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進入11月,我就用紅筆在日曆上的11月29日下面畫了一道淺淺的紅線。
那天,是徐飛的生日。小學的時候,我還會隨口對他說聲生日快樂,偶爾也會寫張祝福卡片送給他。但自從他在我心裡的分量慢慢加重,我反而像逃避着什麼,對他的態度變得疏離而淡漠了起來。我不再說祝福,更不會送什麼禮物,偶爾在走廊上迎面預見,便本能的低頭看腳尖,直到他主動跟我打招呼,纔會擡起頭來看着他,尷尬的笑一笑。
其實,我從來沒有忘記過他的生日。他永遠都不會知道,我總是在洗澡後佈滿水汽的鏡子表面寫他的名字,那些字,或一筆一劃,或龍飛鳳舞,卻彷彿深深鏤刻在了我的心裡。
無巧不成書,那天,剛好也是肖子俊之前所說的黑白天使要去酒吧登臺表演的時間。由於我們年齡太小,又是首次登臺,所以只讓我們表演一首歌,時間不會太長,但這種肯定還是帶給了我們巨大的成就感。
每天放學之後,我們四個都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飛奔到音樂教室練習,幾乎風雨無阻。因爲我和霍思燕現在與許曼卿和程亞菲幾乎形影不離,所以她們也受邀來當起了我們的觀衆。這是屬於我的秘密花園,如今,我決定邀請許曼卿和程亞菲一起進去。
那家酒吧叫北極尖叫,開在離四中不遠的巷裡。門面不大,裡面卻九曲十八彎,別有洞天。我穿着霍思燕幫我搞的一身行頭,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門口不敢進去。霍思燕說我打扮得太純良,放到這環境中整個一格格不入,她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了一件綴滿鉚釘的黑色緊身上衣和一條剛剛包住屁股的皮裙給我,又拉着我去外貿市場淘了一雙深咖色的高筒靴,還在我的腦袋上扣了一個銀色的假髮,長度剛好遮住我的脖頸,髮絲細碎,眉眼在其中若隱若現,最後,由許曼卿“親自操刀”,爲我化了一個濃重的煙燻妝。
我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如果現在把我拉到孫蟈蟈面前,不知道她會不會尖叫着暈過去?
“你怎麼不進去?”我正原地打轉張皇失措,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頭,更是被來人驚得臉色蒼白。
竟然是——徐飛?
他怎麼來了!他怎麼知道的!我本能的把假髮扯下來,像擋住自己化得像鬼一樣的臉龐。
徐飛一臉玩味的上下打量着我,歪着頭,笑着說:“士別幾小時,你竟然變的讓我怎麼刮目都認不出來了!”他一邊說,一邊用手背真的蹭眼睛,做出“刮目”的動作。
“不是,是他們一定要給我這個打扮的,我……”我手忙腳亂的解釋,其實大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很好看啊!”徐飛說。
“真的?沒有……很奇怪?”我小心翼翼的問。
天知道,我其實最在意的就是他的看法,別的人我根本就不在乎。
“本來就是唱搖滾,又是在酒吧的舞臺上,難道你準備穿校服?”
我低下頭,笑的有些羞澀。徐飛從我的手裡拿過假髮,幫我戴上,“進去吧。”他說。
我們並肩往酒吧深處走去,穿過瘋狂喧囂的人羣,我問他,“你怎麼到這來了?”
“是許曼卿告訴我的。她說你們今天處女秀,讓我一定來看。”
“她還有沒有說什麼?!”許曼卿的名字讓我驚慌的差點跳起來!她可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我喜歡徐飛的人!萬一她……我恨不得找塊豆腐一頭撞死!
“還有什麼?沒什麼啊!”徐飛滿臉莫名。
我長舒了一口氣。
“我在下面看你們,一會兒要加油。”
“好的。”
徐飛剛要轉身離開,我突然想起了什麼,伸出手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抓住他胳膊的那隻手,我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急忙鬆開手,把那隻右手藏在身後,緊緊的握成了拳頭。
“怎麼了?”
“那個,生日快樂。”我的聲音因爲底氣不足而細如蚊蠅。
“什麼?”周圍的喧囂讓徐飛根本聽不清我說的話。
“我說,生!日!快!樂!”我把手放在嘴邊,以便聲音能夠集中和加強,一字一頓的大聲喊道。
那是怎樣瘋狂的一夜?時至今日,我依然能清晰的回憶起那天晚上的每一個細節。
霍思燕的左眼塗了很濃重的綠色眼影,像個童話中走出的精靈。肖子俊皮衣皮褲,頭髮用髮膠抓的亂七八糟,去路邊的小理髮店一次性染成了紅色,高超的頭上蒙了頭巾,還裝模作樣的戴了副墨鏡。至於我,由於那頭閃亮的銀色假髮擋住了稚氣的五官,頭略微垂下的時候整個人顯得神秘莫測。
我們四個上臺的時候,臺下一下子便的很靜。
我轉動鼓槌,急促的鼓點過後,肖子俊的吉他和高超的貝司加入,最後,霍思燕天籟般的歌聲響起。
我的血液彷彿在沸騰,一股熱流沿着四肢百骸流竄到了頭頂。我很想叫,頭隨着節奏不自覺的搖晃。臺下有更多爲我們瘋狂的人羣,他們擠在臺前,一邊舉起雙手打着節拍,一邊往臺上扔一支一支的玫瑰。霍思燕的音色高亢而清亮,彷彿帶着直衝雲霄的氣勢,劃破了我的胸腔,只刺向我的心臟。
我們在安可的叫喊聲下臺,我很沒出息的哭了,霍思燕單手摟着我的肩膀,手裡還握着那些被觀衆扔上舞臺的玫瑰。剛纔一曲終了,霍思燕彎腰把它們全都撿了起來。玫瑰明明有刺,她卻固執的緊緊的握着它們,彷彿對掌心的疼痛渾然不覺。又或者,她此刻的激動只有用這種流血和疼痛的方式才能真正暢快的發泄出來。
那家酒吧的老闆叫夭夭,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女子。她在後臺一邊抽菸一邊等我們,看到我們回來便把菸頭隨手丟在地上一腳踩滅,熱情的對我們一一擁抱。我有些僵硬,不太習慣她身上強烈的香水和女士香菸的味道,本能的後退了一步,但她手勁很大,她的擁抱堅定而強勢,讓人無法拒絕,放開我之後,她替我整理了一下凌亂又掛着汗水的假髮,大手一揮,吩咐夥計扛來了一箱啤酒,“我請客!”她說。
我握着一瓶啤酒,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夭夭靠近我,輕聲說:“又不是燒刀子,你怕什麼啊,大口大口的喝才過癮啊!早知道你們唱的這麼好,我就讓你們多唱幾首了!”
