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爭奪周內司5
扇子就在手邊,筠娘子的瞳孔迷濛的仿若是霧靄裡的湖面,筠娘子怔怔的望向屏風,屏風後的人伸出手捂住嘴,極力壓制着咳嗽聲。
仿若一絲咳嗽都能把她驚跑一般。
筠娘子收回手,端坐,手交叉,一動不動。咳嗽聲低低的,綿綿不絕的。
周內司該是個多麼體貼的人。
知州夫人琢磨着筠娘子的神情,解釋道:“從筠娘送拜帖的那一日,周內司就掛念筠娘了,許是見着筠娘太激動,周內司傷寒初愈沒教筠娘失了雅興罷?周內司見祁孟娘時還好好的,筠娘要是給周內司一個準信,也省的他咳的辛苦,筠娘以爲呢?”
筠娘子頷首朝知州夫人微微一笑,“夫人和周內司大人都太小看我了,我根本不是介意——”
知州夫人等着她說,她一個激靈,腦袋一懵。
八歲那年表哥說:“嶄新人間妝,最妙一點紅。”
後來表哥還託了奶媽來解釋,奶媽這樣說的:“表少爺見你鼻頭凍紅了,覺得整個雪天人間妝都不及這一點紅。他惦記着你身子冷,方纔好心做了壞事。表少爺他有他的難處……”
脣角浮上的悽豔冷笑一閃而過,她早該想到——
有時候溫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因爲伸手一步,可能就會萬劫不復。
這頭知州夫人見她靜默,只得接話道:“筠娘這是介意周內司的身子?周內司既做了一品瓷內司,我就不說他一表人才身體康健……你總該相信皇上的眼光。”
若是他真的身有惡疾,又豈會久官在職?
——一言驚醒夢中人,也就是說一切都是圈套!
筠娘子瞳孔裡的空茫如霧靄散去,清澈的沉靜蕩起漣漪。
筠娘子垂首故作羞赧道:“夫人和周內司大人這般厚愛,真……真的羞死人!筠娘又豈會不識好歹?既然都是一家人了,筠娘有個不情之請——”
知州夫人顯然沒料到她講條件,眸中閃過厲色和嫌惡,稍縱即逝後拉過她的手笑的和藹可親,緩緩道:“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筠娘只管說來聽聽。”
筠娘子擡頭淺笑盈盈,望着知州夫人的眼睛,親熱的喚了一聲:“大姑!”
知州夫人手一抖。
筠娘子將知州夫人眼裡的複雜之色盡收眼底,卻佯作無知的攀親戚情分:“‘大姑’也是曉得我宋家如今的處境罷,家父一心要燒個傳世青瓷,今年秋的朝廷美瓷薦舉,不知周內司可否給我宋家行個方便?”
知州夫人打太極道:“你做了我的弟媳,那就是一品瓷內司的夫人了,皇上重用周內司,日後封你個誥命夫人也不在話下,你還愁着家中瓷窯作甚?真……真的說傻話了,日後榮華富貴難不成還缺了你的不成?”
筠娘子不依不饒:“爲人子女,孝字當前。家父視名利如糞土,說來也是好笑,我家的瓷窯比他自個的命還要緊呢,家父之願,我這個做女兒的自然是責無旁貸。不過是舉手之勞,我想夫人和周內司大人不會連這個誠意都沒有罷?”筠娘子這次用的是“夫人”之稱。
知州夫人撤了筠娘子的手。
筠娘子的臉上冷笑清冽,再看向屏風的位置,眸中已經如同結了冰般。
咳嗽聲也停了。
知州夫人也迴歸到一如既往的冷豔和雍容,遞給筠娘子一樽酒:“我本以爲,我萬無一失。你是聰明人,然聰明人也有弱點,顯然我高估了你的弱點。”
筠娘子仰頭一乾而盡,苦澀快把她的心肺都給灼穿了。
筠娘子眯起眼睛,諷刺的望向屏風,輕蔑道:“堂堂一品瓷內司,還有端莊的六品知州夫人,爲了我這一個小人物真是大費苦心了!夫人你查過我?”
“當然,每個來知州府的小娘子我都查過。而你宋筠娘,年幼失恃,繼母當家,體弱多病,幼年嘮咳久治不愈,後來在瓷窯燒瓷倒是不藥而癒。從你送帖開始,金嬤嬤就開始注意你。我只消稍一琢磨,便知你這七竅玲瓏是事出有因。任何人都有弱點,攻人即是攻心。我只需對症下藥便可。”
筠娘子的心被戳穿了一個洞,差一點,差一點她就自露馬腳,差一點,差一點她就……
周內司的隱忍的低咳,就像她當年在大寒時節被江氏冤枉時跪在祠堂裡,寒風呼啦呼啦的吹,她衣衫單薄的蜷縮在蒲團上抱着孃親的靈牌,就是這般咳個不停。
她一邊咳着還一邊忍着,她怕……她怕孃親在地下聽到了會心疼。
惺惺相惜,同命相憐。她的失神早在知州夫人的鼓掌之中。
“夫人好手段。”筠娘子打起精神。
“棋逢對手,宋筠娘也不差。”
“那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罷。”
“宋筠娘請說。”
第一問:“從送帖到端午,兩次馬車跟在祁孟娘身後,都是有意爲之?”
