只要她拿到了扇子,回頭叫太夫人做主,這有了定禮,就憑周劉兩家的交情,難道周家還能賴賬不成?
筠娘子看了看天色。這太夫人估摸着也快回來了。
劉三娘冷哼:“先聲明,搶來的也是我的!”
劉五娘搖尾巴道:“三姐姐放一百條心吧,我只要做妾,咱們現在可是同一條船上的。”
兩人打定了主意後,祁孟娘黑着臉下來了,手上空空蕩蕩。
劉三娘和劉五娘剛要迎過去挖苦,便見知州夫人也下來了。知州夫人神色莫測的望向筠娘子:“宋筠娘,那人要見你。”
筠娘子垂首眼睛盯着鞋子,小心的踏上了樓梯。
這頭三個娘子卻鬧開了。
劉三娘好奇道:“你見着周內司了麼?跟他說話了麼?據說周內司溫文爾雅談吐風雅,據說他還一表人才……”
祁孟娘顯然心情抑鬱,不過也總算開了口:“隔着一扇屏風,什麼也沒見到,夫人問了些問題,我回答,周內司在屏風後面聽着連個氣都沒喘。咳,你們好自爲之,問的都是燒瓷做瓷類的。”
筠娘子隨知州夫人上了樓。舉目之處桌椅擺的空蕩,一扇屏風後有坐立的人影。
筠娘子拂了下裙裾,規矩的福身道:“宋筠娘見過周內司大人。”
“咳……咳……”
有低低的咳嗽聲傳了開來,知州夫人瞳孔一縮,面上分明有絲傷感。
知州夫人解釋道:“周內司惦記着我這個姐姐,傷寒初愈便來府上了,沒教筠娘見笑吧?”
筠娘子善解人意道:“周內司大人舟車勞頓身子要緊,不便開口也沒關係。”
筠娘子額上微微沁汗,這輕微斷續的咳嗽聲就跟斷了腸般,咳的她心慌意亂。
咳嗽裡有痰意,卻絲毫不減悅耳。
筠娘子順着知州夫人的意坐了下來,平復雜亂無章的心跳,把理智找了回來。
筠娘子的理智顯然只找了一半,她顯然忘了,端午近日氣候炎熱也沒有冷熱交替,一個大男人怎麼可能得了這麼重的傷寒?
知州夫人與筠娘子隔着一個案幾坐着,此時的知州夫人不復平日的雍容,面上有絲憔悴,還有發自內心的歡喜,歡喜裡又隱含着哀慼和傷感。
筠娘子一個勁的緘默,知州夫人給筠娘子遞了一樽酒:“筠娘,這是金橘團雪泡縮皮飲椰子酒,最是消暑,還是周內司從周府帶過來的。”
金橘金貴,有價無市,估摸着還是皇帝賞給一品瓷內司的。
筠娘子淺啜一口,酸甜裡面淡淡燻人醉,落入咽喉卻又苦澀難捱。
筠娘子溫婉道:“筠娘多謝周內司大人賜酒。”
知州夫人道:“既然歡喜,就多吃一些。”
不知不覺便連飲了兩樽酒。
氣氛詭異的讓筠娘子喘不過起來,筠娘子站了起身,難道是喝醉了不成,腳底都有些飄飄然。筠娘子欠了身道:“筠娘感激周內司大人和夫人盛情,就不打擾了,筠娘告辭。”
屏風後面斷了腸的咳嗽聲再次響起,筠娘子有些站不穩。
知州夫人道:“許是我怠慢了筠娘,筠娘這麼急着走了。筠娘且坐下,我還有話要與筠娘說呢。”
“筠娘洗耳恭聽。”
“筠娘真的練習過洗手蟹?我希望筠娘說實話。”
“不曾。我是照榮哥兒的手法來的。”
“大家都在看熱鬧,你倒只知道吃!”知州夫人嗔笑,就差沒拿手點筠娘子的額頭了。
筠娘子莞爾,也隨意起來:“熱鬧是人家的,盤子和肚子纔是自個的,我總要給自己吃好了才能看熱鬧,是不?”
知州夫人漫不經心道:“你八歲的時候被手爐燙傷過?”
筠娘子決定撒謊:“是的,而且手臂上還燙了個碗口大的傷疤。”
哪有男子不嫌棄女子有燙傷的?
“咳……咳……咳……”又是一連串的咳嗽聲。
這次咳個不停,知州夫人忙不迭的提裙子跑了過去,聲音又靜止。
知州夫人回來時,把一支金簪插在筠娘子的髮髻上,慈愛的笑道:“作甚麼梳雙螺髻,十三歲也不小了,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筠娘子頓覺不好,把簪子拔了出來,只見簪子前頭彆着一隻蝴蝶。
正是錦娘召回蜂蝶時走失的那隻絹帛做的蝴蝶。
莊周夢蝶。
知州夫人緩緩把扇子推到筠娘子的面前:“周內司說,今個他夢見自己成了蝶,飛到你的發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