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機能檢查完畢】
【主播人體卸載完畢】
【腦電波斷鏈中】
……
伴隨着熟悉的營養倉提示音, 西羽一下子從吳智墜樓的痛心中驚醒,猛然坐起。
他用力扯開不知何時吸到身上的各種線路,從倉體爬出, 也顧不得粘糊糊的液體流得到處都是,立刻撲到關住羅熙的玻璃罩上。
“00077號!別亂動, 請配合身體狀況檢查!”旁邊忙碌着收拾的安全科成員冷靜地警告,然後招呼同事:“快過來擡人!”
幸好沒過多久, 羅熙所在倉體的燈光便由綠色變爲白色, 堅固的玻璃罩穩穩滑開, 羅熙同時睜開眼睛。
“穆元出局了……是吳智把他帶出局的……吳智也出局了……”西羽還沒發現自己的語言能力有點不受控制, 立刻拉住羅熙說道。
躺在這裡十多天的經歷同樣讓羅熙力竭, 他撐起身體, 輕輕擁住西羽:“好了,我都知道了,你現在需要休息。”
西羽的雙手微微顫抖,想起什麼似的推開羅熙, 起身抓過旁邊圍着的安全科員:“投票結果是什麼?吳智的倉在哪個房間?”
“遊戲沒有完全結束, 暫無投票結果——你們愣着幹什麼?”那安全科員朝同事們示意。
話音落下,立即有四五個人按住西羽, 給了他一陣鎮定劑,將他攙扶到推車上躺好。
羅熙艱難地扶着營養倉的邊緣保持坐姿:“依靠營養液生存太久,加上大腦聯網的負擔,他精神有些紊亂。”
“帶去檢查。”安全科員揮了揮手,瞧着瘦了很多的羅熙笑:“你也好不到哪去啊, 但還是恭喜出線了。”
羅熙苦笑, 任人架着自己離開營養倉,關心地望向西羽被推離的方向, 默默嘆了口氣。
*
溫暖、乾燥、柔軟。消毒水味伴隨着花香,應當是很舒適的氛圍。
不知沉睡多久的西羽緩緩睜開眼睛,望見了類似於病房的潔淨房間,這裡除了他,還有些其他主播躺在身邊牀位上昏迷不醒,多半也是離了遊戲被救過來的。
儘管肌肉痠痛、心跳的速度快到不正常,好在他已經不再胡亂激動了。
但是,羅熙呢……
西羽剛想撐起身子,就被在對面寫病歷的護士跑過來阻止:“哎呀,小西羽,你不要動,安靜點把蛋白液體輸完!”
他的嗓子生疼,想說話卻狼狽地咳嗽了起來。
“哎,安心躺着吧,沒有危險啦。”護士調了調液體在塑料管中下落的速度,微笑說:“你在營養艙內度過了十三天,傷了元氣,需要好好調理一下。”
西羽艱難詢問:“結束了嗎?”
護士搖頭:“應該快了,但沒來通知,這半個月病房連軸轉,我都忙暈啦。”
她雖然長相不怎麼完美,卻依然生動可愛,應該是個正常的人類女孩。
西羽又問:“你……不是安全科的?”
護士把鋼筆插進兜裡:“你怎麼知道?”
西羽彎起嘴角,半真半假的說:“安全科的人沒你這麼可愛,也不會跟我聊天。”
“小西羽真聰明!”護士眼睛彎得像月牙:“我是協和醫院的啦,被派來支援人造人的檢查和康復計劃,雲臺第一次舉行這麼大的活動,人手不太夠。”
而後她又噓了聲:“有監控,我可是簽了各種保密協議的,你別套我話,想吃什麼我去給你準備。”
西羽想着出局主播們的下場,想着吳智那傻瓜,更想着羅熙的狀況,一時心緒繁亂,搖了搖頭,疑惑問:“你爲什麼叫我小西羽,你也沒多大吧……”
護士驚訝:“我都二十六歲啦,你……充其量也就三四歲吧!人造人都是很年輕的呀!”
