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澤這樣的大佬, 不可能無緣無故地把西羽叫過去給個玩具。
特意贈禮，必定存有深意。
因此，當晚羅熙便拿着那個新電腦研究了起來。
衛生間裡嘩啦啦的水聲掩蓋掉了其他動靜, 西羽坐在浴缸邊緣等待圍觀。
最終，羅熙搖了搖頭。
西羽失望。
但羅熙又微笑, 用脣語緩慢地說：“硬件強大，可以支撐很多功能, 而且還有漏洞。”
西羽眨了眨眼。
羅熙把屏幕遞到他面前, 輕輕地點擊了下網絡按鈕, 電腦竟然變成了離線模式。
西羽這才吃驚：或許在自然人類看來, 無網絡只是使用不便而已, 但在雲臺, 內部網絡是監視主播思想和行爲的主要工具，如果這臺機子始終不連網，就無人知道他們拿它幹了什麼，再加上羅熙的編程能力, 這……分明是件利器啊！
羅熙顯然也有同感, 不由小心地把平板電腦收成了小盒子，無情揣在兜裡：“徵用。”
西羽微微笑。
浴缸裡的熱水放了很久, 小小的房間裡蒸氣氤氳。
瞧着西羽毫無防備的溫柔表情，羅熙忽然壞心頓起，竟猛推了他一把！
西羽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反握住他的胳膊！
結果大力之下，穿着睡衣的兩人雙雙溼了半截身子, 誰也沒賺到什麼便宜。
西羽好氣又好笑, 微帶怒意瞪向羅熙。
熱水順着他們的下巴緩緩滑落。
羅熙微笑。
西羽並不鬆手，甚至湊過去摟住他的脖子, 被水淋得眯起眼睛，貼着他的臉說：“一切都會好的。”
這句話的意思很多，那希冀無比真誠。
羅熙不禁摟着西羽重新坐好，在他手心裡默默寫道：“在一切事情之前，必須要搞清楚一個麻煩。”
西羽疑惑眨眼。
羅熙又寫：“趙。”
……趙竹笙。
的確，無論是那個人的刻意接近，還是沒頭沒腦的敵意，都實在太不自然了，西羽本也想多等對方露出些馬腳，所以才一直沒去處理，未想在《薔薇遊戲》的最後，那傢伙卻意外出局，恐怕是要因此斷了線索。
西羽認真地看向羅熙，顯然在問——怎麼查？
羅熙挑眉：“我去試試。”
*
拍宣傳照這天，安全科又從外地請來了不少Cyber總部的工作人員協助，盡是些攝影師和化妝師之類的年輕人，他們帶着與雲臺格格不入的熱情，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
人造人大多外貌極具優勢，又在觀衆眼裡有着既定人設，所以整體拍攝過程還算順利。
估計也只有羅熙這種傷在臉上的照片處理起來令他們頭疼。
待A區選手通通拍完後，徐兔還在依依不捨自己臉上的化妝品，端着小鏡子說：“好好看哦，今天不洗臉了。”
白起在旁狗腿：“你怎麼樣都好看。”
西羽坐在旁邊搖頭失笑，他的銀髮被造型師梳成了禁慾貴公子的模樣，毫無遮掩地露出整張美臉，加之肩膀上又趴着漂亮的布偶貓咪，實在引人注目。
正閒聊時，中途休息的化妝師湊過來說：“西羽你好，你能給我籤個名不？”
西羽略感驚訝：“簽名？”
化妝師眨眼：“我男朋友兩年前就可喜歡你了，知道我要來很激動呢，我想要個簽名給他當生日禮物。”
這理由實在讓人無法拒絕，加之公司並未有相關規定。
西羽接過她遞過來的筆，在本子上遲疑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忍不住輕聲問：“你……你有我兩年前的照片嗎？”
平日裡不在雲臺的人都不怎麼守規矩，化妝師和小護士田蕊一樣魯莽，她拿出手機翻了兩下，便投影出一張動態相片，相片裡的西羽長髮飄飄、光芒奪目，滿眼傲慢之色，而那傲慢疊在他的美麗容顏上並不討厭，反而成了鑽石般璀璨的裝飾。
