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佩?開門。是我。”
是媽媽。
我不想開門。在我還沒理清自己的思緒之前,我不想面對她或者爸爸中的任何一個。我害怕自己無法控制情緒,將一切演變成一場純粹的發泄。
我用手擋住眼睛,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有什麼事?”
“你打開門,我們談一談。”
“沒什麼好說的,我想靜一靜。”
我在抗拒和逃避着一些什麼。方纔,我腦袋中矛盾的糾結,會不會只是我的一廂情願?我真的重要到能夠左右他們的決定嗎?如果我打開門,迎接我的,會不會是媽媽宣佈她決定離婚的最終判決?這些問題讓我只想縮在自己的房間裡,不需要去面對任何人,任何事。
“我完全瞭解你的感受。”雖然極力控制,我依然能夠敏感的在媽媽的聲音中捕捉到些許哭腔,“所以我纔沒有告訴你,就算我和你爸爸之間的感情出現了問題,我也不希望影響到你的成長,影響到在你心目中的父親的形象。”
“可是那形象是假的!根本不存在!在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他還記得自己是我的父親嗎?在你一個人躺在牀上的時候,你不會孤枕難眠然後開始幻想你老公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畫面嗎?!”我歇斯底里的怒吼。
門外迴應我的,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那沉默,讓我的心像在做着自由落體運動,一直下墜,無休無止,周遭是一片漆黑,彷彿能夠吞噬掉一切的黑。
我打開門,看到媽媽扶着門框站在門外,拼命的用手捂住嘴巴才讓自己不哭出聲來。而爸爸,他就站在媽媽的幾步之外,低着頭,愧疚和痛苦讓他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我緊緊的抱住媽媽,讓她的眼淚流進我的領子裡。那一霎那,我覺得自己好像突然之間長大了,彷彿成長成了一個能夠挺直腰桿,站在媽媽面前爲她遮風擋雨的大人,而不是一個終日只會任性地耍叛逆的小屁孩。
那天的晚飯,爸爸親自下廚,不一會兒就拾掇出三菜一湯,冒着氤氳的白色熱氣。飯桌上靜悄悄的,碗筷碰撞的聲音彷彿被放大了一半,變得無比清晰。其實每個人都食不知味,但仍然在強迫自己吃下去,彷彿打破了這寂靜掩蓋下的平衡,就會發生什麼我們不願接受也無法接受的改變。
放下筷子,我的聲音平靜而理智,“爸爸,你的決定是什麼?”
他彷彿被我的問題驚動了,有些惶恐的看着我。
“那個女人說,你決定跟她分手。”
爸爸放下筷子,低下頭,咬了咬嘴脣,沉默了半晌後終於擡起頭來看着我,“是。正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打電話給你。”
“她是誰?我和媽媽認識嗎?”
爸爸搖了搖頭,“她是我朋友的朋友,在一次聚會
中認識的。”
“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媽媽想要打斷我,卻被我鋒利堅定的眼神弄得不由自主的噤了聲。
“十年。”
爸爸的答案,幾乎讓我在那一刻就氣憤的拍案而起。
十年前,我才六歲,六歲的我的生活是什麼樣的呢?爸爸媽媽的工作都很忙,我時常都在爺爺奶奶或者姥姥姥爺家住着,我的生活中簡單而快樂,我喜歡跳皮筋,整日拍着手說着“馬蘭開花二十一”,我爲了早早認字而瞞着父母提前從幼兒園畢業,我跟徐飛在一個班,班主任很嚴厲,卻也很漂亮,我在心裡一直嚮往成爲她那樣的人。
無論我如何回憶,都無法捕捉到任何關於爸爸出軌的蛛絲馬跡。那時候,我們的生活明明很平靜,很幸福,可是爲什麼他可以戴着好丈夫好父親的面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我們面前演戲?我很想找到答案,可是卻只是徒勞。
“這十年,我和媽媽就是她要挾你的唯一把柄,現在,這個把柄已經用過了,完全失效,我不在乎,不在乎你這十年做過什麼,我在乎的是之後的幾十年,如果你願意用剩下的時間好好彌補媽媽,我會原諒你。至於媽媽,如果不是那個女人自己打電話過來,我想,她也會繼續忍下去不會捅破這層窗戶紙,可見,她也不想離婚。”
“你……願意原諒我?”爸爸彷彿在看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一般注視着我。