西羽:“……”
他本想爲自己的成熟度申辯一下,沒想這時緊閉的房門被人從外面解鎖,原來是林玉澤林總正和秦雲深等安全科領導意外出現。
護士馬上做出正經的模樣殷勤,報告說:“新送來的八名主播狀況很穩定,相信很快就能離牀行動。”
“好。”林玉澤微笑點頭,邁步進來打招呼:“西羽啊,你在三輪海選中表現得很不錯,輿論對你稱讚有佳,果然沒讓我失望。”
西羽對這個人的意圖滿心謎團,即不知他的支持是真是假,也不知他上次給的CR藥物有何用,但是……正因吃了那個藥,他腦海中模模糊糊的記憶才清晰了起來?
正胡亂琢磨的時候,林玉澤已經巡視完畢。
西羽忍不住叫住他:“林總……”
林玉澤揹着手轉身,溫潤如玉的面龐充滿耐心:“你是想問出局主播的處理方案?”
西羽頷首。
“也難怪,畢竟你在離開遊戲前還在糾結這件事。”林玉澤不顧秦雲深在旁的阻攔之意,聳肩說道:“本來‘重置’的票數一路高歌猛進,但第三場的直播主題吸引到不少未成年人和學生羣體,他們雖然消費力不足,但更有同情心,加上你們努力解開了劇情的懸疑,一刻鐘之前的投票結果顯示,‘不重置’的比例爲50.4%。”
西羽驚喜地扶住牀沿掙扎起身:“……真的?”
小護士趕緊攔住他:“喂喂,躺好。”
“重置手術還是有一定成本的,既然首都的董事會早已通過了尊重投票的方案,自然是按結果執行,我也樂得減輕安全隱患的壓力。”林玉澤微笑:“不過,等出局的主播們休息好了,自然還是按照原來的規章制度照常直播,你也不用想太多了。”
雖然這不是一勞永逸的幸運,但西羽多少鬆了口氣。
秦雲深終於忍不住說:“林總,媒體等着訪問您呢。”
林玉澤微笑:“走吧——對了,統計下海選中人氣比較高的主播,找攝影師們來幫他們拍照片,我們的宣傳實在做得不到位。”
秦雲深點頭:“好,我會跟宣發總監轉達的。”
西羽虛弱地聽着他們臨走時無聊的話,緊繃的精神漸漸鬆開,不由對着天花板出了神。
小護士給他拿來袋果蔬汁,插上吸管說:“來,補充點維生素。”
西羽不習慣被女生伺候,尷尬接過:“謝謝。”
“嘻嘻,你長得可真好看。”小護士很開心:“我希望你能奪冠啊。”
西羽似笑非笑,敷衍道:“借你吉言了。”
*
不知是不是亟待恢復體能的主播人數太多,公司急着讓大家恢復如初趕緊撤離。
在病房生活的兩日,西羽覺得自己簡直是被當成了寵物,不停地輸入昂貴營養劑,三餐水果加補品頓頓精緻,最後整個人的狀態雖不怎麼樣,但下牀走路的體力倒是隻多不少了。
“你恢復得可真快。”小護士扶着他坐回牀邊:“過了48小時危險期,你可以回宿舍休息,也可以繼續住病房,這點是自由的。”
西羽日日被關在這裡,跟同屋的主播也沒什麼話可說,自然立刻回答:“我要回去。”
“我就知道。”小護士撇撇嘴:“方纔已經有個主播來找過你了,他說讓你等他。”
西羽張大眼睛。
小護士點頭證明:“是啊是啊,就是遊戲裡總跟你在一起的羅熙。”
西羽立刻露出微笑。
無論怎麼好心,小護士還是觀衆心態,嘟囔了句:“我覺得你和菲靈在一起玩挺好的呀,我喜歡看你們兩個呢。”
聞言,西羽對她的好感瞬時銳減,深感在這個自然人類眼裡,自己仍是個玩物罷了。
正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小護士拿着電磁卡去迎接,打開瞧了瞧,便朝西羽招招手:“去吧。”
西羽馬上迫不及待地起身。
小護士不覺得自己剛纔的言行不妥,甜甜微笑:“我叫田蕊,以後我會爲你加油的!”
