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殿。
在羣臣的山呼聲中,秦縑,這個年僅九歲的幼童,身着華麗的冕服,成爲了大慎帝國的新一任主人。
立於百僚之首的伏青之緩緩伏拜,不知是否錯覺,他寬闊的背脊微微有些顫抖。
新皇帝低眉斂目,道一聲:“平身。”舉止穩重使我想起了多年前那個青衫子的孩童。
退朝。注視着赭黃色的幼小身影,我耳邊又響起伏青之昨日的言語:“陛下衝齡踐祚,很多事不明白,我將陛下託付給先生,望先生悉心教導。”桌案之上的文書已堆了半人高,他頭也不擡地批閱着,眉目間卻帶着化不開的憂愁。我靜靜注視着他以驚人的速度一本本批閱着,好容易批完了,他卻親自走進內室,又抱了一堆出來,以完全相同的姿勢坐下,重又拿起筆——我輕輕按住他執筆的手,柔和卻不失堅定地道:“以素,該歇息了。”他身子一僵,不自然地移開目光。我道:“明日便是登基大典,你若疲倦不堪,豈非御前失儀?”他微微苦笑,道:“我知道。只是心裡太苦,無從排遣。”他緩緩抽出右手,信步行至窗邊。我知道他在望着越裳的方向,那裡有他心愛的國君……忽然有些後悔阻止了他的忙碌,我嘆了口氣,也不知會他,悄然跨出廳堂。伏青之不帶感情的聲音響起:“先生,我已稟明陛下,封您爲太傅。”我駐了足,情不自禁地望向窗邊,那抹孤寂的身影已不知所蹤,翻閱文書的沙沙聲又響了起來……
如今,我正恭敬肅立於陛下的御書房內,九歲的小皇帝煞有介事地捧着一本《帝誡》,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讀着,不時點點頭,神情肅穆。我看得有趣,道:“陛下認識字?”秦縑嘟起嘴,自信滿滿地道:“這是自然。我在家裡時也是念過書的,這裡的字,我有哪個不識?”我道:“陛下貴爲天子,應自稱‘朕’,呼羣臣‘愛卿’,陛下可記住了嗎?”秦縑點點頭,甚是認真。我又道:“陛下需牢記‘學無止境’,不可生驕矜之心,請陛下將此書再讀一遍,若有什麼不認識的字,便來問臣,可好?”秦縑重又拾起《帝誡》,用肥胖的小手指指着,一句句地念下去,越讀越是順暢。我見他進步神速,心下頗爲喜慰,這孩子天資甚高,若悉心教導,將來定爲一代明君。秦縑讀着讀着,忽地住了口,我疑惑道:“陛下,可有什麼疑問嗎?”秦縑將我望着,慢吞吞地道:“太傅,我……朕有一字不識。”神情帶着些許懊惱。白嫩的小手指着書上一字,我看了一眼,登時呆了。
那是一個硃筆寫就的“縉”字,似是被人摩挲多日,墨色變得淡了。字旁畫着一朵小小海棠,雖只寥寥數筆,卻嬌豔欲滴。是太上皇的筆跡。
我神情黯然,數度要張口解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縱然昔日的天子正在異國他鄉受着非人之苦,我等身爲臣子,又怎能將主上的名諱宣之於口?
正當我茫然無措之際,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這個字讀縉,是太上皇的名諱。”伏青之青色的身影大步跨進御書房,對秦縑行了一禮,垂手立在御案前。秦縑大感驚奇,道:“相父,朕怎麼不知道宮裡還有一位太上皇?”伏青之垂下眼眸,良久才道:“他,不住在宮裡。”秦縑還欲再問,我忙接着話頭道:“丞相,你如何知道陛下所問何字?”伏青之淡淡地道:“因爲,這書中每一頁,寫着何字,作了何標記,我都再清楚不過。方纔見陛下所翻何頁,所指何行,我便暗自揣度,定是這個字。”秦縑睜大了眼睛,道:“相父,你在說什麼啊,哪裡有人能把書中內容記得如此清楚的?”我卻恍然大悟,望着那個顏色黯淡的“縉”字,我心中惻然,他到底是將這個字摩挲了多少遍,纔會將光澤如漆的李廷珪墨撫摸得黯淡無光?
伏青之沒有回答小皇帝的話,也沒有看我一眼,他對秦縑深深一揖,道:“若陛下沒有別的吩咐,臣府上還有公務要處理,請先告退。”秦縑直起身子,雙手撐着御案,嘴張了張,卻終是不敢喚伏青之回來。他重重坐回龍椅上,嘟着嘴生氣。我勸道:“陛下,丞相有丞相的苦衷,陛下莫要生氣。”秦縑氣鼓鼓地伏在御案上,忽的眼珠一轉,道:“太傅,你回答朕一個問題,朕便不生氣了。”“陛下請講。”“相父口中的太上皇是誰?如今又在哪裡?”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帶着些許興奮的神色。我嘆了口氣,心中好生爲難。萬萬想不到伏青之隨口一句話,這孩子竟記在了心上,叵耐太上皇之事,是國之大忌,如不小心措辭,無異於傍訕君王。只得避重就輕道:“方纔陛下金口玉言,說問臣一個問題。現下臣告訴陛下,太上皇乃陛下從兄,是我大慎國的前一任國君。”見秦縑聽得頗感興趣,我卻轉過話題,道:“陛下是天子,心思應放在正事上,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今日讀的內容,請陛下再細讀兩遍,理解文義。陛下用功吧,臣告退了。”深深施了一禮,我匆匆離去。如今還不是時候,我暗忖,待陛下年長一些,我再將其中因果細細說與他知道吧。
身後傳來小皇帝氣岔岔的聲音:“你們都不肯告訴朕,那朕便自己去查!”我恍若未聞,卻不禁加快了腳步。我相信自己的決定,可是爲何,心頭的不安如一塊大石,漸漸壓得我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