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的時候,我心不在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黑板槽裡的那坨大便模型上面。
這節語文課講古文,孫蟈蟈左手拿書,右手背在身後,當真有幾分古代教書先生的範兒,她的嘴裡嘟嘟囔囔唸唸有詞,翻譯到自己喜歡的句子段落的時候甚至會微閉上眼睛面露出滿足的微笑。
一切都是如此的平靜而美好。
一直到臨近下課,孫蟈蟈一邊讓我們拿出昨天剛發下來的試卷準備講解一邊走上講臺,她的眼睛沒有離開手裡的試卷,手完全是無意識的向黑板擦方向伸去。
有那麼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呼吸都停止了,身體裡原本奔騰的血液瞬間凝固成冰。
孫蟈蟈捏住那坨大便模型的時候,整個人都愣住了,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她的臉像是隔着一層霧,有點迷茫,看不太清楚。不過這種短暫的失神並沒有持續太久,她的臉瞬間因爲憤怒而抽搐和扭曲了起來,明明五官沒有移位,我卻突然覺得她的臉上已經鼻子不像鼻子眼睛不像眼睛了,像是一塊醬過了頭的豬肝,沉澱成了紫不紫黑不黑的顏色。
孫蟈蟈轉過身來,眼睛裡噴着火,她石破天驚的大吼一聲,“這是誰幹的!”
我驚恐的哆嗦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尾隨着孫蟈蟈的爆破音的,是幾滴飛濺的唾沫星子,它們混合着飛揚的粉筆末,無一例外的噴到了我的臉側和鼻翼上。
我不敢擦,任由它們溼漉漉的黏在那,胃裡本能的一陣翻江倒海。
當然,我也沒低頭,根據我的經驗,這種時刻,越淡定越安全,越驚慌越可疑。
霍思燕和肖子俊都坐在後排,我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和反應,但是我猜他們倆處理起這種場面肯定比我還要沉着,畢竟,我們仨都不是第一次做出類似這種的出格事。
一上午過去,孫蟈蟈找了很多人去辦公室談話,每個被她找過的人回來以後都是臉色灰敗低垂着腦袋,一副戰敗的公雞似的慫樣,其他人圍過去七嘴八舌的問孫蟈蟈找他說了什麼,他們卻都跟說好了似的一致守口如瓶,只是訥訥的幫孫蟈蟈傳話,叫下一個人進去。
遲早走進教室的時候叫了我的名字一聲,伸出食指指了指門口方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出門的時候,身旁的程亞菲捏了捏我的手當給我壓驚,肖子俊、霍思燕和許曼卿都跟我對了對眼神,一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一個揮了揮拳頭,另一個衝我點了點頭。
我在孫蟈蟈對面的凳子上坐好,笑得純良而無害。
“你今天早上來得挺早對吧?”孫蟈蟈拿起茶杯,輕啜一口。
我想起肖子俊原先的計劃是把那個什麼放在這個茶杯裡,突然有種笑場的衝動。
衝動歸衝動,我依然矜持的維護着無辜的表情,“也不算太早吧,呵呵。”
“已經有人告訴我是誰了,你我心裡應該都有數。”孫蟈蟈笑的很奸詐,一邊笑還一邊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框架。
“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急忙擺手。
“裴佩,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孩子,所以你做什麼我都儘量包容你,只要不影響成績不捅什麼大婁子,我都睜隻眼閉隻眼。你只要把你知道的說出來就行了,我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
“孫老師,您別問我了,我壓根就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今天我進教室的時候一直忙活着收作業來着,根本沒注意黑板槽裡……”
“你確定你不知道?你可別怪我沒給過你機會。”孫蟈蟈打斷我,臉色愈加陰沉。
我點了點頭。
“行,那就把你爸媽叫過來一起談談吧。”
我臉色大變,全身的血液齊齊涌向臉部。
“
孫老師,我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要叫我爸媽?”