西羽壓抑住所有不爽的情緒,勉強微笑,而後立刻拉開門呼吸到走廊新鮮的空氣。
消瘦的羅熙果然站住外面,他手裡還拎着個透明包,裡面正是肥嘟嘟的布偶貓。
西羽的陰雲一揮而散,兩步衝過去搶過包笑道:“小七!”
羅熙:“……”
西羽逗弄了兩下急着要出來的貓崽,然後才踮起腳、單手勾住羅熙的脖子,給了他個即親密、又剋制的擁抱。
羅熙終於心情稍好,拍了拍西羽的後背:“好了,熬過第一關。”
此刻,走廊裡來來回的都是醫務人員和安全科員,有個穿領導制服的男人在走廊盡頭喊道:“喂,你們兩個過來。”
羅熙趕快拉着西羽靠近。
那男人遞給西羽一個新手環:“公司爲電競比賽選手準備了專屬的生活區和訓練場地,分了十個大區,你和羅熙同樣在A區,平日裡不許去其他區晃悠,明白嗎?”
西羽本還想趁機見見吳智那傻瓜,聞言不由怔愣:“那……我也不能和沒入圍的主播接觸了?”
男人皺眉:“離開生活區要和分管該區的安全科管理員申請,快去吧。”
羅熙扶住西羽,示意他別在這裡糾結。
西羽這才接過了手環,跟羅熙一起進入前方充滿未知的通道,提起精神去面對接下來更爲嚴酷、甚至可能需要徹底無情的考驗。
*
選手生活區裝潢一新,雖然沒有專家主播原來的住所那般奢華,但各種設施也是也一應俱全,而且四處都可以見取用不盡的贊助品和廠商廣告,看起來還真有些大戰前夕的熱鬧氛圍。
“白起的狀況不怎麼好,可能是被第二場影響了,兔子要等等他。”羅熙說:“他們應該和咱倆一個區,到時候再見。”
西羽用手環打開兩人的雙人宿舍大門,趕緊把撲騰個不停的小貓從籠子裡放出來,挑眉問:“爲什麼?”
羅熙關門,照舊自信滿滿:“192名出線主播,如果沒猜錯的話,應該是192進96,96進48,以此類推,直到最後決出1人……以公司積累的遊戲庫來說,12人的小場可能性更大,匹配方面,也會在開始階段把不那麼熟悉的人匹配到一起,避免出現太不公平的局面,而熟悉的人自然會在同一區生活。”
西羽點點頭,對他的猜測表示同意,實際上卻只關心一個問題:“那我們組隊參加的前提,應該不會被改變吧?”
羅熙無所謂地笑了下,坐到沙發上:“至少目前沒聽說有這個苗頭,好了,你繼續補個覺,我看會兒錄像。”
過度使用營養倉的後害不淺,西羽一路走到新宿舍竟已有些雙腿無力,他見窗外竟是夜色深沉的時刻,便點頭去簡單地衝了個澡,然後抱着粘人的小七躺到單人牀上,玩了會兒才勉強合上眼睛。
其實從營養倉出來後,他的心臟就格外發悶、跳得也比往常快很多,據說是後遺症之一。
不曉得是心跳的聲音太吵,還是小貓在臉邊呼嚕呼嚕的聲音不停。
西羽怎麼也沒辦法完全睡着。
他能察覺羅熙在黑暗中無聲地翻了會兒錄像,然後又去洗澡、喝水。
悉索的動靜總是不受控制地鑽入耳朵。
半睡半醒的時候,單人牀沿忽然被人壓住。
側着身體的西羽瞬間睜開眼睛,詫異地感覺到羅熙躺在了自己身邊。
溫熱而結實的身體帶來了強烈的存在感,更何況羅熙還伸手摟住了他的腰,曖昧地按住了他的小腹。
西羽:“……”
雖然不討厭對方,可這也太突然了,更何況無處不在的隱形攝像頭……
就在西羽快要石化之際,羅熙忽然悶笑:“我知道你沒睡,你以爲我要幹什麼?”