……好強的氣場，又好陌生。
西羽漸漸蹙眉。
這時，負責安保的安全科已經察覺到這裡的動靜，怒氣衝衝地靠近質問：“看什麼呢？！”
西羽沒有甩鍋，立刻起身：“抱歉，是我的錯。”
安全科人員將照片檢查了番，覺得好像並不會出什麼亂子，這才皺眉警告：“重置就重置了，不要糾結從前，聰明人要把握好眼前的機會。”
西羽微笑：“是。”
徐兔目送那人離開，嘖嘖打量西羽：“你是怎麼從女王受變成現在這樣的？”
白起在旁點頭：“重點是——還是受，誰讓遇上老大了呢？”
“……”西羽這才覺得不對勁兒，看向周圍：“羅熙還沒拍完？”
徐兔眨眼：“早完了啊，他人呢？”
*
事實上，羅熙趁着安全科員去質問西羽時，剛剛成功從攝影棚溜出來，正大步流星地走在初級主播生活區。
海選落幕惹來的波動在這裡已經變得很微弱了，除卻個別幾個成功出線的幸運兒，大部分人仍舊在繼續自己暗無天日的生活，就連空氣都顯得冰冷緊繃。
羅熙不顧一路被好奇注視，終在閱覽室發現捧着書走神的趙竹笙，立即勾勾手示意他出來。
趙竹笙暗皺眉頭，幾秒後才悶頭照做，步履很是遲疑。
羅熙在這大樓裡晃了兩年，非常清楚該怎麼找監控死角，他特意尋了個背對攝像頭的位置，挑眉問：“這兩天過得怎麼樣，很絕望吧？”
趙竹笙清秀的臉出現絲裂痕，嘴卻很硬：“有什麼絕望的？沒被重置就還有希望。”
羅熙哼了聲：“你是個全新主播，沒有重置記錄，用的是新型基因，如果能按部就班的發展，應該混得不錯，我應該沒說錯。”
趙竹笙反問：“對又如何？”
羅熙：“只可惜有人讓你陷害西羽，許你一步登天，讓你起了巨大的希望，現在從希望的頂端跌到谷底，你很不好受吧？”
聽到這些話，趙竹笙臉上的裂痕越來越大，脖子上青筋頓起。
“現在你已出局，是徹底沒價值了，不如把始作俑者告訴我。”羅熙乾脆利落：“想必你看得出來，我這人說到做到，如果你坦白，至少在我沒出事之前，保你能在雲臺平安無事，怎麼樣？”
別看趙竹笙總是副淡定模樣，但他本質上還是個無依無靠的新人，現在首次面臨失敗後的黑暗日子，原本的意氣風發全然消失，是最容易動搖的時刻。
果然，在羅熙耐心等待之後，他終於開口：“其實……”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嬌厲的質問打斷他們。
竟然是安全科的副科長夏紫。
這姑娘年紀輕輕就是首都軍政大學的博士，今年才被派到雲臺來，估計也是想鍍金罷了，態度向來不可一世。
羅熙心中暗罵了句髒話，卻只能冷笑：“喲，夏副，你停職思過回來了？”
“入圍選手要在專屬生活區生活，不準四處亂轉，羅熙，你別以爲自己有多特殊，可以不講雲臺的規矩！”夏紫非常嚴厲：“這幾天，你擅自離開生活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羅熙攤手：“公司要我出來拍照，拍完照迷了路，我有什麼辦法？”
夏紫呵笑：“副本里的迷宮你走得出來，公司這幾個電梯你能迷路？”
羅熙故意微笑：“可不就是迷了嗎？這總不至於受罰吧？”
夏紫發怒大喊：“馬上回你的生活區去！”
儘管心裡一千個不服這丫頭，但她是管理者身份，羅熙只能照做。
待到身邊無人，趙竹笙仍舊站在原地，已經滿臉冷汗。
夏紫瞥他：“怎麼，你耳根子就這麼軟？”
趙竹笙低下頭：“我們沒說什麼。”
“今天賽制出來了。”夏紫抱手：“雖然按計劃選出了一百九十二名主播，但是不排除天災人禍的可能，所以公司接下來會票選十名候補，明白嗎？”
聽到這話，趙竹笙原本暗淡的眼睛頓時明亮起來。
“好好準備。”夏紫冷眼吩咐完，便踩着高跟鞋不悅離去。
*
