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一百坪的寬敞教室內，空氣被調整到舒適的溫度與溼度。
教室四周圍了幾十個輕便座椅，而位於中間的投影臺上，則旋轉着“海市文娛”四個字的全息模型。
說起來，這公司算是主播們的衣食老闆了，但對於剛剛覺醒、仍不能平復心情的人造人來說，公司的名字卻像把殺人不見血的刀子，足以剷除他們原本就不多的幾分輕鬆。
故而教室壓抑至極，不足爲怪。
約定的培訓時間剛到，羅熙就如約走入已然坐滿的房間，悠然自若地站到投影臺邊露出冷眼：“怎麼？這氛圍是要給我開追悼會？”
這場的新主播不僅包括西羽熟悉的那幾個，還有不少其他副本里出來的倖存者。
可惜人頭雖多，笑聲卻微可不計。
“不用這麼緊繃，難道你們就沒想過，任何知識都可以通過腦內芯片下載，爲什麼還要面對面培訓？而且是讓主播同事當講師？”羅熙連番反問，把手裡一疊《工作手冊》隨意擱置。
吳智小心翼翼：“爲了……招安？”
“沒那麼複雜，大家本來就是公共財產。只不過希望前輩多講幾句，讓你們放鬆心態，所以……我還真是來充當人生導師的。”羅熙露出壞笑，擡手輕輕抹掉公司名稱的投影，瞬間拽出一串長長的數字，然後說：“看清楚了嗎？這——”
吳智舉手搶答：“十億六千八百七十三萬六百四十！”
“……”羅熙停頓片刻，挑眉說：“真優秀，識數。”
吳智尷尬摸頭。
羅熙說：“這是截至昨天爲止，在網絡上觀看過公司直播的會員數量，也就是說，全球有十分之一的人有可能看到你們的愚蠢、脆弱、歇斯底里、自尊崩塌、慘敗求饒！你們覺得，他們會爲這些醜態買賬嗎？”
滿屋子的人造人無言以對，大概是回憶起了自己在質檢副本里的窘樣。
羅熙輕鬆地支起身子，跳坐在投影臺上，悠閒地翹着長腿說：“不會，除非他們腦子有病。所以現在各位表現出的精神狀態，對於改變現狀毫無作用，無用的東西爲什麼不拋棄，試着找條自己能走的路？無論是非凡的智力、強健的身體和精神力，還是這種——”
他故意瞧向西羽：“專門爲了討好自然人類而打造的完美外表，都是可以博得關注的武器。”
西羽並沒受影響，平靜開口：“爲什麼要搏關注呢？我覺得大家的問題在於沒辦法接受這個現實。我不理解，自然人喜歡遊戲的話，爲什麼不自己玩、而要看我們玩？而且看歸看，還要淘汰我們，這實在匪夷所思。”
“你的答案不就在你的問題裡嗎？那你告訴我，爲什麼古羅馬就有鬥獸場、爲什麼幾十年前的真人秀流行至今？”羅熙並未像副本中那般暴躁，反而耐心地回答起了這個問題，很直率地歸納道：“因爲原始衝動是人的本能。喜歡血腥暴力也好、喜歡高智商對決也好、喜歡情感糾葛也好、喜歡窺私也好……用‘爲人的資格’當代價的人造人遊戲，方方面面都承載得住市場，更何況……國外不少財閥最癡迷的活動，就是在專家局裡下鉅額賭注作爲消遣。”
西羽思索片刻，終於頷首，恢復了安靜狀態。
羅熙又道：“至於你們所在意的接受現實的問題……”
他恢復了常有的冷酷和嘲諷：“連這個能力都沒有的話，就算給了你自然人的權利，你也還是個被優勝劣汰的廢物。記着，我們沒有父母親人、甚至常常沒有朋友，在雲臺這個世界裡，受到呵護和關懷，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譚，所以用不着爲了孤苦和絕望而難受！收收玻璃心吧，你們這些剛從試管裡爬出來的細胞們。”
這個男人講得話越來越難聽，卻也越來越真實。
每個新主播都在認真聽着，教室裡鴉雀無聲。
窗外陽光正好，肌膚所觸及的真實的溫度，讓西羽漸漸接受了副本全如黃粱一夢的事實，痛苦中的躁動感，竟莫名其妙地逐漸被化解了開來。
*
本次培訓在中午就早早地結束了。