西羽這纔回神,拉開他的手吃力轉身:“所以你到底在幹什麼?”
窗簾露了條縫隙,羅熙的雙眼映着月光泛着明光,他笑意不減:“沒什麼,我只是在海選時對自己發誓,等逃出那個鬼遊戲,一定要好好地抱抱你。”
“……”,西羽漸漸放鬆繃緊的身體,試着將臉貼到他的身上。
說也奇怪,悶到快要爆炸的心臟,忽然間舒緩了許多。
羅熙在西羽耳邊用輕不可聞的聲音說:“我知道,我們都搞不清自己的回憶,但對於我來說,比起混沌的回憶,我更看重眼前真實的你,很多事與回憶無關,與過去的西羽也無關,希望你能明白。”
這些話有着奇妙的力量,安撫了西羽的不安。
他又想起“阿宇”那副青春肆意的樣子,還有眼前被困在雲臺、滿身是傷的羅熙,心中百味雜陳,自然很快便把那個願望更加堅定——一定要讓羅熙拿到決賽勝利的名額。
沒想羅熙卻擁着西羽更緊密了些,貼着他的耳邊道:“你別問我太多,我保證,我會和你、和兔子他們一起離開。”
…………!!!
這話實在有些驚世駭俗,西羽不由用力扶住羅熙的肩膀。
羅熙沒再多言,只是難得溫柔地親吻過他的脣:“睡吧,身體是本錢,儘快復原。”
西羽的寒意與激動漸漸平息,他知道自己任何一點不慎,都有可能害了羅熙,自然也就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
相擁的溫度吹拂掉了浮在靈魂表層的不安。
西羽合上眼睛。
這時,不甘寂寞的小七爬了過來,拍怕西羽的臉,又拍怕羅熙的臉,試圖在他們中間尋了個溫暖的位置。
羅熙立刻把它拎下牀:“回你窩裡去!貓湯警告!”
小七委屈:“喵——”
西羽輕輕悶笑,爲了眼前奢侈的幸福,泛起了不合時宜、卻又真實無比的快樂。
*
海選落幕後的混亂生活又接連持續了兩日,最先到達生活區的西羽和羅熙只零星見了幾個主播,有專家級的、也有高級甚至中級的,因爲之後未知的挑戰,大家的戒備心都很強,自然沒有多少交流。
這日複檢合格的西羽終於去訓練房打了會兒拳,出出汗的同時,也感到自己終於恢復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在旁陪練的羅熙同樣竭盡全力,等到兩人下了拳擊臺後,胳膊都有點擡不起來了。
守在門口的安全科員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機。
羅熙環視後眨眼:“是不是太悶了,我陪你去放放風怎麼樣?”
西羽:“公司不是不讓我們隨便走動嗎,我可不想惹無謂的麻煩。”
羅熙掏出他的實驗室胸卡:“等着,厚臉皮的事我去說。”
話畢他便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管理員面前。
不得不說,雖然很多主播都不喜歡羅熙,安全科的自然人類倒總願意賣他面子。
很快,羅熙便帶笑回頭,朝西羽使了個眼神。
西羽趕緊跟上,輕聲問:“那我能帶着小七嗎?”
“……”羅熙挑眉,邊走邊說:“有點後悔送你這貓,我看它不配叫小七,應該叫電燈泡。”
西羽微笑不語。
是不是普通人類談戀愛,應該正正經經地告白,說些我愛你、你也愛我的話?
可那些對於雲臺的人造人來說實在太遙遠。
在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崩塌的生活中,有人陪伴已經是很幸運的事了。
更何況在西羽心中,羅熙不是個初來乍到的戀人,彼此應該早就相濡以沫過纔對,至於此刻……如果沒有搞錯的話,算是破鏡重圓?
胡思亂想的功夫,羅熙已經將睡成傻貓的小七從宿舍裡抓了出來,伸手撫過西羽柔軟的銀髮:“你別整天心事重重的。”
西羽回神,胡謅道:“我在想下一場遊戲會是怎樣。”
“今天不許想。”羅熙無奈:“弦繃得太久會斷的。”
西羽:“……你還真有信心。”
“嗨,所謂遊戲,其實戰勝對手本是其次。”羅熙攬住西羽的肩膀說:“只要能猜到遊戲設計師的思路,你就站到了規則的更高層次,不可能失敗的,明白嗎?”