活動室的桌子上擺滿了撲克牌，白起顯得胸有成竹，而西羽則坐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半晌後坦然承認：“我輸了。”
“你能玩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好了，雲臺幾乎沒人贏得了阿起。”徐兔在旁託着臉說：“他腦子又快又戲精。”
“也不知道是誇我還是罵我。”白起無奈：“牌類的賭局當然考驗邏輯和反應，但更重要的是心理戰，一定要多琢磨，而且爲了能讓觀衆看懂，策劃不會將流程與規則設計得太複雜，別太擔心接下來的副本內容。”
西羽點頭：“還是感謝你教我。”
徐兔嘲笑：“瞎客氣什麼啊？”
“我知道你們跟羅熙之間有着超乎尋常的信任，但如果實在走到絕路，我們仍舊是競爭對手。”西羽認真道：“我不覺得被幫助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必須道謝。”
“這個啊……”，徐兔露出酒窩：“我們跟老大已經約定過了，有餘力的時候就支撐彼此，無餘力了就保護自己——到時候冷靜對待，各憑本事，不要被‘朋友’這件事的心理負擔壓垮。”
西羽頷首：“我明白了，我也會如此。”
“這麼嚴肅，說什麼呢？”
羅熙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他終於姍姍歸來，還拎着個彩色的小海報，丟在桌上說：“看，剛纔秦科長給我的，賽程通知。”
其餘三人的腦袋自然湊過去，閱讀起上面花花綠綠的文字。
*
【電競大賽首輪晉級賽於5月1日開賽】
【192名主播均分成16場，每場決出6名勝者，共晉級96名主播】
【晉級賽內可收取觀衆禮物】
【晉級失敗者面臨重置，望各位全力以赴】
【與此同時，雲臺將開啓歷時一個月的網絡投票】
【票選十名未出線主播作爲替補隊員】
【各位主播可在近期直播中爲自己或他人拉票】
*
其餘信息大家都不在意，唯獨對候補投票這件事紛紛皺眉。
徐兔心直口快：“這樣就壞了，穆元雖然在主播裡不得人心，盡交些狐朋狗友，但他籠絡的觀衆還是很多的。”
羅熙一針見血：“而且電競大賽在國外絕對有下注點，之前肯定很多人下注在穆元身上，哪怕爲了回本，也會拼命給他拉票。”
西羽眼神凝滯：“所以吳智拼死把他送出局，他卻很快又要回來了？”
白起照舊樂觀而平靜：“回來的前提是正式選手出了無法參賽的意外，我覺得別太擔心，先顧好眼前的事情再說。”
羅熙頷首，修長有力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擊着桌子，像是看穿了什麼陰謀，又像是心裡有了新的打算。
*
在新宿舍的幾日，西羽都是與羅熙同牀共枕的。
雖然兩人並未有太多逾矩行爲，可相擁而眠仍舊是值得感覺幸福的享受。
這天清晨矇矇亮的時候，西羽朦朧間感覺身邊一空，他睜開眸子輕聲問：“……幾點了？”
“你再睡會兒，然後照常訓練。”羅熙在牀邊迅速換好主播服，俯身吻了西羽的額頭：“我再去實驗室一趟，有點事需要確認。”
西羽對羅熙的瞭解僅在於短暫的相識和幾場遊戲內，但他感覺得出，這個男人絕不安於現狀，而且內心早有複雜的打算，故而只是答應過一聲，未追問太多，免得被攝像頭捕捉到引起懷疑。
洗漱的水聲響過，門開了又關。
西羽扶着被子翻身，抱住在旁瞧熱鬧的小七。
小七又開始蹭着他呼嚕呼嚕，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
西羽喃喃自語：“還有五天又要去玩遊戲了，你可千萬要好好的……”