大部分主播都三五成羣地去吃飯，也有少數幾個積極的想要追問羅熙更多問題。
西羽想了想，倒是對生活區的電子閱覽室更感興趣，故而收起剛發給自己的《工作手冊》無聲離開。
羅熙正不耐煩於應付新人，瞧見後不着痕跡地驅散衆人，三步兩步衝到走廊追趕上他：“這麼急着走幹什麼，你就沒什麼想知道的？你得明白，培訓完畢後再見我就很難了。”
西羽搖頭。
羅熙：“在副本里你的好奇心可強得很。”
“不是不好奇，只是我好奇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也回答不了我。”西羽認真解釋，而後抱着手琢磨片刻：“不過，我倒想象不出你的傷是怎麼來的。”
人造人大多顏值在線，羅熙驚悚的傷痕在主播中的確是異類，但他還是沒料到這小主播會如此自然地開口，故而笑了片刻說：“不記得，是在我重置前發生的實驗室事故。”
西羽雖然從頭髮絲兒到指頭尖兒都透着靈氣，可內心卻當真不太在意美醜，他以一種研究的目光仔細打量羅熙：“你已經很成功了，爲公司賺這麼多錢，爲什麼不申請整容呢？”
羅熙無所謂地說：“可以但沒必要，難道我看起來這麼娘炮？”
“沒別的意思，只是這些傷疤本不屬於你。”西羽搖頭：“而人能看清自己的臉，也容易看清自己的心。”
羅熙沉默了片刻：“記憶清除技術很成熟，你最好別每天琢磨這些虛無縹緲的。”
西羽並不反駁，點點頭：“嗯。”
羅熙沉默邁步。
西羽問：“周圍已經沒人了，你跟着我到底想說什麼？”
羅熙停步，又邁步。
西羽很耐心，諄諄善誘：“說吧，我不會介意任何事。怎麼出了副本性格都變扭捏了？”
羅熙再度停步，忽然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聲開口：“我昨晚夢見你了。”
西羽：“……………………………………”
“不是那個意思。”羅熙的表情很陰沉，努力控制音量：“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夢見你，夢裡我和你在另外一個副本中，你頭髮很長，性格也很冰冷，和現在截然不同。”
西羽越來越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羅熙：“其實做了奇怪的夢我也沒在意，直到今天聽同事說，你原來是個挺成功的主播。我好奇心難耐，便動用了點小手段，查了查之前的資料。”
西羽從漫不經心變成一臉震動，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問：“有我重置前的資料嗎？”
羅熙直起身子，搖頭道：“只要被重置，不管多知名，面向人造人的資料庫都是會刪乾淨的，這是公司的規矩。但是我從另外一個老牌主播的副本記錄裡發現了這個。”
他微微轉動了站姿，手心以不易察覺的角度露出一個小小的顯示屏。
雖然距離很遠，但西羽視力超羣，還是看得一清二楚：屏幕上是一張陌生男主播的照片。男主播似在某個熱鬧場合，背後有不少穿同樣制服的主播路過，值得注意的是……在照片極易被忽視的角落裡，竟然站着長髮及腰、眉宇傲慢的西羽！
西羽張大透亮的眼睛，想要伸手去觸碰，就像在小心翼翼地觸碰另外一個世界。
“好了，這裡監控很密集。”羅熙立刻收起電子設備：“我應該從來沒見過你，可我的潛意識裡卻有關於你的記憶，說明至少從前的我、認識從前的你。”
這句話多麼可笑，卻對西羽彌足珍貴，他無聲地望着羅熙眸子中自己的倒影，片刻溫和淡笑：“你不是剛說，記憶清除技術很成熟、別惦記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羅熙挑挑眉：“有了蛛絲馬跡，就不是虛無縹緲了。”