“我,我不能唱太晚。”我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九點。今天,我跟姥姥說我要去霍思燕家住,之後的時間,我還沒想好應該怎麼繼續圓謊。
肖子俊把啤酒瓶從我的手裡奪了過去,塞進他自己的嘴裡,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之後用手背抹乾嘴邊的泡沫,凶神惡煞的瞪了我一眼,說道:“你不能喝。”
我愣在那,心底感到一絲異樣,卻只能尷尬的笑笑。霍思燕拿瓶身撞了肖子俊的腦門一下,佯裝不滿的說道,“你還真是偏心啊,我不是女的是吧?”
“你肚子裡裝了個酒蟲,我已經見識過了。”
“肖子俊看你饞酒才讓你喝,你該謝謝他纔是。”高超說。
徐飛和許曼卿一起來到後臺,許曼卿見有酒喝,興奮的滿眼冒光。我看她那把啤酒當白開水喝的架勢,真是目瞪口呆。徐飛站在我旁邊,歪着頭一直盯着我的臉看,我的心噗通噗通的像打鼓一樣跳得很慌亂,嘴裡依然強裝鎮定的問道,“看什麼?”
“你的妝,全花了。”他遞給我一張紙巾。
想到自己的糗樣全都被他看到,我恨不得拋個地洞鑽進去。我接過紙巾,慌亂的在臉上蹭着,徐飛突然笑得樂不開吱,“你不蹭還好,現在整個就是一大花貓。”他上前一步,我和他的距離驟然縮短,他身上薄荷般清新的味道撲面而來,我整個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準備幫我擦掉臉上的妝容,但他的手卻還沒來得及真正觸碰到我,手裡的紙巾就被許曼卿一把奪去了。
“幹嗎啊!離我家裴佩遠點!”許曼卿笑眯眯的隔在我們中間。
徐飛臉一紅,急忙慌亂的解釋道:“我只是幫她……”
“幫她幹啥都不行!”許曼卿瞥了徐飛一眼,轉過身來一邊幫我擦拭,一邊調皮的眨了眨眼睛。
我們在後臺卸好妝,又恢復了青蔥一樣的初中生模樣。我看着鏡子裡自己白皙光潔的臉龐,幾乎不敢相信鏡中的這個和方纔臺上那個瘋狂的鼓手是一個人。
那晚,我睡在霍思燕家。她的父母在外應酬,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她指揮我找到她家的藥箱,我熟練的爲她拔出掌心的刺,然後消毒,又用紗布一圈一圈仔細的纏好。霍思燕家的供暖是地熱,大冬天脫下鞋只穿襪子滿地跑渾身依然暖烘烘的,我們倆躺在她家的純白羊毛地毯上打滾,她還抱來一個大糖罐來,獻寶一樣的讓我試吃。那些色彩斑斕的糖果讓我目不暇接,很多都是我連聽都沒聽過的進口貨。霍思燕很慷慨,一塊一塊的爲我剝糖紙然後直接塞進我的嘴裡。我們倆含着糖塊,說話變的有些含混不清。我很八卦的問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她翻了個身坐了起來,反問了我一句:“那你呢?”
我賊兮兮的笑了。她的眼睛突然像夜裡的狼羣一樣閃亮,她撲在我身上,纏着我不放,“快說!快說!到底是誰!”
“你猜?”我眨了眨眼睛。
“呃……肖子俊?”
我堅定的搖頭,“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霍思燕挑了挑眉毛,“你看,你們倆從小一起長大,又是鄰居,又是樂團的隊友,他對你那麼好,你爲了他也可以不顧一切,上次他受傷,你爲了去醫院給他送錢竟然連樓都敢跳!大半夜的像瘋子一樣衝去我家!”
“因爲他是我朋友啊,如果你受傷,我也會一樣這樣對你的!”
“呸!少咒我!”霍思燕瞪了我一眼,“那……簡繁?”
“你饒了我吧!我怎麼可能覬覦好姐妹喜歡的人?”
“誰誰誰?”霍思燕的眼睛中的火焰又一次被八卦點燃了。
“哎呀……我也是猜的。我覺得……程亞菲對簡繁好像有點……”我磕磕巴巴的說。
“真的假的……”霍思燕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沒覺得啊!都是你,又跑題了!那我接着猜咯!徐飛?”
我沒吭聲,只是看着霍思燕,臉上的笑容逐漸加深。
“好啊你!竟然瞞着我跟徐飛看對眼了?”霍思燕的手伸到我的胳肢窩下面一陣猛撓,我最怕癢,幾乎笑出眼淚,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滿地打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