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被掠越裳已有四年。四年間,秦縑已長成翩翩少年,政務上也有了自己的主見。朝中有我輔佐,伏青之便漸漸撂開了手,重又披掛上馬,去征討降而復叛的西羌。因桓州荒僻,糧草週轉困難,伏青之便下令全軍上下實施軍屯制,由地主劃出土地供士兵耕種。彼時我有些擔憂,此法雖行之有效,卻大大得罪了官紳豪強,怕是爲禍非小,勸他三思而行。他卻道:“我伏青之一條殘命都是國家的,又有何懼?”他無悲無喜地說着,我卻頗爲震撼,愛惜性命如他,竟能說出這等話來,我對他的欽敬之情不由得又深了一層。
承平四年三月,丞相伏青之大破西羌。是後歲犯邊,而不敢深入。帝乃張慶功宴相饗。
少年天子身着明黃龍袍,端坐御座之上,尚帶稚氣的面孔難掩喜色,舉起一隻碧玉酒觴:“敬相父。”伏青之站起身來,躬身作禮,將酒液一飲而盡,重又緩緩坐下,提起酒壺,又爲自己斟了一杯。絲竹聲中,我喝得微醺,朦朧間望見太尉裴雨舟正襟危坐,神情肅穆,竟似是酒未沾脣。我酒意登時醒了大半,下意識地望向伏青之,卻見他一杯杯地灌着酒,持杯的手有些不穩,酒液沿着下頷流進敞開的衣襟。我皺了皺眉,他這是喝醉了?
那廂裴雨舟招來一名小廝,附耳吩咐了幾句。那小廝大驚,緊張地望向御座。裴雨舟臉上罩了一層嚴霜,又說了幾句,那小廝點了點頭,神情卻有些遲疑。伏青之仍不住地灌着酒,眼神中是迷茫的醉態,斟酒時酒液竟全灑在了案上。他擲開酒觴,提起酒壺便飲。恍然又回到了那日大婚時,他醉眼迷離,無助的神情使人揪心。
我快步走到他席邊,不由分說便搶下了他酒壺,迫使他與我對視。他熱得解下了鶴氅,神態迷茫,殘缺的左手無助地顫抖,像一個倔強的孩子一般,想搶回酒壺。
“當”的一聲,銀製的酒壺被我擲在地下,酒液肆意地流淌,我湊近伏青之的耳邊,一字一句地道:“你現在的樣子當真是軟弱。”他身子顫了一顫,眼神清醒了幾分。我又道:“上皇身陷越裳,你無力救他出來。你心裡苦,這些我都明白。”我頓了頓,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可是如今,你在做什麼?你在借酒澆愁,自甘沉淪!實際上你也知道這不過是欺騙罷了,待你清醒過來,上皇仍在越裳受苦!”他驀地擡起頭,眸中迷茫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絕的神色和不顧一切的決然。這種神情,我已有多久不曾見過了?怔愣間,只見他刷地拔出寒鐵劍,將劍鞘擲在案上,冷聲道:“你說得對,我現在便去救他!”我大驚,用力抓住他雙肩,道:“你醒醒!如今好容易打退了西羌,國力貧弱,怎能再起兵戈?”他不耐地甩落我的手,手提寒鐵劍,不顧羣臣的茫然和小皇帝的呼喚,大步離席。我深感不安,忙代他向小皇帝請了罪,徑自去追伏青之。
趕上他時,他正解下那匹碧目青鬃馬的繮繩。我氣喘吁吁,問道:“你要去哪裡?”他撫着碧目青鬃馬的鬃毛,脣角微勾,輕聲道:“去救他。”“去救他?!你怎麼救?是帶上戍守桓州的守軍,還是向陛下請旨,調動三大營的兵馬?”我語調有些急促。他捏緊了劍柄,神情帶着些許柔和,眼神又迷離起來:“都不用。帶上我的府兵即可。”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我恨鐵不成鋼地望着他:“你瘋了!相府府兵只有五千,你要拿這五千人去同越裳拼命嗎!”他被這一掌打得偏過頭去,緩緩轉過頭來,眼神悲涼,脣齒間如咬着一塊寒冰一般:“沒錯,我就是瘋了!這四年來,我派了多少隱衛暗衛,去探聽他的消息,你知道,你知道他們說什麼嗎……”他聲音竟有些顫抖:“他們告訴我,他在越裳養馬,任人欺凌!這些年我都在做什麼?!”伏青之眸中幾點晶瑩,卻是堅決地道:“此番就是拼上我的命,也要救他回來!”他面容如鐵,再不理會我,翻身上了馬鞍,一手提繮,一手持劍,雙腿一夾馬肚,碧目青鬃馬便絕塵而去。
我又急又氣,他那碧目青鬃馬是千里良駒,此處無有馬匹,又哪裡追的上?
