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鬥茶陰謀2
爺們之間的鬥茶,是三五成羣的雅事,主鬥茶品。
把不透明的砂瓶架在炭火上烤,此乃技能之一:聽聲辨水。然後是調膏,用勺分出茶末置於茶盞,注水調和,一邊衝一邊攪,以湯色和湯花決勝負。
茶瓷不分家。比茶也是比瓷,如今祁家出了一款厚胎釉白的瓷碗,點起茶來湯色與瓷白一體,很快成爲文人雅士的新寵。
每年不說商人從茶、瓷中的豐厚獲利,據統計單茶、瓷的賦稅就各佔國庫的三分之一。
一品瓷內司,可謂是官中清貴之首,既不是京官也不是地方官,主要爲宮裡採辦美瓷,凡採中的瓷商立刻聲名遠播。而民間瓷商幾乎是同步複製貢瓷,以成色品質的等差而賣價不等,迅速颳起一股賞瓷風潮。
一品瓷內司不僅必須具備進士的才學,更重要是家族的清貴名聲,還有博取衆長的鑑瓷能力,無亞於這個行當的火眼金睛了。因着這個官職的獨特性,瓷內司多是世襲的。
周內司以十七之齡考取進士世襲祖上官位,周內司每年爲皇上推舉的美瓷令滿朝文官無不稱頌其慧眼如炬。
周內司是周府嫡長房嫡長子,無嫡庶兄弟。
若說爺們鬥茶斗的是風雅趣味,那麼娘子們斗的是品貌姿態。擡手投足因人不同會行雲流水、會端莊雅緻、會風情萬種,茶品如人品,就看知州夫人這雙慧眼了。
有句話說:出門可不帶錢糧,不可不帶茶瓷。
鬥茶勝負,即是選妻勝負。
李六娘快言快語道:“夫人我李六娘多嘴一句,祁孟孃的點茶功夫在我們這些小娘子堆裡可真是家喻戶曉了,再說祁家的白瓷一出,我們這些人家的白瓷豈不是立刻黯然無光?”
知州夫人輕言反問:“李六娘這般一說,拿你們和祁孟娘比,倒像是本夫人不公正了?”
李六娘爽利笑道:“哪能呢,我有幸來知州府一趟,自然要給自己搏個讓夫人另眼相看的機會不是?我想,這也是諸位姐妹們的心聲。我呢,就大膽建議一下,不妨讓祁孟娘排最後好了,至於我們嘛,以示公平直接抓鬮好了。”
筠娘子暗忖這個李六娘好厲害的嘴,分明是把最好的排位給了祁孟娘,說的倒像是自己在佔便宜。
祁孟娘一派紛紛響應。
然後是抓鬮。筠娘子抓的是第九個,正中的位置,也最沒戲。
鬮還剩一個。四顧下去,只有秀玫沒伸手。
筠娘子暗暗詫異,本來還以爲知州夫人不待見這個撞衫的“養女”呢。
知州夫人冷聲道:“宋玫娘怎麼不抓?這是看不起我們知州府麼?”
秀玫有些無措,劉五娘推搡了一下秀玫,兩人都有些魂不守舍。劉五娘道:“她一個養女哪有這樣的教養……”
秀玫晃神回來,鏗鏘有力道:“難爲夫人惦記我,我一定不負夫人厚望。”
劉五孃的手指從秀玫的袖中爬進去,狠狠、狠狠的在秀玫手背上擰了一下。
劉五孃的臉色很微妙。
巧的是,僅剩的一個鬮是在筠娘子後頭。
確定好的順序是:筠娘子第九、秀玫第十……劉五娘倒數第三、劉三娘倒數第二、祁孟娘最末。
所有人都進了花廳,金嬤嬤正在吩咐丫鬟們佈置座椅,又命人擺了香案。因爲娘子丫鬟衆多,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筠娘子坐在藤椅上,只見一個丫鬟拎着炭爐走到中間。丫鬟擱了炭爐就一溜煙的下去了。
這個丫鬟是:劉三娘身邊的春藤。
這個小小的細節貌似沒人注意到。
而劉三孃的另外一個丫鬟正忙着給劉三娘備茶瓷。
小娘子們圍成大半圈看人燒水點茶,大家都恪守閨範大氣不出,只聽得砂瓶裡的咕咕聲和攪動茶水時疾時慢的聲響。
筠娘子上頭的張九娘在收尾送上夫人品嚐的時候,秀玫說話了。
秀玫與筠娘子正對面,眸子直勾勾的望着筠娘子,深意難測的模樣。
秀玫笑的裝模作樣:“筠娘,我還真有些怯場呢,你也知道,八歲那年我被手爐燙過……手都差點被燙傷了,如今是見火就畏懼着呢。你說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麼,還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你說這山是走還是不走?”