“是。”
第二問:“五娘能得了消息及時趕回,定是有人相助罷?”
“當然。”
第三問:“華家、任家、許家、時家等這十家娘子遭殃,確實是三孃的手筆,可是後面另有高人,是罷?”
“確實如此。”
第四問:“五娘能讓秀玫跟三娘撞了衣裳和白角梳,絕非偶然。五娘難道是三娘肚裡的蛔蟲不成?這個奸細也不是死去的春藤,春藤根本不可能出府給五娘報信。此人不但能出入知州府,而且頗得五娘信任,是吧?”
“你很聰明。”
第五問:“夫人貴爲知州府的當家主母,又豈會家醜外揚,五娘不過一個死了姨娘的庶女,夫人就算跟她過不去也沒必要趕在這關頭!先是白角梳打了五孃的臉,後忠哥兒和榮哥兒又來一出爭寵,讓五娘與三娘嫡庶相殺,鶴蚌相爭漁翁得利……是與不是?”
“確實有點腦子。”
“五娘死了姨娘沒了倚仗,這才失心瘋要殺了我們一干人等。先是殺人,下一步又是什麼?”筠娘子晦澀的閉上了眼睛。
第六問:“太夫人莊裡的楊梅好了,也不至於把三娘和五孃的丫鬟都要了去。或許……太夫人有不得不離開府裡的理由!太夫人一走,最擔心五娘又出幺蛾子,索性讓五娘失了臂膀!這麼緊要的關頭,誰能讓太夫人離開?”
“啪啪……”知州夫人鼓掌。
第七問:“周內司怎麼可能與我們這些小戶人家聯姻?選妻之說,本身就是謠言。其中深意我想只有夫人和周內司大人心裡明白了?”
“咳咳……”屏風後面的咳嗽聲驟起。
筠娘子又呷了一口酒,頭隱隱作痛。
最後一問:“所以,這把扇子根本不是周內司的……周內司想娶的,不是三娘,不是五娘,不是祁孟娘,更不可能是我。一切都是個圈套,而這齣戲,纔剛剛開始。”
筠娘子似乎有了些醉意:“不想娶便不娶好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華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被蠍子咬傷名節盡毀,姜元娘墜了湖神志不清,任六娘被蛇嚇出了毛病……二十多家的小娘子就剩了我們這些,她們難道就活該如此嗎?難道夫人和周內司大人就沒有責任麼?”
“她們有什麼錯?世上有幾個女子不想圖個好人家……憑什麼被你們給判了死刑?”
不對,不對,很不對。
周內司和知州夫人到底意欲何爲?
眼看這幾根斷線就要續上,筠娘子頭疼欲裂。
筠娘子記起昨晚祁孟娘無心的一段話:“這世上的女子就是命苦!孃家不振時公婆刁難履步維艱,總算婆家靠孃家得勢時,按理說這苦命的日子該完了……偏偏……哎,劉知州就不是個好的!”
筠娘子又記起端午宴上知州夫人的大度:“你給大人留了子嗣,那是我知州府的功臣!可是老爺昨個還唸叨你肚子圓這樁來着,叫我多找點事情給你做做,多走動走動到生養的時候也就不費力了。你要是覺得不親自帶榮哥兒閒得慌,我今個就把榮哥兒還給你好了。”
還有劉三孃的那句:“嫂子可不能忤逆我母親。”
筠娘子的猜測很快得了知州夫人的迴應給證實。
知州夫人的聲音平淡無波,底下卻浪濤洶涌。
“這世上的女子有幾個不命苦?未出閣前,我是清貴官家的嫡長女,可惜父親形同虛職在朝廷裡也說不上話,家中清貧連個像樣的嫁妝都籌不出來,我的婚事一直作難。我當年幾乎是傾家蕩產嫁到劉家,嫁給一個八品小吏……其中辛酸一言難盡。”
“轉眼就六年了呀,我一無所出,整日拿這個說休妻來壓我,底下的妾更沒一個省心的……”知州夫人眸如利劍,斂起刻骨的恨意,“我跟你一個未出閣的娘子說這些作甚!要怪就怪,他們把主意打在了周內司身上!他劉家的娘子,想嫁到我周家,做夢去吧!他劉家的富貴榮華,哪樣不是靠我周家來的,他劉家不把我當人,我會讓他們好過麼?我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弟弟,我自然是要給他娶個最好的女子!”
知州夫人啐了一口:“什麼樣的人家養什麼樣的娘子,單看三娘和五娘,就能看出他劉家沒一個好東西!”
知州夫人獰笑:“宋筠娘,你就等着看吧,他們加諸在我身上的,我要一百倍一千倍還到三娘和五娘身上!”
知州夫人處心積慮撒了這麼大的一隻網,是時候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