西羽默默瞧着羅熙,暗想:你過去……到底是什麼人,纔會明白這些道理?
無奈時過境遷,此時此刻,誰都沒法作出回答了。
*
雖然雲臺的環狀大樓擋住了不少陽光,但中心花園裡仍有一片暖洋洋的草坪,綠草被烘出了清新的香氛,加之櫻樹已開花,四處都紛揚着淡粉色的花瓣,如斯美景,不由讓人忘記了已經裝滿大樓的沉重罪惡。
西羽躺在樹蔭下,任小七在旁打滾發憨,自己則因早早到來的春意而昏昏欲睡。
守在旁邊的羅熙什麼都沒做,只是看着西羽的睡臉走神。
雪一樣白皙的皮膚,如畫般完美的輪廓,他的眼皮很薄、鼻尖小巧,處處都是經過基因雕琢的痕跡,從前羅熙並不欣賞人造的漂亮,可西羽……
有時溫柔、有時兇狠、有時灑脫、有時糾結的西羽,卻比那些自然人類更真實。
真實對於羅熙而言,就是美的含義。
他半有些恍神,半也不想矜持,緩緩側身吻上西羽的脣。
西羽不由睜開琥珀色的眸子。
只可惜這個春日中的吻沒能繼續多久,就被不遠處惡意地冷笑打斷:“當真以爲自己大功告成、得到自由了嗎?未免得意忘形了吧?”
……是穆元。
西羽立刻支起身子。
此時羅熙已經率先迎上去:“海選已經結束了,沒被重置你應該謝天謝地,我勸你不要再無謂地激化矛盾,不管是第一名還是第一萬名,在安全科眼裡都沒有太多不同。”
“主動激化矛盾的是你們,現在想停就停?”穆元同樣消瘦了的臉上充滿恨意:“做夢。”
“確切的說是我,是我決定在星河艦上除掉你們的,因爲你們明顯身份有問題,殺了太多主播。”羅熙嗤笑:“只不過那些已經過去了,現在你想怎麼樣呢?”
穆元咬牙切齒:“一百九十二人選一人,剩下的一百九十一人是一定要重置的,即便其中很多是雲臺最優秀的主播,勝出率只有0.5%,你以爲那個幸運兒會是西羽?”
羅熙挑眉。
穆元露出不平之色:“他完全在利用你!”
已經起身的西羽本想把他的胡言亂語懟回去,羅熙卻擡手阻止,然後笑說:“被利用我樂意,你可以滾了嗎?”
穆元眯起眼睛:“放心好了,就算是路邊的一條狗贏了,也不可能是他!”
講完這些威脅的狠話,他才稍微舒心了幾分似的,甩開馬尾辮扭頭就走。
始終跟在穆元背後的羅兒卻仍站在原地,瞪過西羽片刻後又苦悶而笑:“既然我已出局,浩浩他們又沒被重置,那誰贏誰輸就與我無關了,不管穆元怎麼說,你們未來的遭遇,定然不是我影響的。”
羅熙聳肩:“明白,你倒比穆元擔得起事。”
羅兒垂眸扭頭而去。
西羽抿住嘴脣目送着兩人回了大樓的背影,放鬆賞花的心情也煙消雲散了,低頭說:“我們也回去吧。”
羅熙早已習慣主播之間的劍拔弩張,卻並不想它頻頻出現在西羽身邊,臉色難免有點難看。
西羽卻微笑:“喪家之犬,隨便叫兩聲,就當聽不到,何必在意?”
說着他便叫回淘氣的小七,拉着羅熙朝專用電梯走去。
*
待到二人從電梯口出來,總是安靜甚至死寂的選手生活區,終於贏來了第一聲興奮的尖叫。
“老大!西羽!我還擔心你們不在A區呢!”
