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宿內的單人間和這個鬼地方一樣, 沒有任何安全感。
當然,倒不是說它四處漏風、不能遮風蔽雨。
恰恰相反,屋子的四面牆壁圍得嚴嚴實實, 門外狹暗的走廊到盡頭就是死路,除了回客廳的樓梯之外, 再無其他通道,如果遇到什麼危險的情況, 簡直無路可逃。
不放心的西羽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個遍, 確認並沒藏着系統所說的規則, 這纔在堅硬的土炕邊落座, 仔細摩挲起那幾枚金幣:難道, 這些錢真的是用來在莉莉那購買道具用的?
……不對!
導遊徐蕾曾說過, 食人蟻所過之處只剩白骨,又怎麼會留下有血有肉的屍體給莉莉做詭異物件?
她們肯定至少有一個人在胡說八道。
正沉思的時候,木質房門忽然被敲響。
西羽藏起金幣喊道:“請進。”
結果來的並不是哪位玩家,而是個陌生的溫柔女人。
她三十歲左右的年紀, 眉眼清秀, 斜斜梳着個柔軟的麻花辮,微笑鞠躬:“客人您好, 歡迎入住。”
話畢便端了個果盤進來。
果盤裡的橘子已經乾枯到起了褶皺,還點綴着不祥的黑斑。
西羽無言片刻,看向停在門外的水桶和拖布。
“我負責打掃月升民宿的衛生,如果房間髒了,就搖這個叫我。”女人摸了摸牀頭懸掛着的可疑繩子。
“好的, 怎麼稱呼?”西羽眨眼。
女人冥思苦想似的, 半晌纔回答:“就叫我青姨好了,我是少數民族, 名字很不好記的。”
西羽眨眼:“少數民族?”
自稱青姨的女人微笑點頭:“我祖輩世代都住在廢土城,靠給有錢人家幫傭討生活,廢土城有很多少數民族的,你沒去過嗎?”
西羽佯裝感興趣:“真的嗎,那您是什麼民族?想必族裡都是像您這樣的美人吧?”
青姨略有些不好意思:“別人說說胡話也就罷了,您這麼誇我可不敢當。”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有個小孩子一陣風似地跑了過去。
“阿嵐,你別打擾了客人們!”青姨回頭急喊,然後忐忑不安地低頭道歉:“不好意思啊,是我的養子阿嵐,平時他很乖,不會干擾到你的。”
說着這女人就在圍裙上擦擦手,急匆匆地追孩子去了。
西羽跟着走到門口,果然看到青姨拎住了那個皮猴子。
小男孩不知在哪蹭了一臉的灰,邊被控制邊掙扎:“阿孃,阿孃,放開我。”
青姨不滿道:“別吵了,今天來了很多貴客呢。”
“沒關係,調皮是小朋友的天性,就讓他玩吧。”西羽大度地回答。
青姨這才把阿嵐放到地上,阿嵐眨了眨烏溜溜的大眼睛,充滿防備地回視西羽。
西羽耐心蹲下,在外套內外尷尬地摸索了片刻,最後解下裝飾用的領巾說:“初次見面,這個送給你,這次出門我沒帶太多好玩的東西。”
阿嵐愣愣地站着,任他把點綴着黑色星星的紅色領巾給自己繫好,瞬間變成小學生似的乖模樣。
西羽露出好看的笑:“去玩吧。”
阿嵐好像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份關愛,尷尬地縮了縮脖子,馬不停蹄地跑上了樓去。
西羽站起身來,對青姨解釋:“別見怪,我來的地方沒有小孩子,我很喜歡小孩。”
“怎麼會沒有小孩子呢?難道你生活在軍區?”青姨困惑。
西羽敷衍:“差不多吧。”
“啊,瞧我都忘了時間,店長說讓你們都記得去吃晚飯,不然可沒有宵夜伺候。”青姨對這種不禮貌的話深感不好意思,羞赧道:“新野戈壁這附近交通狀況很差,食物比較昂貴短缺。”
西羽點了點頭:“好的,那我就多謝款待了。”
青姨這才舒心地彎起嘴角,她的面龐明明溫良無害,五官卻因頭頂昏黃的燈光而映出了可怕的陰影。
*
夾雜着黑色顆粒的炒飯,紫乎乎的菜飄在碧綠的湯裡,還有烏黑油亮的迷之炒物佔據了餐桌的主要位置……實在是令人難以承受的視覺衝擊。
西羽到達時,其他玩家已經在座了,他遲疑地瞧向這不堪入目的晚餐,忍不住預估了一下挨五天餓的可能性。
站在餐桌附近的年輕男孩不好意思地低頭:“我們這裡運食材的車一週纔來一次,新鮮蔬菜不易保存,所以只能以菌類爲主,雖然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味道還可以,你們就別生氣了。”
西羽瞧瞧他滿頭蓬亂的自來卷,強壓住黑暗料理引起的不適感,禮貌問道:“您是?”
年輕男孩說:“我是林葉,寒假來這裡做服務生打工的,你們叫我小林吧。”
“店不大,工作人員倒挺多。”西羽想了想問:“那應該……還有位廚師?”
小林愣了下,點頭說:“是啊,其實王哥手藝很好,只可惜沒有食材給他發揮。”
錢鹿聽完這些廢話,不耐煩地把筷子拍下:“哪來那麼多借口,難道給客人能夠下嚥的東西不是你們的本分嗎?看着如此噁心,鬼才吃得下去!”
