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知州府之行3
嘶啦聲過後,門被輕推開,四個人影閃了進去,隨後門被掩上。筠娘子和秀嬌挪了過去,筠娘子推開一絲門縫,秀嬌眼睛瞪着老大,停駐在被薰香捅出的孔邊一眨不眨。
只有疏淡的月光自裡間的窗櫺灑入,裡間和外間只隔着一扇屏風,四個人影形同鬼魅般穿梭。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筠娘子只看到外間秀棠的牀榻,兩個龐大的人影扯開手中的繩子,一團白色的東西在黑暗中很是顯眼。
白色東西被塞進秀棠的嘴裡。然後是兩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秀棠手腳捆綁起來。
薰香只能讓她們睡的更沉方便用刀挫門閂,此時兩個牀榻都發出吱呀的掙扎聲。
還有無力的嗚嗚聲。
空氣裡有陰冷的低笑聲和威脅聲。
秀嬌攥着筠娘子的手更緊,手心都是冷汗。筠娘子的手心很乾燥,連呼吸都均勻到幾不可聞。
秀嬌咬脣落淚,卻看不清筠娘子的神情。
筠娘子根本就不打算出手?
可是她的姐姐正被人……秀嬌想走出來,大不了用這條命跟她們拼了!
可是筠娘子說過:“因爲我知道你是最勇敢,你不會怕的,對不對?”
——只剩無聲吶喊:“娘子,那是我的姐姐呀!”
筠娘子在等。
卻等來兩把明晃晃的匕首,就要逼上秀棠的臉,牀榻上無助的顫動。
一聲令下:“快!毀了她們的臉!”
與此同時,筠娘子給秀嬌耳語了一句話。
門吱呀一聲而開。門口只有筠娘子。筠娘子手執燭臺,燭火中的臉色無常。
筠娘子淺笑:“四位嬤嬤費心了,大半夜的處心積慮要毀我家‘娘子’。知州府的人都是這麼無法無天麼?”
很快後院的狗吠叫起來。
“我就等着捉鱉呢。”
樓梯上有咚咚的腳步聲,還有秀嬌的驚慌聲:“你們快隨我來,有人要殺我家娘子!”
四個嬤嬤全都慌了!
隔壁的房門嘭的一聲打開,衣裳齊整的劉五娘走了過來,閒悠悠道:“下人不聽話自當該罰,此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合着你家娘子也沒事,你覺得呢?你要知道,這做了善事的自然是知州府的名頭,做了惡事的可是刁奴膽大包天。難不成你一個小小的商賈之輩,要跟知州府打官司不成?就不知道你有沒有這個命了?”
筠娘子不爲所動:“貴府既然沒誠意善了,那就讓所有人看看知州府的娘子在殺人好了,我就不信知州‘夫人’當真不顧忌知州府的名聲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劉五娘壓住心底的不痛快,她終究只是個庶女,此事鬧出去某個人一定揪住不放,到時候別說嫁給……這輩子也就毀了!
狗依然在吠叫。
前棟的男樓有人罵道:“三更半夜還要不要人睡覺了!”
劉五娘白森森的臉上都是笑容:“我自然是有誠意的,你且把人打發走,我們關上門談,我定給你個滿意答覆。”
筠娘子退讓一步:“我且讓人在樓梯中等着。只要我家娘子滿意,我自然讓人下去。此事就當不曾發生過。”
劉五娘咬牙道:“甚好。”
門被掩上,燈被掌上。一室通明。
四個嬤嬤解了秀玫和秀棠身上的繩子,秀玫把塞進嘴裡的布團拔/出來就要破口大罵時,筠娘子擔憂道:“我今個去送了帖子,祁孟娘說了‘端午節可要跟宋玫娘好生聊聊’,玫娘要是出了事……這事就玫娘看着辦吧。”
秀玫驚呆住。
筠娘子當着劉五孃的面承認她是娘子,也就是說她冤枉筠娘子了?爲此她還毀了筠娘子的褙子……
筠娘子還救了她……
可惜從毀容的驚恐中冷靜過來的秀玫立刻念頭活動起來。
秀玫還未說話,劉五娘倒是親切的坐到了她的牀邊,拉住了她的手。
劉五娘道:“可嚇着妹妹了?哎,我今個讓李嬤嬤請人過來包糉子,本來還準備送些給妹妹吃呢。哪曉得這等刁奴真真是膽子包了天了!今個一見與妹妹甚是投緣,這天也熱將起來了,端午節的時候估摸着都穿羅紗了,我正愁着一個人去逛衣裳乏味呢,妹妹估摸着沒來過衢州城吧,最有名的就是蟬紗了,妹妹身量與我相仿,我之前訂的一件蟬紗裙子還沒取呢……”
秀玫眼睛亮了起來。
劉五娘又喋喋不休了一番,從衣裳到首飾都說了個遍。
事後又當着秀玫的面把自己的李嬤嬤攆走了,劉五娘是這樣說的:“你且回府好好學學規矩,我身邊可容不得你這樣的人!”
這便是開恩了,李嬤嬤又是磕頭又是保證,才步履穩重的下去了。
最後秀玫與劉五娘約好明個乘坐劉五孃的馬車去城裡。
此事不了了之。
秀棠指着秀玫額頭罵道:“真是有錢就是娘,人家今晚差點毀了你這張‘花容月貌’,才三言兩語就把你哄住了!”