小七彷彿在回答：“喵……”
西羽蹙眉苦笑，暗想着是否哪日能真的給貓崽一個家，那得是……雲臺之外才有可能吧？
可雲臺之外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呢？
西羽抓緊薄被，回憶起林玉澤給他吃的那粒藥，忍不住冒出了些危險的想法。
*
實驗室算是整個雲臺最勤奮的部門了，吃早餐的時間，王博士和他的助手們已紛紛到此上班，搞得滿室都是咖啡香。
正在大廳整理文件的女研究員看到羅熙進來，不由熱情打招呼：“好久不見？身體恢復了？”
“早好了。”羅熙聳肩：“只不過最近無聊的事多，沒顧得上來幫忙。”
“我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出線。”女研究員不疑有它：“王老師說了，這陣子你就專心準備比賽，沒準哪一天……”
她瞧瞧周圍低聲道：“我們就可以正經做同事，你也不用出生入死了。”
羅熙最早是在遊戲裡展現出程序天才的，讓他來實驗室幫忙搭建數據模型和製作程序工具，也是王博士主動提起的主意，最開始安全科當然反對，最後還是王博士在高層走動了番，纔給了羅熙這個難得的機會，雖然他所做的事情有多少價值實驗室沒說過，但節省的資金恐怕上億是有的，否則也不可能贏得實驗員們的尊重。
正寒暄的功夫，王博士就從走廊經過，打招呼說：“小羅來得正好，跟我來一趟。”
羅熙立刻跟女研究員告別，大步進了王博士的辦公室。
*
“雖然我比較忙，但還是每天打聽了下直播的狀況，據說你遊刃有餘啊。”王博士主動給羅熙倒了杯熱水，落座道：“不管別人怎麼想，我是希望你勝出的，這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羅熙寵辱不驚地保持平靜，開口道：“博士，我不解很久了，您從來沒正式回答過我，爲什麼您這樣幫助我、看好我？”
王博士沉默片刻纔回答：“我已經六十九歲了，恐怕再堅持也幹不了多久了，這輩子幾乎全貢獻在人體科學上，取得了小小的成就，縱觀過去，也算是功過相抵。其實活到現在，很多事我都看得很淡，但我還是相信一個道理，每個人活這麼一遭，總有他該待的位置，總有他該做的事，不光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更多人的利益。”
羅熙啞然失笑：“您是相信我，在雲臺之外會對社會有更大的貢獻？”
王博士反問：“很奇怪嗎？”
不奇怪、甚至冠冕堂皇，但羅熙不相信。
王博士咳嗽了兩聲：“今天叫你過來，是希望你專心比賽，這段日子就別到實驗室來了。”
羅熙的感覺非常敏銳：“怎麼？是出了什麼問題嗎？”
王博士：“聽我的沒錯。”
對他羅熙還是相對信任的，沉思幾秒後頷首：“好，那我去電腦裡整理下之前做了一半的數據庫，您一會兒派個人來跟我交接——如果我不幸被重置，之前做得工作也別浪費了。”
“能不能說些吉利點的話？”王博士無奈：“去吧，你手頭的東西我讓柳葉接手就行。”
羅熙起身：“那就……希望有再見的時日。”
王博士的表情頗有些悲傷和複雜，終而點了點頭。
羅熙與他瀟灑告別，離開辦公室的瞬間，才又沉下了總是在掩飾情緒的眼皮。
*
人造人決不允許接觸外界，這是海市文娛管理上的鐵律。
像羅熙用於工作的電腦，也曾被反覆檢查過無數遍，完全沒有鏈接網絡的硬件，可以說是非常“安全”。
但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羅熙在此工作幾個月，早就偷偷記住了身邊辦公位那研究員的登錄密碼，他悄悄拿出林玉澤給的那個新電腦，迅速登陸了實驗室專用網絡，並且取得了連接互聯網的權限！
