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找你。”我把手機遞給了爸爸。
爸爸滿臉狐疑的接了過去,只說了一聲“喂”,就在聽到對方的聲音的那一瞬間臉色大變。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狼狽的他,各種各樣的表情在他清俊去已不年輕的臉上迅速的變化着。驚愕,狼狽,愧疚,憤怒,大概還有別的一些什麼。他自顧不暇,不知道應該管我,還是管電話裡那個瘋狂的那人,我就趁着這個間隙離開了家。
我連鞋都沒來得及換,腳上蹬着人字拖,身上穿着寬大過膝的T恤版居家服,紮了個馬尾,用卡子把碎頭髮和劉海都卡了起來,光溜溜的露出一張沒來得及洗的臉。
穿着人字拖在39度的高溫下狂奔的女人,如果你與她擦肩而過,一定覺得她是瘋子吧?好吧,那時的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我需要讓自己氣喘吁吁,讓自己的汗流浹背,讓身體內的絕望和痛苦通過汗水蒸騰出體外,只有這樣才能不讓它們化作眼淚很沒骨氣的掉下來。
我走了很久,沒有目的地,甚至沒有方向,我見到路口就拐,見到坡就爬,汗水不僅沿着臉頰滑到了脖子上,甚至順着眼皮直接掛在了我的睫毛上面。
如果不是馬路對面的姜盼大聲喊我,我大概會一直這樣失魂落魄的走下去。
姜盼的背上揹着一個看上去比她要大的吉他,頭上戴着一頂深紅色的布質棒球帽,在陽光一邊衝我笑着一邊大力的揮手。
“你這是什麼造型啊?”姜盼歪着腦袋,上下打量着我。
我擠不出一絲笑容,表情空洞而迷茫,喉嚨裡像是被堵了個石頭,張了張嘴,依然發不出聲音。
姜盼大概是覺察到我情緒有些不對勁,拉起我的手,輕聲說,“姐姐,我爸爸不在家呢,去我家吧,我有題不會想問你。”
我點點頭。
姜盼隨意撥弄了幾下吉他弦,我卻在那娓娓的樂音中恍惚的有些失神。時間彷彿着倒退回初中的歲月,我拿着鼓槌在北極尖叫的舞臺上肆意的揮灑着汗水,站在我斜前方的肖子俊懷抱一把暗紅色的電吉他,手指飛快的在琴絃上舞蹈跳躍,霍思燕高亢激越的歌聲直衝雲霄。
“你什麼什麼開始學吉他的?”我問。
“剛學了一年!”
我的手指輕輕的劃過木吉他的光滑細緻的紋理。其實,姜盼的吉他跟肖子俊的電吉他沒有半分相似之處,就連聲音,木吉他是如流水般清越,而電吉他則是激烈甚至破碎的,可是一股酸楚卻哽在喉嚨裡,我的眼前分明就是那個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男孩的身影。他曾經在我最危險的時刻從天而降,以後在我每每面對挫折和痛苦,他也都如保護神一般站在我身邊,他甚至曾經爲了送我一份木雕禮物而把手劃傷得鮮血淋漓,可是現在呢?他在哪裡?
他在一個和我
的生活天差地遠的世界裡,我們就像是兩條曾經彼此交錯的直線,經歷了最親密無間的時刻之後便是漸行漸遠的別離。
“我彈一首曲子給你聽。”
我坐在椅子子上,低着頭,指法有些生疏,因爲激動雙手微微顫抖。吉他不是我的強項,肖子俊只教了我這一首曲子,當時練習的時候我沒少被他罵,說我笨,怎麼教也不會,說我懶,回了家不知道勤加練習。
我彈唱着黃磊的《似水年華》,心頭的憤怒漸漸平靜了下來。
待我重新擡起頭,便看到眼前的姜盼,以及她身後的姜老師,正直直的看着我,俱是呆若木雞。姜老師站在玄關處,沒有換鞋,手裡還拿着鑰匙,我因爲太過專注,竟然沒有注意到他是在什麼時候走進了家門。
“你爸爸很着急。”姜老師說。
我擠出一絲冷笑,把吉他遞給姜盼,站起身來,“那我走了。”
姜老師拉住我的胳膊,擋住我的去路,“我已經跟你爸媽說了你在我這裡,他們正在來接你的路上。”
我猛地摔開姜老師的手,“您在還沒有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的時候,憑什麼就這樣替我做決定?”