“對。”我垂在身子兩側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鋒利尖銳的指甲深深的陷入皮肉,“我們是一家人,每個人都會犯錯,也都應該得到一次改過的機會。無論如何,我不希望這個家,就這樣散掉。”
我沒有說出口的話——因爲,我愛它。
這是我最後的堅持。
那疾風暴雨般的一天過去之後,暑假剩下的日子變得悠然而平靜。家裡的氣氛是小心翼翼的,尤其是爸爸,他不再像過去一樣扯着粗噶的大嗓門中氣十足的教訓我,當他的黑暗的一面被曝光到我的面前,他變得緊張,焦慮,甚至有些擡不起頭,他沒有底氣像一般的父親一樣教育自己的孩子,可能是因爲他覺得自己根本不配。
這不是我想要的,我需要他主動的對這個家重新產生依賴和信任的感覺,而不是讓他困在自責的牢籠中寸步難行,那樣只會把他重新逼回到那個女人的溫柔鄉里,因爲那裡沒有愧疚,沒有壓力,也沒有痛苦。
我提議一家三口出去旅行,換個環境,看看風景,或者能夠拉近彼此的距離,也能夠沖淡那些不堪的痛苦回憶。
媽媽很高興,請了七天的長假,當然,這是她多年不辭辛苦的加班換來的贏得的部分。爸爸眉心的川字也減輕了許多,他和我一起收拾行囊,教我打包,提醒我有沒有忘記帶相機充電器的連接線以及去雲南必備
的雨衣和防曬霜。我們對照着他一早列出的清單有條不紊的把揹包和箱子填滿,爸爸把晾衣架上新洗好的內衣褲和襪子拿下來,我就把他們工工整整的疊好。我們配合默契,效率很高,整個過程中鮮少說話,但我卻能清晰的感覺到彼此間的裂痕在漸漸的彌合復原。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爸爸去洗手間,他的手機放在我這裡保管,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彷彿有一種奇妙的預感,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
媽媽正在低頭髮短信,並沒有注意到我,於是我走到角落,按了接聽鍵。
“你不要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離開你……我再也不會了……你原諒我……”
我冷笑,“等一下,你是不是,打錯電話了?”
對方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我能夠清晰的聽到她越來越慌亂的急促的呼吸聲,“你是……裴佩?”
“我不認識,也不想認識你。我最後提醒你一次,我爸爸已經把你的手機號刪掉了,你的電話在他手機的屏幕上甚至連一個名字都沒有顯示,只是一串陌生的號碼。我們馬上就要登機了,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你的聲音。我會在我爸爸的手機裡把你的電話設置成呼叫轉移,以後,只要你還想給他電話,你的電話就會自動轉接到我的手機上。我告訴你,既然你能夠選擇跟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在一起,就應該有所覺悟這份感情註定不可能開花結果。如果他爲了你拋妻棄子,那他終有一天也會如此對你,如果他不肯離婚,你更是永遠沒戲。”
“我求求你,請你把電話給他好嗎?我真的想跟他說幾句話。”
“小姐,你是在跟我搞笑嗎?”我怒極反笑,“你有什麼資格,有什麼立場,又有什麼臉來求我?”
“這是我最後一次聯繫他了,讓他來見我,否則,我就去死!”那女人的聲音變得瘋狂而尖利,“我跟他在一起十年了!我什麼都不圖!我是真心愛他!他也說過,他愛我!爲什麼你和你媽媽要用道德和責任束縛住他!你們的愛就是自私的佔有!完全不顧及對方心裡的真實感受!沒有愛情的婚姻纔是最大的不道德!”
“你的愛如果很無私很偉大,不是佔有,是顧忌對方的感受,那你就尊重他的決定吧,何必苦苦相逼?你如果真想死,就痛快的死去,犯不着在這跟我進行死亡預告。”
我果斷的掛斷電話,覺得心頭的那股惡氣總算出了一些。我把那個女人的電話設置成呼叫轉移至我的手機,然後刪除掉了她的來電記錄。轉過身的時候,剛好看到爸爸從洗手間走出來,兩個星期以來,我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樣自然流露的欣喜以及憧憬的表情,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着摸了摸我的頭,說道,“走吧。”
“把我的頭髮都弄溼了。”我一邊閃躲一邊笑着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