“身爲班長,知情不報,再加上你屢次逃課,在班裡拉幫結派,引起了不良風氣,還不夠?裴佩,你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別說我沒給你機會。”孫蟈蟈冷笑。
笑話!改變主意?給我機會?
我怒極反笑,滿臉的淡定從容:“那還是叫我爸媽來吧。”
反正我還是那句話,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要我出賣肖子俊?下輩子吧!他把我從流氓手裡救下來的時候,您還不知道是哪個廟裡的和尚呢!
被叫家長的,除了我以外,還有肖子俊。霍思燕倖免於難,大概是因爲她父母位高權重,孫蟈蟈自知開罪不起,也還不夠資格對人家呼來喝去一個電話就把他們叫來學校。
我媽昨晚剛值完夜班,白天又在醫學院上課,已經24小時沒閤眼,趕到學校的時候兩色蒼白,及其憔悴,眼下還掛着一雙大烏輪。
肖子俊的爸爸還沒來,於是孫蟈蟈先開始跟我談,她們並不忌諱我,找了間空置的會議室談話,讓我也跟在旁邊。
“裴佩媽媽,總得來說,裴佩是我在班上最得意的學生,她很聰明,學習方面從來不用我們操心,但是她玩心太重,沒有自控力,太容易被人影響,結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你纔不三不四!我在心裡把孫蟈蟈的祖宗十八代都慰問了一遍。
那個年齡的友情往往不一定志同道合,在大人眼中是幼稚而衝動的,甚至帶着一些江湖氣。孫蟈蟈一直認爲我的朋友應該是鼻樑上架着三百度近視鏡片,說話文縐縐的,會在學習上跟我你追我趕,畢業後一定會進省重點市二中的那幫人。她認爲這才正常,她認爲她是爲我好爲我負責,但其實她只是一味的把她認爲對的東西硬塞給我,卻從來不去尊重我的意願和想法。
他們都愛說“以後你一定會後悔當初沒聽我的話”,他們的自負簡直膨脹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你怎麼就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呢?更何況是“我”以後會發生什麼!
我像個充氣的氣球,雖然一聲不吭,私底下其實已經在逐漸飽脹,眼看着就要到了爆炸的邊緣了。
“裴佩身邊的朋友,都是一些特別貪玩和衝動的孩子,他們未來註定不可能跟裴佩走一條路,裴佩天天跟他們混在一起,只可能讓她越來越墮落,越來越心浮氣躁。現在,她還能憑着小聰明維持成績,等時間一長……”
“好比學校開辦的優生班,裴佩的成績是穩上A班,她卻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整日都跟着肖子俊他們幾個不知道跑到哪去鬼混。”
“再好比今天早上的事,說起來真是心寒,我上課上了一半,準備去擦黑板,這幾個孩子竟然在黑板擦上放了一坨大便模型。班裡的同學都告訴我了,就是那個肖子俊乾的,裴佩是班長,我一再的問她,她就是咬死了不說,還一副死扛到底你愛咋咋的的架勢!”
我媽看向我,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有這種事?”
“沒有。”
孫蟈蟈被我的冥頑不靈氣得當場炸毛,她一拍桌子,霍得站了起來,“還不承認?你是不是預備讓我把說實話的同學叫進來跟你和肖子俊對質?”