秀玫懶得理她,不屑的鑽進被窩,身子這才事後餘悸的顫了顫。
秀玫打着自己的小算盤,如今她有了娘子的身份倚仗,又攀上劉五娘,富貴險中求……打着打着反而亢奮的睡不着了。
翌日。
筠娘子靠在牀上闔目。秀棠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娘子救命之恩,秀棠無以爲報。”
秀棠花了一夜總算是想明白了:“劉五娘第一晚是因着趕不上城門開才住在了客棧裡,沒理由第二晚還住。客棧裡就我們兩家女眷,而且娘子又是奔知州府去的,難保劉五娘存了什麼心思!難怪娘子給宋玫娘也呈了帖子……娘子就算到她們會今晚動作所以換了下房睡……”
秀棠快說不下去了。
筠娘子看着秀棠的眼睛道:“我沒算到她們連一個丫鬟也不放過,更沒算到她們會這麼狠。”
筠娘子呈上了宋玫孃的帖子,知州府回了通帖。便是給江氏交待的證據。
劉五孃的動作無非是讓宋家娘子去不得知州府,筠娘子借劉五孃的手順理成章。
送帖子那天,筠娘子單單帶了秀棠去,留下軟弱的秀嬌被欺負。
秀嬌傷懷,筠娘子才能不被懷疑的住進了下房。
筠娘子從頭到尾就沒想帶秀玫進知州府!
秀棠流淚:“娘子何必顧惜我一個丫鬟的臉面?”
筠娘子笑道:“救你的功勞可不在我,而是你的妹妹,秀嬌。”
秀嬌侷促的絞手。
秀棠瞪大杏眸,“她一個膽小鬼,我就看到娘子拿着燭火站在門邊。”
筠娘子悠悠道:“你以爲我拿一盞燭火就能救你了?女樓四下無人,叫天不應。若不是秀嬌跑的快把火折從恭房窗戶扔到看門狗旁邊,狗一叫,她們就心慌了。然後秀嬌又在樓梯上敲着木杖弄出腳步聲雜亂的情況,劉五娘她們做賊心虛,自然就信以爲真了。”
秀棠不可置信的望着秀嬌:“她有這麼大膽子?我還以爲她跑了呢。”
秀嬌臉紅了一圈,聲如蚊吶:“都是聽娘子的。”
筠娘子玩笑道:“跑到恭房,又跑回樓梯,她可是跑了不少路呢。我還是頭回知道,秀嬌這麼能跑。”
秀棠也撲哧一聲笑了。
秀棠恢復了精神,這才進言道:“娘子因着秀玫的事不快麼?”
“救回一個妹妹,我心足矣。我只是奇怪……知州夫人請的都是做瓷的商家女,就算夫人是周內司的嫡親姐姐,也用不着這麼堂而皇之的給周內司薦舉瓷窯吧!”
筠娘子可不信知州夫人有這麼閒。
筠娘子擰眉的緣故是,劉五娘敢這般做,劉三娘又會怎麼做?筠娘子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秀棠笑道:“娘子怎麼反而笨了,這是給周內司大人選妻呢。”
筠娘子蹙眉:“選妻怎麼選到商家女了?”
秀棠撇撇嘴:“怎麼不行?周內司是瓷內司,選個瓷家女夫唱婦隨這不挺好的麼?據說周內司可是炙手可熱的如意郎君呢,滿腹詩書氣自華說的就是他,連皇上都讚不絕口呢!周內司可是潔身自好連個通房都沒有,你知道旁人怎麼說,就是給他做妾也是上輩子修的福分呀……”
秀棠杏眸冒光,筠娘子取笑道:“是的,周內司家的棠姨娘!”
“你敢取笑我!”秀棠一把把筠娘子撲倒撓上她的咯吱窩。
端午節這天。
在巷口的時候,筠娘子打發了車伕:“我們自個走着過去便成了,巷子窄要是擋着別的馬車調頭就不好了。”
筠娘子踩着青石板,只覺這條巷子悠長到深不可測。
筠娘子這頭還沒來得及嘆氣,一個明亮的聲音道:“宋筠娘,真‘難得’碰上你了,你今個可真是精神!”
正是祁孟娘。
筠娘子道:“真的很巧。”
祁孟娘覺得蓋頭真是費事,湊近了也是看不清筠娘子的臉。
祁孟娘問道:“這幾晚睡的可好?”
筠娘子笑道:“倒不是很好。”
“哦?”
“小客棧裡蚊蟲多,睡的確實不大踏實。”
祁孟娘明顯失落了下,又笑道:“你住在哪個客棧?”
“我住城外呢,帶的銀錢不多,住不起城裡的。”
“難怪——”似乎祁孟娘更加失落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客套着,直到祁孟娘忍不住了,“宋筠娘你可聽說了,這幾日城裡的客棧可真是精彩紛呈!”
筠娘子心下一個咯噔。
“華家的四娘子和五娘子被蠍子咬了,就沒一個懂法子的下人,小戶人家難免不懂事,打發大夫過來,還把傷口給大夫瞧了,這事又不知怎麼傳了出去,這沒了名節可就……
姜家在城裡有個園子,姜元娘在逛園子時被三娘子推到河裡,如今還在牀上躺着呢……
任家的就更荒誕了,客棧裡莫名其妙進了條蛇,把任六娘纏出癡症了,據說這條蛇可長着呢,把她捆了好幾圈,別說小娘子了,下人都被嚇暈了好幾個!
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