吳智小聲勸阻:“玩個遊戲而已,都是假的,幹嗎發這麼大脾氣。”
“反正是遊戲,NPC懂什麼?”錢鹿翻了個白眼。
林葉對他們的話沒有任何反應,只是惴惴不安地在旁邊揪着衣角:“那也沒辦法呀……”
“愛吃不吃,不合胃口就退團吧。”莉莉的聲音終於從櫃檯後冒出來:“小林,通知員工也開飯了。”
林葉如抓到救命稻草,立刻飛奔而去。
錢鹿抓着叉子站起來:“店是你開的,你陰陽怪氣個什麼?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誰知莉莉立刻從櫃檯後摸出把火/槍:“這位客人您想怎樣?餐飲標準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您要是對我動粗,我可有權利自衛。”
衆玩家:“……”
眼看彼此的武力值天上地下,吳智趕緊拽着錢鹿坐下,嘟囔道:“別囉嗦了,求你了姐。”
錢鹿漂亮的臉滿是不樂意,終還是屈服於武器閉了嘴巴。
幸好這時徐蕾揉着眼睛出現,無奈安撫道:“新野戈壁的惡劣環境你們早就知道,現在鬧也沒什麼必要吧。要不然就退團離開,要不然就接受現實,其實吃什麼並不重要,能去景區玩好纔是你們的目的呀。”
趙竹笙始終在看熱鬧,此刻才攤開手說:“好吧,所以我們一天三頓都是這些嘔吐物?”
徐蕾:“是兩頓,早一頓晚一頓。”
她說話的時候,青姨已經拽着阿嵐過來,坐到了旁邊的桌子的角落。
很快,一個小山似的壯漢又端來一套毫無區別的食物,沉默地給員工們擺下,自己也尋了座位。
他滿身都散發着生肉和腐敗蔬菜的味道,非常令人生厭。
這應該就是廚師王哥了。
西羽不易察覺地仔細觀察,然後琢磨:導遊、清潔工、服務員、小孩、廚師……剛好五個玩家和五個NPC,湊在一起能玩什麼遊戲?還有地位居於他們其上的店長莉莉,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可惜在他尚未有任何眉目之際,錢鹿的吵鬧又再一次升級:“開玩笑吧,不是沒有新鮮食材?你在騙我們?”
仍舊坐在櫃檯前的莉莉一臉無辜,她的黑指甲間正捏着顆誘人的草莓,擰巴着眉頭說:“這是我用自己錢買的,你們又沒額外付錢給我。”
錢鹿:“……”
莉莉端出了整盤草莓:“兩加里,賣給你,管飽。”
“算了吧,這金幣肯定有用處,沒必要花在吃上。”周芳芳頭痛地勸說。
錢鹿忍怒而坐。
她們的喧譁在西羽心裡驚不起任何波瀾,甚至有些不解:難道這些主播們忘記了被重置的危機嗎?爲什麼注意力總被無所謂的事情吸引過去?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畢竟播一場和播一百場,對於命運悲慘的人造人來說有多少區別呢?
錢鹿看起來脾氣最大,可或許她是內心是卑弱的一個。
故意歇斯底里,無非是在掩飾不安吧?
西羽想到這裡不禁微笑,拿起勺子默默地開動晚餐,事實上的確如林葉所說,雖然這飯看起來不怎麼樣,吃着倒不難忍受。
莉莉咀嚼着嘴裡的草莓說:“還算是有通情達理的,這年頭的客人啊,越來越難伺候。”
飢餓不可怕,飢餓帶來的乏力纔是致命的。
其實大家也都明白這道理,無奈之餘,也唯有跟隨着西羽強嚥下晚餐。
桌上昏黃的燈泡搖搖晃晃,把杯盤和一株乾枯的花照出奇異的光暈。
周芳芳食不知味地糾結了很久,忽然小聲開口:“你們找到規則了嗎?”
大家互相對視,紛紛搖頭。
而旁邊那一桌子民宿工作人員,則只是機械地消滅眼前食物,對玩家們的聊天沒有半點反應。
周芳芳探頭瞧了瞧,而後才從口袋裡摸出個圓形的金屬片:“我的被子裡藏着一個。”
衆人立刻投以關注,只見那金屬片上刻着精美的惡魔畫像,邊緣還有行小字。
*
【規則之一 金錢就是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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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芳芳又把金屬片收起來,咬着筷子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要我們多賺錢?”吳智撓頭。
“至少是別把那些錢搞丟。”趙竹笙淡笑。
錢鹿嘟囔:“也不曉得老闆的收銀臺裡有沒有錢……”
趙竹笙終於不耐煩:“你搞不清狀況就老實一點好嗎?非想被那NPC一槍崩了纔開心?”
環境詭異、加上同隊的敵意,錢鹿的表情越變越糟糕。
西羽又努力吞了幾口飯,乾巴巴地嚥下去,起身說:“我吃好了,你們慢聊。”
吳智差點就想跟上他,幸好終於還是忍住。
西羽當然有計劃去民宿的其他房間看一看,尋找更多的規則,可惜這時莉莉已經消滅完草莓,拎着槍站到客廳中央說:“到了休息的時候,你們全部都回到自己的臥房去,不管聽到什麼動靜都不能出來,直到太陽升起纔有叫早服務,明白嗎?”
之前在《血色妖刀》中,玩家也是得定時關禁閉。
所以他們幾人都沒有太大的反彈情緒,加之民宿破舊的門不知爲何發出吱呀吱呀的響動,在絕對的靜夜裡叫人毛骨悚然,平添了幾分危險的氛圍。
吳智緊張:“不會是食人蟻來了吧……”
莉莉露出燦爛的微笑,雪白的虎牙在暗淡的燈光中發出亮光:“那是常有的事,你們聽話就好,否則……小心成爲我的商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