兔子甩下臉色虛弱的白起,率先朝羅熙撲來,又給了西羽個大大的擁抱。
看來海選三局的出生入死,已經讓他們少掉很多陌生的間隙。
西羽真心微笑:“等你們兩天了,好點了沒?”
“我好的很,阿起恐怕半截身子入土了!”徐兔回頭揮揮拳頭:“現在我讓你鍛鍊身體,你還聽不聽話?”
白起平日裡總喜歡琢磨稀奇古怪的數學題和邏輯遊戲,體能的確是弱點,之前玩遊戲還好,但營養倉的長時間連網實在叫他抗得辛苦,難免出現了很多問題。
如今在雲臺見了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大,西羽,抱歉啊,我一直在添麻煩。”
羅熙很不滿:“怎麼,學會躺贏之後又開始學習假客套?”
西羽保持着禮貌的距離:“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彼此合作,少了誰都過不去。”
“好了,既然你知道對不起我們,今天就把我們伺候好!”徐兔拍拍他的肩。
白起扶住金絲眼鏡,不安問:“你又想幹嘛?”
徐兔握拳:“老孃受夠營養液和健康餐了,今晚慶功!我要好好墮落一下!”
白起:“?”
徐兔給他推了個趔趄:“跟食堂大娘糾纏去,我要吃烤肉、喝啤酒!你負責在旁邊給我夾菜!”
*
又是夜深人靜的時刻,小小的食堂內只在角落坐了四個人,卻擺了滿桌的各色食材和酒品飲料,那些美味五顏六色、瞧起來還真有幾分歡樂之意。
在西羽的印象裡,徐兔一直都是個喜歡吃蘿蔔吃蘋果的真兔子,如今見她肆意饕餮,這才相信白起說這姑娘吃零食吃吐的事情,眼神不由也變得古怪了起來。
徐兔把白起剝好的大蝦塞進嘴裡:“你們怎麼不吃啊?乾杯!”
西羽皺眉陪她喝了口啤酒,確信自己無論失憶前還是失憶後,都絕對不喜歡這玩意的味道。
徐兔嘆氣:“哎,幾個大男人,還不如我的胃口好。”
羅熙無奈在旁煎牛肉:“你墮落歸墮落,接下來還是要打起精神,我猜短時間內我們排不到一起,否則對別的對手來說太不公平。”
徐兔邊吃邊點頭。
羅熙目光深沉:“比賽應該會拖到夏天,多堅持得久一些。”
這話聽起來很古怪,但其餘三個人誰都沒有多言。
西羽輕輕看過徐兔和白起,感覺羅熙應該也私下囑咐過他們些事情纔對,所以羅熙打算幹什麼呢?難道是……逃走?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食堂裡迴盪起陣陣腳步聲。
竟然是秦雲深帶着個幾個安全科員大步走近。
他依然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樣子,擡手示意說:“坐,別緊張,吃得不錯啊?”
“你要來點不?”徐兔若無旁人地自在。
“不敢,這可是公司專門提供給你們的高級食材。”秦雲深說:“我只是來通知各個選手,明天依次去一樓拍比賽宣傳照,具體時間表問雲臺管家就可以,順便看看你,怎麼樣,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了吧?”
羅熙淡笑:“不用擔心。”
秦雲深點頭:“那就好。”
說着,他就按住西羽的肩膀:“你跟我過來一趟。”
安全科就是雲臺的爪牙,從來都不會有什麼好事,羅熙意識到或許是自己與西羽的過分親密惹了嫌,立刻阻攔說:“他身體還沒好,有什麼問題我負責。”
“沒什麼事,西羽這回的人氣調查反饋很不錯,林總想見見他。”秦雲深面無表情,棱角分明的臉微微擡起:“這我總不好換個人帶去吧?”
……林玉澤?
羅熙回憶起林玉澤給西羽的基因藥,這才讓開路。
在安全科都能壓死人的雲臺,林玉澤作爲公司委派的總負責人,掌握着最高的權利,他應該不是想故意加害西羽什麼,甚至有可能……在推波助瀾?