筠娘子渾身一震。
八歲!
八歲那年的手爐風波!
生了妖怪的手爐,母親的不依不饒,先生的道貌岸然,趙嬤嬤的險惡用心,表哥的自私自利,奶媽的無情背叛。
名聲盡毀性命難保,她在一天時間嚐盡人性所有的陰暗!
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把她拋棄!
那種扒開心室火煎刀割的痛感,那一炷從裙裾下面升騰而上的,分明是把她拖入地獄的烈火!
旁邊的秀嬌推了推筠娘子,低聲道:“娘子該你上場了。”
秀玫的臉與宋祿家的重合起來,當初就是這個人,站在江氏的身邊抱着手,喜笑顏開的看一場好戲。
她還怎麼上場?
這個炭爐若是生了妖……秀玫躊躇滿志要置她於死地的陰毒眼神……就在眼前!
筠娘子渾身是難以言喻的哀慼,伶仃的微顫,煞白的小臉,茫然的瞳孔。筠娘子彷彿與世隔絕。
筠娘子沉淪進去另一個世界。
知州夫人的臉色不好看了。秀棠的眼睛裡一層溼意,秀玫得意的勾起脣角。
秀嬌抓着她的手,這雙手冷的沒有一點人氣。秀棠和秀嬌攙起筠娘子。
秀棠道:“很抱歉夫人,我家娘子身子不適,就……”
筠娘子瞳孔裡的光束倏然聚攏。
筠娘子莞爾一笑:“我身子無礙,讓夫人見笑了。”
筠娘子獨自走到炭爐邊,跪在蒲團上,秀棠利落的擺好茶瓷。筠娘子神色專注,煮水聽聲。
筠娘子就像筆直的竹,沉靜到靜止,隨風而起的只是竹聲。
一炷香燃盡,筠娘子給知州夫人呈上去。
筠娘子用的是龍紋深腹碗,胎薄釉青,鱗龍張牙,鬚髯後拂。青釉與乳白的茶湯相襯,倒是清幽。
筠娘子主動把瓷碗呈到知州夫人的嘴邊,溫婉道:“這碗胎薄容易燙着,就由我來伺候夫人罷。”
知州夫人也很賞臉,淺啜了一口,讚道:“能用薄胎瓷碗點出這樣的茶,你是花了些功夫的。可惜這個瓷碗底下露胎,要不然倒不失爲佳作。”
筠娘子面上一紅,羞愧道:“夫人好眼力,這是我自個燒的,沒得父親真傳,沒能燒出渾然一體的青瓷,倒教夫人見笑了。”
“哦?你們燒的是青瓷?”
“是的,夫人。”
“送的禮也是青瓷?”
“是的,夫人。”
筠娘子完成任務,額上一層虛汗,秀棠攙着她,此時已經日暮西下,兩人在抄手走廊上輕輕走着。
秀棠的手也是汗津津的,泫然欲泣道:“娘子你這是何苦,萬一這炭爐裡面有貓膩……”秀棠是想也不敢想。
筠娘子安慰道:“我們回去罷,剛纔秀玫的臉色如何?”
秀棠驕傲道:“秀玫就跟死了爹孃般,那個模樣呀……真真的笑死人了!”
究竟是有什麼貓膩,讓她如喪考妣?
筠娘子回到座上,專注秀玫點茶。秀玫分明有些手慌腳亂,再瞧劉五娘,也是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
中途有丫鬟過來添炭,冒着火星的紅炭被一顆顆添上去。
這個丫鬟是金嬤嬤手下的丫鬟!
一炷香接一炷香的燃盡,琉璃燈被掌了起來,月上柳梢。
倒數第三個,劉五娘。在劉三孃的挑釁下,劉五娘有些發揮不好,香到最後的時候,劉五孃的手都在發抖。
一炷香燃盡,劉五娘就跟火燒屁股似的離場。秀玫也坐不住了。
倏然一個念頭爆炸在筠娘子的腦中!
輪到劉三娘。
劉三娘斥道:“春藤,你想什麼心思呢!還不給我好好擺!”
筠娘子上睫一挑,該出手時則出手!
——從來都是富貴險中求!
“三娘子,小心!”
筠娘子一聲厲喝,快速跑了過去,提起裙子,在劉三娘還沒來得及煮水時,一腳把炭爐給踹到!
所有人都驚呆了!炭火滾了出來,小娘子們紛紛提裙子離開。
筠娘子一把拽住劉三娘,把六神無主的劉三娘拖走:“炭爐要炸了,你還不走!”
“來人!來人快滅火!”
“來人!”
知州夫人怒斥:“還不快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拖下去!”
只聽“嘣”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