正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我轉頭一望,只見正是方纔席間與裴雨舟暗中嘀咕的小廝。他絞着手,無措地望着我,怯怯開口道:“大人,丞相他……”我截住他的話,道:“你尋丞相做什麼?”他躊躇半晌,忽地一咬牙,道:“大人是陛下的太傅,奴才告訴您也無妨——太尉裴雨舟勾結虎賁校尉,叛亂,就在今日!”我心中大震,強作鎮定,冷冷地道:“我爲什麼要信你?”那小廝聽我不信,登時大急,跪下以頭搶地,聲淚俱下地道:“奴才賴十三,是伏相派到裴太尉身邊的人,大人可以問丞相。此事千真萬確,大人萬不可輕率啊!”
我望望跪在地上的小廝,一言不發,拔足向御馬苑奔去。
我心急火燎地衝進馬廄,也不招呼茫然無措的養馬人,跳上最近的一匹馬,狠狠抽打馬臀,那馬長嘶一聲,跑出了最快的速度!
耳畔風聲呼嘯,我上身離開了馬鞍,臉幾乎貼到栗色馬的鬃毛上,宮牆坍塌似的向後傾去,心如擂鼓。方纔那小廝的話我是相信的,正因爲相信,才感到焦急萬分。
如今,能挽回大局的,只有伏青之!
我衝出朱雀門時,隱隱望見前方黃塵飛揚,一小隊人馬軍容嚴整,正向南馳去。相隔百丈,數十丈,十丈,胯下的栗色馬卻跑得越來越慢。我咬咬牙,拔下束髮的玉簪,在馬臀上狠狠一刺——嘚兒,那馬縱聲長嘶,前蹄揚了起來,險些把我摔了下去,旋即揚起四蹄,沒命地狂奔起來……
身後,沉重的城門緩緩關閉。
這匹栗色馬究竟是御馬,膘肥體壯,縱然比不上伏青之的碧目青鬃馬神駿,腳力也是非凡。此番狂奔起來,不過一盞茶功夫,便攆上了伏青之的軍隊。
伏青之身着丞相朝服,縱馬當先而行。他手中仍提着寶劍,穩穩騎在馬背之上,不顯醉態。他麾下將士五千,手持兵刃,均以崇敬的目光注視着他們的主將——丞相戰無不勝,在他們心中怕是早已把伏青之奉若神明。
可是,神明也有糊塗的時候。
我勒馬停步,以不可違逆的姿態攔在了伏青之身前。
伏青之眉頭微皺,冷冷地道:“先生來此作甚?”我也不多言,簡單地道:“你不能去。”他將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哦,先生以爲,你攔的住我嗎?”
不知爲何,我感覺他的笑容有幾分淒涼。
宮城寧靜得詭異,我盯着伏青之時而清晰時而迷茫的眸子,大聲道:“裴雨舟謀反,此刻想來已佔據了宮城,你還要去越裳嗎?”
攥着馬繮的手緩緩鬆開,他身子顫了幾顫,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迷離的神情瞬間破碎:“……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