“好。”我擡起頭,倔強的看着孫蟈蟈,目光如炬。我是真得很期待這樣一場對質,看看是誰的嘴這麼大,欠一個看門望風的。
“肖子俊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一輩子的朋友,無論你們看他,怎麼看我,這點都不會改變。”我垂下頭,看着虛空中的某個點,嘴脣一張一合,言語輕柔卻堅定。
擲地有聲,不容置喙。
孫蟈蟈愣在那,一邊氣憤一邊拼命忍耐,額頭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她肯定不甘心就此暴露自己在班
裡苦心安插的暗線,但又不知道怎麼迴應我不管不顧的挑釁。
這時,門口傳來了咚咚兩聲敲門聲,緊接着不待孫蟈蟈迴應,門就被猛得推開了。
我回過頭去,看向門口。
門後是走廊和窗戶,刺眼的逆光隱沒掉他的五官和表情,唯剩下變聲期特有的公鴨嗓。
“是我放的,本來就只是個臨時起意的惡作劇而已,孫老師你搞這陣勢未免太大了,我在這對你道歉,要怎麼處理隨便你,但是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誰讓你進來的?”孫蟈蟈咬牙切齒。
肖子俊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副懶洋洋的笑容,“對不起,我一時情急就衝進來,該說的我都說了,只要你別冤枉裴佩就好了,這麼標準的優等生,大班長,連她都被叫家長,您讓其他人情何以堪啊?你不讓我進去,那我就先出去好了。”
門砰的一聲又關上了。
這把我用力憋用力憋,還是沒憋住,終於一不留神就華麗麗的笑場了。
這個起死人不償命的肖子俊,走的跟來的一樣迅即如風,簡直讓人措手不及,哈哈!
我媽走的時候並沒跟我多說什麼,她趕着回去上課,大概要晚上才能騰出空來收拾我。
我把她送到門口,一直站在原地看她走遠。霍思燕、許曼卿和程亞菲不知道從哪裡蹦了出來,摟着我的肩膀又笑又跳,好像我是個英雄。
“你太帥了!孫蟈蟈的臉都被你氣成醬紫色了!太解氣了!”霍思燕拍手稱快。
“咱們的班長通知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程亞菲挽住我的胳膊,親暱的說道。
“裴佩要是生在革命年代,劉胡蘭江姐什麼的準保都得靠邊站,嘴太嚴實了!”許曼卿說,“以後我做啥壞事就找你打掩護!”
“饒了我吧!”我推了許曼卿一把。
我們四個親密無間嘻嘻哈哈的往教學樓走,一路上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引得周圍的同學皆是一邊側目一邊竊竊私語,我們早已習慣成爲這所中學的焦點和中心,一臉淡定絲毫不理。
走廊一共就這麼窄,我們和徐慧就這樣狹路相逢。許曼卿和程亞菲不疑有他,但我的心卻莫名的咯噔了一下,緊接着七上八下狂跳得厲害,我偷偷瞄了霍思燕一眼,她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笑得更歡暢和誇張了。擦肩而過的瞬間,我看到她不輕不重的撞了徐慧一下。
我們回到剛纔談話的那間會議室門口,我意外的看到了情人節那天在冰天雪地中一面之緣的謝靈珊。
她正湊在門上偷聽,看到我們四個狐疑的眼神後慌忙而窘迫的直起身子,臉有些漲紅。她指了指緊閉的大門,壓低聲音對我說:“裡面好像在吵架。”
“誰吵?老師和學生還是老師跟家長?”我用脣語不發聲的問。
她搖了搖頭,“我再聽聽。”
這次,她索性把半張臉都貼在了門上,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轉啊轉的,興奮和擔心的情緒糅雜在一起。許曼卿湊到我耳邊問我:“這誰啊?暗戀肖子俊?”
謝靈珊白淨到幾乎透明的皮膚在陽光的照射下幾乎可以看到細小的絨毛,粉嘟嘟的,像個飽滿的水蜜桃,我心裡的歡欣和喜悅突然就飽脹了起來,我偏過頭去八卦的衝他們仨眨了眨眼睛,“可能吧,哈哈,春天來了。”
說書的時常怎麼講來着?一記驚堂木——“說時遲那時快”,這句話用在這裡一點都不過分。謝靈珊還貼着門專心致志的偷聽,會議室的大門卻猝不及防的突然打開。
謝靈珊失去了憑靠,整個身子便像會議室裡面斜倒了下去。
然後筆直的倒在了開門的肖子俊的懷裡。
夠夢幻夠偶像劇吧?如果忽略肖子俊身後的肖爸爸和孫蟈蟈的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