僅僅看到個自然人類最常見的搜索欄，對囚禁在雲臺的他來說，都是自由的象徵！
但羅熙沒有得意忘形，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搜索了候選主播的投票頁，一直拉到底纔看到趙竹笙的名字。
他冷哼一聲，手指飛速移動，立即將個早準備好的小而無害的病毒掛到了網頁上，而後理智地瞬間斷線。
不管那日夏紫是否有意阻止趙竹笙坦白，在夏紫之外，都定然存在着更不可說的幕後黑手。
——羅熙倒要看看，沒有任何人氣的趙竹笙能不能獲得名次，又是什麼賬號給他投了票，
僅僅這十幾分鐘的功夫，王博士委託的下屬就走了過來，她滿臉悠閒，邊吃着麪包邊說：“老師讓我接手你的代碼，你可得好好給我講講，中午我請你吃外賣！”
“算了，主播可不能吃雲臺以外的食物，你也不怕引火燒身。”羅熙嘲弄於她的防備之弱，然後纔打開自己專用的臺式機，正兒八經地交接起了分析實驗數據庫的新工具製作思路。
*
正午的陽光最是明媚，透過訓練房的落地窗照進來，讓塑膠毯成爲小七打滾玩耍的天堂。
西羽在旁不知疲倦地使用着跑步機，雖然汗流浹背，頭腦卻是依舊清醒。
負責保安工作的安全科員在門口溜溜達達，時不時就瞧上幾眼。
西羽忽然停步，拿着毛巾擦汗走下來，低着頭便進到公用衛生間。
他將全新的池子接滿了涼水，想也不想就扎頭進去。
肺活量再大，肺裡的氧氣也有用盡的時候。
這樣自我傷害，最艱難的就是控制住想要直起身子呼吸的本能。
西羽憋不住氣了，嗆過水後支住臺子的胳膊便開始顫抖，整個鼻腔、氣管也都開始生澀而疼痛，肺部因粗魯進水涌起了難以控制的灼燒感，這苦楚實在比遊戲中經歷得那些還要難熬！
僅僅幾分鐘的時間，他竟自己給自己搞到瀕臨休克的地步！
外面溜達的安全科員聽到倒地的響動，嚇得趕緊衝過來扶住他：“喂！00777號，你怎麼了？！”
西羽滿臉是水、迷迷糊糊地沒了反應，任對方拼命給自己緊急心肺復甦，原本清明的意識，卻已迷迷糊糊地飄遠了。
*
無數記憶碎片在黑暗的腦海中形成漩渦，翻涌起來就像是堆滿泡沫的海，忽而洶涌、忽而又散開。
*
水……很多水將身體徹底浸透，但奇怪的是，身在其中的西羽卻能夠呼吸。
他的腦袋相當混沌，對周身的動靜也感知不明。
直到那些水忽然嘩啦一下全部漏掉了，緊接着好幾個穿着白大褂的人用力扶着西羽趴下，拍打他說：“呼吸，用力喘氣！”
西羽茫然照做，完全是靠着求生的本能嗆出了第一口液體。
很快，就伸過來個面罩罩住他的口鼻，一下一下，爲他把剩餘的液體吸了出來。
那些扶着他的人用力將西羽拉下金屬臺，拎過溫水管使勁沖洗，而後又利落吹乾，送來了簡單的白襯衫和牛仔褲幫他遮體，同時各種小儀器不停地檢查着他的體溫和心跳，這場面忙亂卻又極爲有序。
……這是幹什麼？
西羽全然不解，直到被拉着手走進入乾淨的純白房間，纔有人對他說：“你的主人就要來了，表現得好點。”
說着，他便在西羽耳邊按了下很像秒錶的道具。
西羽的腦海中一陣痠痛，糊里糊塗的狀態立刻緩解不少，認知到自己正在首都醫科大的研究所內，是個特別定製、絕對無害的新型人造人，而所謂的主人就是出資製作他、需要他終生服務的對象。
正愣神的時候，房間另一側的門被輕輕打開。
一個非常熟悉的身影被人陪同進入，正是之前反覆出現的……
西羽脫口而出：“阿宇？”
阿宇非常高興，英俊的臉上浮現出笑容。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西羽面前，非常自然地捧住他的臉仔細觀察，然後又給了西羽個大大的擁抱：“太好了，終於成功了，反反覆覆叫我失望六次，我都快放棄了。”