西羽顯然也在思考同樣的事情,忽然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後才擦着嘴角站起身:“好,你們慢慢吃,等我回來。”
*
雲臺在華夏的何處,這秘密無論是人造人還是普通觀衆都不知情,就算有外面的人前來,也要簽署嚴格的保密協議,唯一可知的就是直播總部附近絕對荒無人煙。
林玉澤要做正常的商務工作,平日裡多在首都,所以在大樓內的總裁辦公室就是個空殼子,很多時候都處於大門緊鎖的狀態,屋內除了擺滿冷硬的奢華傢俱外,半點生活氣息都沒有。
西羽進門後,先是掃視到攝像頭的位置,然後纔在全新的沙發上落座:“林總,你找我有什麼事?”
林玉澤放下咖啡杯和文件,微笑說:“聽說了吧?你的主播等級和人氣簡直成反比,根據這幾場大比賽的決算,公司打算把你破格提升到高級。”
西羽對此全然不在意,只輕點頭:“榮幸之至。”
林玉澤又說:“你很通人性,直播表現和其他主播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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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羽:“……這算是誇獎?”
林玉澤表情神秘:‘“當然,透露給你也無妨,反正賽前會正式宣佈的——接下來的淘汰賽,允許觀衆用高額價格購買禮物支援主播,所以懂得討好他們,不是壞事一件。”
西羽愣了愣,認真點頭。
林玉澤又道:“我很喜歡你,相信你會重鑄輝煌,接下來不要讓我失望,如果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只要我在雲臺,你都可以通過秦科長來聯繫我。”
“多謝林總。”西羽欲言又止:“……你爲什麼這樣幫我?”
他表面上是疑惑林玉澤的鼓勵,實際上是不解那枚讓他記憶變清晰的基因藥。
林玉澤有雙極聰慧的眼睛,依然保持笑意:“我沒幫你什麼,記住,你的一切結果,都是你自己的安排與選擇。”
這話讓西羽若有所思,眼神也清明不少。
“雖然遊戲很難,但請堅持下去。”林玉澤又道:“越是絕境時刻,內心反而會變得更加堅定。”
西羽不得不懷疑林玉澤別有深意,結合從前的經歷,難道他的意思是,自己瀕死狀態下會恢復更多記憶嗎?
監視重重,林玉澤當然不能多言,從抽屜裡拿出個貼着雲臺封貼盒子:“這個東西,算是公司給你的獎勵,還沒正式投放使用的平板電腦,裡面有不少課程,書籍和邏輯遊戲,新功能更是多得數不清,妥善使用。”
西羽眼皮微微一動,馬上接到手裡。
林玉澤擺手:“好了,去休息吧。”
“無論如何,還是多謝了。”西羽真誠地微微鞠躬,這才朝門口走去。
“對了,還有你和羅熙的關係。”林玉澤忽然回神,語氣平淡:“主播間有些感情糾葛,觀衆更愛看,所以對這種事向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別鬧得太過分。”
西羽靜待後文。
林玉澤又說:“不過你記着,憲法已經規定,人造人是沒有婚姻權和生育權的,因爲被改造過的基因一旦和自然人類互相影響,新型疾病很可能瞬間爆發,相信其中的道理你都明白。”
這話不假,人類掌握了修改基因的方法,卻不能預測修改後的基因究竟有多少變故。
不同的人造人之間生育,或者與自然人類通婚,都有可能打開末世的災難盒子。
所以法律規定雖冷酷但也有道理,據說哪怕是真有人造嬰兒降生,也必會被捉捕銷燬,不存在活路。
西羽點了點頭,對政府的鐵腕錶示理解。
林玉澤笑:“所以別對親密關係指望太多,就當是個慰藉吧。”
“羅熙不是慰藉。”西羽立刻回答:“他……”
林玉澤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西羽垂眸道:“抱歉,他的意義……我沒辦法描述給任何其他人聽。”
說着西羽就拿着盒子匆匆離去。
林玉澤坐在原處,望着重新關閉的辦公室大門,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了幾絲落寞,但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股東大會的通知書上,氣息又變得專注而狠厲了起來,彷彿剛纔的剎那脆弱,只是份愚蠢的幻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