“裴佩,你是大孩子了,要爲自己的行爲負責任,離家出走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這是最幼稚最錯誤的選擇,有什麼問題應該坐下來好好跟你爸爸談一談,無論他做了什麼,他始終是你爸爸。”
“你不是我,不可能明白我的感受。姜老師,我不是在離家出走,我只是想出來透透氣,難道我連出來溜達溜達的自由都沒有了嗎?你怎麼不去問問我爸爸,他是做了什麼值得我離家出走的事情?我沒那麼傻,我走了,把房子留給小三嗎?要走也是他走!”
最後一句話,我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喊了出來。
爸爸一進門就開始不停的對姜老師道歉,我們離開的時候,他本來想拉住我的胳膊,卻被我用力掙脫了開來。上車之後,我打開窗戶,一直看着窗外,任由魚貫而入的風把我的頭髮吹得凌亂不已,通過後視鏡,我能夠看到後座上媽媽滿臉的痛苦和欲言又止,就是那副表情讓我確認,媽媽是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爸爸跟那個女人的事情,對他打着出差爲由的夜不歸宿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不是這個女人把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我大概就要活在他們爲我編織的虛假的夢境中,當一輩子的傻瓜。
回到家裡,我若無其事的走進自己的房間,迅速的把門反鎖。我躺在牀上,看着天花板愣愣的出神,一牆之隔的父母的主臥室裡,隱約可以傳出媽媽極力壓抑卻依然清晰的喊聲,卻聽不到爸爸的聲音,大概他自知理虧,沒臉反駁媽媽任何。
我打電話給曼卿,簡明扼要的把事情說了個大概,然後蹭了蹭眼角的淚水,“你說,我
是不是活得很失敗?我跟他們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十多年,卻看不出爸爸的出軌,也看不出媽媽的隱忍和委曲求全……”
“出軌的男人,臉上不會刻字,甚至有可能因爲心存愧疚,在妻兒面前表現的更好。”曼卿說。
“可是……我從來不會把這些,往我爸爸的身上聯想……他在我心裡一直都是那麼完美,他幾乎就是我對一個男人評價的準繩,他怎麼可以……”
“你知道你媽媽爲什麼一直裝不知道?”曼卿嘆了一口氣,“她希望你的世界一直都這麼陽光,她不希望你因爲你爸爸的事情而受到傷害,變得不相信愛情,也不相信親情。也難怪你媽媽了,這麼驕傲這麼優秀的一個人,卻要硬生生的吞下這麼大的屈辱。所以,你以後的生活就當是爲了你媽,一定要爭口氣,不能讓她的付出白費,你懂不懂?”
“我現在腦袋裡亂七八糟的,哪裡有心思去想這些。我只想找到那個女人,然後跟她拼了!”我氣憤的說。
“你希望你爸媽離婚嗎?”曼卿冷靜的問道。
這個問題讓我突然哽住了。
如果這個問題放在昨天,這件事情是發生在電視劇中的狗血虛構情節,我大概會像往常一樣義憤填膺,咒罵男人的薄情寡性,對女人的隱忍恨鐵不成鋼的拍案而起,我會堅持女人應該離婚,眼睛裡容不得一丁點沙子,可是當事情發生到我自己身上,我發現我做不到那樣果斷和決絕。
他是我的爸爸,我再恨他,對他再失望,卻依然無法割捨掉他對我的愛和我對他的依戀。這16年來,我們一家子其樂融融的點點滴滴已經融入我的骨髓,想要將它從我的生命中徹底抽離,就像是拿刀剜下自己身體上的皮肉一般痛不可當。
“保住自己的家,纔是真正的勝利。那個女人不是說了嗎?你爸爸爲了你,已經不想跟她繼續下去了,說明他對你們的家還是有眷戀的,所以那個女人才會狗急跳牆打電話給你。現在,這個女人已經毀了你爸爸在他寶貝女兒心中完美的父親形象,你爸爸肯定已經恨死她了,那麼現在,你對這個女人最大的報復,就是留住你爸爸,保護你們的家,不讓它就這樣散掉,而不是把你爸爸逼出家門,讓他走投無路,最後還不是把他逼到那個女人的懷裡去了?”
“我……我想一想……”
掛斷電話,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矛盾之中。
我不想讓爸爸媽媽離婚,不想讓親者痛仇者快,不想讓那個女人如願以償的跟爸爸在一起,可是我更不想生活在一段虛假僞裝的平靜之中,不想用媽媽的隱忍和屈辱換取我所謂的圓滿的幸福。爸爸媽媽如果在一起,會不會是一種勉強?如果分開,各自追求新的生活,會不會對彼此都好?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