“放心，這次絕對是按照您設計的外貌和基因要求還原的，我保證他絕對忠誠。”西羽身邊的白大褂很殷勤。
阿宇沒理睬，仍舊興致勃勃地觀察着西羽，然後笑：“第七次終於有了你，我就叫你小七吧。”
西羽不受控制地答應：“好。”
“我可以帶他走了吧？”阿宇詢問。
白大褂欣然答應：“當然，我們準備了大量知識庫供您下載，他很快就會勝任您的助理工作。”
阿宇瀟灑擺手：“不必了，我會親自教他，他應該很聰明纔對，知識這種東西，親自學來的纔可靠。”
說着他就拉起西羽的胳膊：“走吧，你想去哪裡？要不要我帶你透透氣？”
白大褂阻止：“還是讓他有個適應過程纔好。”
西羽愣了愣，小聲說：“我想看看這世界什麼樣子。”
阿宇一愣，然後挑眉：“這還不簡單，只怕你嫌無聊！”
*
超級國際化的大都市，在黑夜中霓虹閃爍，那些高聳的大廈之間，隨處可見絢爛的全息廣告和飛行器，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西羽震驚而好奇地走過行人如織的道路，來到個高高的炫光天橋上，望向流金的車流，久久不能回神。
阿宇始終耐心地跟在旁邊，甚至覺得好笑：“有意思嗎？”
西羽側頭看他：“……這世界好大。”
阿宇瞬間笑出了聲，然後搭上他的肩膀：“這只是世界的一個角落，地球上有成千上萬個城市，還有雪地、沙漠、森林、沼澤……這些知識你應該知道吧？”
西羽垂眸思考，點點頭。
阿宇：“好了，你餓嗎？我帶你吃飯吧！”
西羽這才覺得飢腸轆轆。
“說起來，這算是你人生的第一頓飯，你想吃什麼？”阿宇點了下手錶，空氣中立刻投影出附近的熱門餐廳。
西羽茫然四顧，發現身後飛過個貓型機器人，它拎着個自動棉花糖機播放着熱鬧的音樂，全身都帶着甜滋滋的味道。
“……可愛。”
西羽瞬間按住了貓型機器人的腦袋。
“你要吃這個嗎？”阿宇用手錶掃過二維碼，貓型機器人立刻動了起來，轉好個雲朵般的棉花糖遞給西羽。
西羽愣愣接過，用舌尖舔了下。
砂糖的清香。
這是他生而爲人，嚐到的第一種味道。
阿宇在旁邊微笑打量，忽然感慨：“你真好看。”
“……”，西羽垂下手，輕聲詢問：“爲什麼要製作我……當你的助理，是要做些什麼事？”
“不爲什麼，覺得寂寞罷了。”阿宇靠在天橋的欄杆上嘆了口氣：“世界雖然很大，卻沒有一個我信得過的人。”
西羽低頭想了想，認真地看着他：“你可以信任我，我不會背叛你。”
“那當然，這已經寫到你的基因裡了。”阿宇挑挑眉毛，又忍不住惡劣地捧住西羽的臉揉捏了番。
可惜他再說什麼胡話，西羽卻漸漸沒辦法聽見。
夢境，終於再度混沌了起來。
*
一雙有力的手捧住了西羽的臉，同時伴着焦急的呼喚。
西羽痛苦地睜開眸子，只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燃燒似的疼痛，視線也比平時模糊。
羅熙充滿關心的臉出現在視野內，他立刻抱住西羽，扶着他溼淋淋的頭說：“怎麼回事？人家說你是自己搞得溺水？”
西羽這才發現，自己仍舊在訓練室的衛生間門口，而水跡斑駁的地板上，已經站了好幾名安全科成員。
他不得不撒謊：“我想洗個臉……忽然沒力氣了……”
“帶去檢查一下身體，00777號，你也太不小心。”安全科員中的一個開口：“有可能是之前過度使用營養倉的後遺症。”
西羽的復原狀況羅熙很清楚，他半信半疑地瞅着西羽的臉，終而決定先確認他的健康再說。
就在大家紛紛忙着保護西羽的時候，氣勢逼人的夏紫意外地大步出現，直接停在羅熙面前：“原來你在這裡。”
