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因爲被重置過的經歷, 西羽在培訓期表現得很平靜,但大部分新主播的情緒卻明顯糟糕透頂了。
有些沮喪莫名、有些害怕不已,還有些焦躁不安。
好端端的身體一下子被垃圾情緒堆得極滿, 個個都搞得如喪家之犬般打不起精神。
第二日晚上,西羽正在食堂的窗邊看着外面的星光發呆, 吳智又惴惴不安地跑過來念叨:“哥,我該怎麼辦啊?”
西羽回神。
吳智揪着衣服鬱悶:“到現在都不告訴我們考覈副本的內容, 估計比之前還要坑, 我覺得沒有你我肯定完蛋。”
西羽無奈:“可是關於能否組隊, 那些專家主播也沒有肯定答案, 你得多做準備。”
吳智欲言又止, 最後嘆了口氣:“我是不是很煩人?我現在緊張得睡覺都睡不着……”
“我理解你。”西羽擡手摸摸這傢伙的短髮, 失笑說:“想得多不見得是壞事,但想了也沒用就當真不能繼續糾結,否則就如跌入黑洞,不僅得不到答案, 還會搞得自己粉身碎骨。副本里有什麼都不可怕, 主播們也都半斤八兩,冷靜下來你才能比別人多出幾分勝算。”
吳智勉強點點腦袋。
西羽:“我答應你, 如果能組隊的話,我就帶着你。”
吳智這纔像得到了幾絲安慰,露出笑臉來。
西羽還想跟他講什麼,忽見何英奇走進食堂,便道:“你趕緊去吃飯, 我還有點事。”
話畢, 他就立刻邁開了步子。
*
在《血色妖刀》裡,何英奇第一個就掛了, 而且和西羽演戲不無關係,所以雖然他最終僥倖勝利,但整個人的狀態看起來並不怎麼樣。
這人大概是沒想到西羽會主動打招呼,愣過之後才勉強彎起嘴角。
西羽很真誠:“對不起,當時不是針對性地騙你解藥,但無論怎麼說,你被殺都是我害的。”
何英奇垂下蒼白的眼瞼,過了會兒說:“不管是誰需要我都會幫忙,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就是不希望善良也變成一種問題!”西羽急着說完,又自嘲:“當然,善良在這個公司比什麼東西都奢侈。”
何英奇陷入沉默。
西羽本來沒打算達成什麼和解,把心裡話說出去便輕鬆大半,精緻的臉上剛要露出笑意,卻聽到對方講了句很意外的經歷。
“我已經重置五次了,這是我的第五次。”
何英奇不像是開玩笑。
對西羽來說,重置一次都是內心無法卸下的負擔,他着實想象不出反反覆覆五次被清掉記憶是個什麼感覺。
何英奇苦惱地撓撓頭:“不怕你笑話,五次我都沒通過考覈,連主播證都沒有。這回是我最後的機會。”
沒有用的人造人主播會怎麼處理呢?
去服務其他行業、被報廢、還是變成人體實驗的材料?
西羽的大腦裡沒有這方面的訊息,也實在想象不出來。
何英奇自己倒沒如何:“別這麼看着我,我一點也不想贏了,我就想快點結束。”
如果是其他職業,西羽倒能說出鼓勵的話,可現在能說什麼?給對方加油,勸他努力做個供人類消遣的小丑?
何英奇忽然拍了下西羽緊繃的肩膀:“真的沒事,只可惜啊,對我們來說,死亡也是個奢侈的東西,我命不由我也不由天。”
他講完便笑起來,帶着笑聲向前走去。
西羽全身冰涼地悲傷回看,內心五味雜陳。
*
第三天的培訓,對半數新人來說,是這份記憶最後的自由之日。
新主播們早早地就到了培訓教室集合,然而出乎意料,最後走進來不是羅熙,而是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他的面相冷峻而粗糲,鼻樑高挺,嘴角微微下垂,只一個眼神就讓略有聲響的房間徹底安靜下去。
穿白大褂的都是公司安全科成員,都是自然人類,都是造物主!
——奇異的緊張蔓延開來。
男人的步伐沉穩,站姿一絲不苟,音量也威嚴得恰到好處:“各位好,今天羅熙主播有其他任務,我來代班。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安全科科長秦雲深,原武警部隊特種作戰隊成員,受組織信任入駐雲臺園區,會竭盡全力確保各位的安危和園區安全,之後我們還會有很多接觸的機會。”
西羽好奇地望着他,意識到此人在海市文娛定然是權力不小的人物,不禁多加了幾分小心。
無奈吳智還是大大咧咧,舉手問道:“秦科長!明天的考覈到底能不能組隊啊!”
秦雲深無聲地投來目光。
吳智很慫地縮了脖子。
未料秦雲深卻道:“如果你們都希望組隊的話,我可以申請這個規則。”
這話不輸一顆炸/彈,教室裡的主播們不禁興奮地議論紛紛!
秦雲深又說:“不過,組隊未必是什麼好事,根據去年的數據統計可知,在新手副本里,關係明顯的小團體會被首先作爲敵對目標清除,你們最好想清楚。”
此話不假,西羽瞬間回憶起花生和姚塵娜拉來的關注與仇恨,但轉瞬又瞧見吳智可憐巴巴的眼神,失笑說:“我答應你的事肯定會做到。”
吳智這才喜上眉梢,輕鬆得像個再正常不過的青春期少年。
西羽汗顏:難道自己就這麼值得信賴?