西羽低下頭：“謝謝告訴我這些，但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安分守己、就要面臨再被重置的危機，所以我什麼也做不了。”
“沒讓你做什麼。”羅熙聳肩說：“只是給你個奢望，也許有一天你能知道之前發生了什麼，這樣你就不至於對現實絕望。”
西羽：“……看不出你這麼好心。”
羅熙呵了聲：“我可是雲臺第一老好人，時間長了你就知道，像我這麼善良老實的男人已經不多了。”
他說完這鬼話，就自顧自地去了食堂方向。
西羽望着羅熙修長而筆直的背影，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另外一個存在。
走神片刻，苦笑之餘卻又禁不住對自己的過去多出幾分遐想。
*
初級主播的閱覽室規模不大，但在午餐時間卻是空空蕩蕩，任由西羽閒逛。
隨着時代的改變，圖書多半以電子產品的形式傳播着，紙質書已經成了玻璃櫃裡的珍藏品，這裡當然不例外，擺放着的全是大型墨水屏和租借設備。
西羽繞過愛答不理的管理員，找到個公用觸屏電腦刷了下手環，結果失望得知：想租用閱讀器就得有云臺內的通用貨幣，電子書同樣價格不菲，更不要說直接下載腦內芯片知識庫，那花費完全不是他現在能夠承受的……看來，知識在這個遊戲世界的競技場裡，也是極其珍貴的資源。
沒有收穫的西羽略感沮喪，他關掉內網書城，發現屏幕角落有個排行榜查詢，不由好奇。
顯示在第一頁的是他自己的資料，人氣、貨幣餘額、等級和經驗值都是零，狀態是未考覈。
西羽查了查吳智，同樣如此。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又跳到專家榜單查看。
宿舍的雲臺管家說得沒錯，專家榜的確是五十個人，而且就在他查閱的時候，那五十個名字還在不斷髮生變化：上升、下降、加入、消失……
憑藉出色的記憶力，西羽努力將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記在心裡。
【羅熙，第十名。徐兔，三十二名，還有跟他們在一起的那個金絲眼鏡男，名爲白起，暫居十八位】
片刻之後，西羽忍不住點擊羅熙的條目，結果內網無情彈出提示：您未有正式主播權限。
西羽搖搖頭，正打算離開，未想一轉身，卻險些撞到個陌生的年輕男生。
對方同樣穿着初級主播服，看起來斯斯文文、面龐白淨，一笑就彎起眼睛露出酒窩：“你好，你也是昨天剛到的新人嗎？”
西羽點點頭。
男生伸手：“我叫趙竹笙，跟你一樣，以後多多關照。”
西羽平靜拒絕：“應該沒什麼可關照的，還是少攀關係的好，今天講師說得很明白。”
趙竹笙攔住他的去路：“別見怪，我只是很崇拜精神戰鬥的高手，聽方浩他們說，你在副本里武力值很高。”
西羽疑惑：“精神戰鬥？”
趙竹笙：“是啊，就是帶上全息設備之後，利用腦電波傳輸速度、腦神經反應速度、和身體強壯指數所決定的遊戲戰鬥能力，因爲腦電波的解析延遲，過去只有專業的電競選手才能——”
“崇拜也什麼用，我沒有東西可以教你。”西羽依然目光溫和：“我該去吃飯了，再見。”
趙竹笙試圖叫住他：“喂！別這麼提防我啊。”
西羽脾氣雖好、卻從不左右逢源，更何況平白無故的殷勤多半有鬼。
他仍舊堅守態度，只是回頭禮貌一笑，便快步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竹笙鬱悶挑眉，轉頭注意到屏幕中央的羅熙排位，不由不安地抿住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