羅熙呵了聲：“這是什麼話，滿樓都是監控，你對着軟件問一聲就知道我的位置。”
“那我就不客套了。”夏紫表情冷淡，皺起秀眉說：“我是來正式通知你，在決賽結束之前，你不準再進出實驗室！”
羅熙：“這是何道理？”
夏紫抱手：“已經有證據表明，你在實驗室附近接觸了其他主播。”
羅熙：“那是穆元自己來挑釁。”
“不管如何，其它選手生活區也有人接觸到相同的主播，不能排除你們不是在傳遞消息。”夏紫從制服兜裡拿出個文件丟給他：“這件事我已經正式彙報給總部，這是處理通知。”
羅熙展開紙匆匆掃過，這才明白早晨王博士在緊張什麼，他不動聲色地淡笑：“當然沒問題，如果沒別的事，我陪西羽去檢查身體。”
夏紫嫌棄地看了眼滿臉蒼白的西羽，無情拒絕：“陪什麼陪？安全科保護不好他？趕緊帶走！”
那幾名科員十分聽話，立即架着虛弱的西羽離開了訓練室。
羅熙站在原地，半點也沒被夏紫所影響似的，只露出個若有所思的微笑：“夏副從前遊手好閒，最近卻變得很上進嘛。”
夏紫不理他帶刺的話，冷哼了聲，扭頭便快步消失無蹤。
*
儘管在別人面前裝得淡定，羅熙實際上當然非常擔心西羽的安危。
他無心再做訓練，竟然破天荒地偷懶一日，焦急地回了宿舍等待。
大約一個半小時之後，服過藥的西羽才悄聲而歸，關上門道：“抱歉，讓你擔心了。”
羅熙立刻從沙發上站起，用力拉住他的手腕說：“你到底在幹什麼？”
西羽的眼神很無辜：“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或許是攝像頭阻止他說了實話，但羅熙絕不相信這種解釋，他顯然有點生氣，皺眉道：“無論如何，都不能傷害自己的身體，別叫我看到第二次！”
西羽很專注地瞧着羅熙的眼睛，即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羅熙挑眉。
西羽忽然莫名地彎起嘴角：“現在，你有了能夠去信任的人了嗎？”
羅熙並不知西羽爲何這麼問，卻皺皺眉，瞪他：“你說呢？”
人應不應該仇視自己與生俱來的東西，這件事西羽沒法回答，但即便他在溺水後想起那些事情，卻仍舊沒有討厭的感覺，忠誠與信賴，或者基因有辦法控制，但喜歡呢……喜歡這種感覺……就只能出自本意吧？
他垂下雙眸，很想知道這份“喜歡”所誕生的過程。
可惜那些記憶十分小氣，並不肯完全坦誠。
這功夫，羅熙已經不安地摸住了西羽的額頭，然後硬把他拉到沙發邊坐下：“你別這樣古里古怪的，我擔心。我去給你拿些午餐來。”
說着他就要出門去食堂。
“喂。”西羽叫住他：“我想吃棉花糖。”
羅熙怔愣：“啊？”
西羽重複了一遍。
除了滿頭霧水，已經沒別的詞去形容羅熙的表情了，但他還是聳了聳肩，大步而去。
*
在今天之前，西羽完全想不起世界上還有棉花糖那種東西：靠着給砂糖加熱旋轉，在木棍上纏繞出來的甜甜的雲朵。
可是想起來之後，他就忍不住繼續去想，甚至無比想要證明記憶的真實。
西羽握住手，忽然很害怕羅熙拿回來的是些西式甜點，和他期待的並不一樣。
大約半小時過去，宿舍的門滴的一聲響。
羅熙一手拎着打包盒，一手舉着個白白圓圓棉花糖，無語說：“你想吃的東西怎麼比孕婦還刁鑽啊？食堂大娘快要被我逼死了，搞糊了她兩個鍋。”
西羽默默地瞧着羅熙，總是安寧如湖面的眼睛裡忽然有光。
羅熙走到沙發邊遞給他：“給。”
西羽沒有接，而是忽然把羅熙拽了個趔趄，直接用力抱住他，然後輕聲說：“你知道它是什麼味道的嗎？”
羅熙無語：“廢話，甜的啊，你到底怎麼了？”
西羽輕輕地笑了：“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