“好了,說正事。”秦雲深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根據監控彙總,這兩三天,你們的表現十分惡劣。”
大家面面相覷。
秦雲深揹着手擡聲道:“主播五大條款,當然是記在你們大腦裡的原則,但除此之外,在雲臺生活也要遵守雲臺的規矩!首先,副本仇怨不可帶到遊戲之外,別再讓我看到任何因遊戲而在生活區尋仇的苗頭!其次,嚴謹賄賂拉攏安全科工作人員,無論是身體交易、財產交易還是其他,一經發現,立即重置!第三,計劃逃跑的主播,不會被重置。”
最後幾個字忽然放低了聲音,而且聽起來莫名其妙。
大家詫異地擡頭。
秦雲深憤怒地說:“因爲任何涉嫌脫逃雲臺園區的主播,會由軍隊抓捕、立刻銷燬,變成蛋白飼料!這不是針對你們的,這是國家對人造人管理的通則!木冉、海濤、向北!你們三個昨日在E72走廊的密謀已被全程記錄!對不起了!”
他丟下這話,門口立刻衝進來八個身配武器的軍裝男子,三下五除二就將那三個嚇呆了的主播原地捆綁,毫不留情地拿出注射器扎入他們的脖頸血管!
只見三個人原本還在掙扎,注射兩秒後,便一動不動了。
其中一個軍裝男子掐了三下秒錶:“上午八點十七分,08732、08321、08462號銷燬完畢,預計十點開始解剖。”
這驚悚的場面讓衆人石化。
牆角有個女主播猛然嘔吐出來,又緊張得狠狠捂住自己的嘴巴。
宣佈消息的軍裝男子起身,朝秦雲深敬了個禮,立即將被處死的主播拖走了。
教室鴉雀無聲。
原本大家還有些小毛躁、小妄想,這下完全徹底老實。
吳智全身都發着抖,像看魔鬼似的死死地盯着秦雲深的臉。
西羽忽然將手溫柔地搭在他的背後,低聲說:“沒事。”
秦雲深瞥了眼弄髒教室的女主播:“去叫清潔工,還等什麼?”
那女主播兩腿打顫,幾乎是爬出教室的。
很快,鋼鐵所鑄的圓型機器人便滑進教室,勤勤懇懇地開始洗刷打掃。
秦雲深翻開手邊的《工作手冊》,平靜發問:“這裡面的條款,羅熙講到哪裡了?”
教室裡還是一片死寂。
秦雲深皺起眉頭:“都傻了麼?膽量如此之小,去直播也只有被淘汰的命。”
西羽無語開口:“已經講完了,秦科長,您殺雞儆猴不就是想嚇住大家嗎?又何必再踩兩腳呢?”
吳智絕望地看了西羽一眼,發現他的耿直並非只針對羅熙一個人。
秦雲深皮笑肉不笑地說:“哦?我看你就很淡定。”
西羽:“因爲我會努力直播、努力升級,並沒有企圖逃跑,所以您的警告不影響我。”
秦雲深沉默片刻,挑着眉點點頭:“好,既然培訓內容提前講完了,你們有什麼問題想問我?”
這種狀況下,鬼才有問題。
沒想到西羽又舉手:“我們的浴室和衛生間也有監控嗎?人造人因爲形象類人,是有部分形象隱私權的。”
秦雲深:“……那種地方不放攝像頭。”
西羽:“除了遊戲內容,主播在園區的生活畫面不會播放出去吧?”
秦雲深:“不會。”
西羽點了點頭。
秦雲深:“沒了?你只關心這些?”
西羽表情平靜,看他的眼神和看清潔工機器人沒有區別。
這時,教室門口忽然傳來嗤笑。
羅熙這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出現了。
他悠閒地走進來說:“事情辦完了,我想再來見學員們最後一面。”
秦雲深抿住嘴脣,終而氣勢洶洶地消失。
羅熙故意嘆氣,走到全息投影臺旁邊搖搖頭:“看來我太面善,說的話你們都當耳旁風。還想逃出去?能逃我爲什麼要站在這裡給一羣細胞當老母雞啊?”
衆人:“…………”
由於秦雲深的恐嚇,吳智還真削弱了對羅熙的距離感,馬上問說:“明天的副本定了嗎?什麼類型?專家主播也會參與嗎?”
“不會,參與者全部都是需要考覈的主播。”羅熙說:“每個玩家參與的遊戲是絕對不會重複的,考覈副本更是特別定製,所以任何類型都有可能,暗殺、逃亡、生存、冒險、故事推理,反正還是那句話,副本不會偏重於任何一種能力,對各種類型的主播來說是相對公平的。”
吳智鬱悶:“可我沒什麼能力啊。”
“誰說的?”羅熙呵呵:“我看你抱大腿的眼光就很不錯。”
吳智頓時尷尬。
西羽倒沒在意這些閒話,他還在回味秦雲深殘酷的所作所爲。
人造人也是人,不該這麼被虐殺。
——無論如何,西羽的本心都是這樣堅定地認爲。
所以如果不計代價的話,真想一拳砸在那個安全科科長的臉上啊,雖然有這種規定,也不是人家的錯。
“好了,想要在雲臺苟活下去,這種事要學會忍耐。”羅熙環顧四周,瞧着這些懵懵懂懂的新主播,深知他們的未來和所有人造人一樣一片黑暗,卻只能說:“最後再送你們一句話,不要輕易相信副本里的任何對象,任何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