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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猜疑

帝王的猜疑

承平四年三月,太尉裴雨舟叛亂,挾持天子。程璧察,密報伏青之,青之率兵五千回救棠京。苦戰三日,大敗裴雨舟。

此戰之兇險,我至今想來還心有餘悸。裴雨舟老奸巨猾,兵變伊始便挾持了天子,奪得虎符,牢牢控制了棠京。伏青之手中只有五千府兵,又是一番苦戰,九死一生才奪回棠京。此戰我方折損了一半,他那匹雄駿的碧目青鬃馬身重六箭,哀鳴一聲,倒地而亡,一雙溫潤的眸子還不捨地望着主人。伏青之久久地撫摸着馬鬃,似是在向一個老朋友告別,眼睛有些溼潤。他跨上士卒牽來的黃馬,望一眼倖存的將士,手中寶劍高舉,發出聲嘶力竭的喊叫:“衝鋒——”

……

三日後,一切歸於平靜。死難的將士被厚葬,叛黨已被抓獲,驚魂未定的秦縑重又坐進了御書房。彼時我正侍立在側,少年帝王臉色有些蒼白,持筆的手微微顫抖。他咬牙切齒,恨恨地道:“叛黨都伏誅了嗎?”宦官馮立躬身稟道:“回陛下,涉事人員已全部抓獲,請陛下聖裁。”“聖裁什麼?”秦縑氣沖沖地道,“這些背德犯上的傢伙,難道還要朕寬宥不成?”他目光幽幽地將我望着,道:“太傅以爲呢?”只有十三歲的他,已深諳御下之道。

我思量片刻,道:“陛下,此次叛亂牽連人數甚廣,若追究起來,怕是有違好生之德。臣以爲,懲治首惡即可,附逆之人可依罪行輕重斟酌。”秦縑一言不發地聽完,揚起眉毛,以諷刺的口吻道:“太傅可真是婦人之仁。太傅可知,朕被逆賊軟禁在宮中整整三日,性命險些不保——依太傅之見,是要朕以德報怨了?”不待我開口,他已提高了聲音道:“中書舍人,記朕制命:太尉裴雨舟負朕深恩,處以極刑。家產籍沒,誅九族,女眷沒入宮中爲婢。”他頓了頓,注視着中書舍人移動的筆尖,眸中閃過一抹狠厲,“涉案之人全部按律處死。”“陛下……”我欲待勸諫,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前的少年眉宇間尚帶着稚氣,目光卻如此陌生。身爲帝王,最忌諱的便是心軟,這不正是我要教他的麼?可是爲何,我心情會如此沉重?

“啪”,秦縑將湖筆擲在案上,吩咐馮立道:“去傳伏青之見朕。”馮立躬身領命,不多時便迴轉,輕聲稟道:“陛下,丞相已在殿外候見。”秦縑眯了眯眼,道:“宣。”我不由自主地望向殿門——

伏青之披着那件青色的鶴氅,款步走進御書房。他低眉斂目,在距御案一丈的地方跪了下來:“罪臣參見陛下。”秦縑有些錯愕,下意識地想起身攙扶,卻終是坐穩了道:“相父何罪之有?起來吧。”伏青之依舊跪着,道:“御宴那日,臣飲酒誤事,置陛下於險境之中,請陛下賜罪。”秦縑神情冷淡,抿了抿脣道:“丞相所言是實,但若不是丞相浴血苦戰,朕想來已成了刀下之鬼。”他掃我一眼,語意間帶了三分嘲弄:“太傅方纔還勸朕,對這些亂臣賊子網開一面呢。”伏青之擡起頭,望着我道:“太傅所言不錯,叛亂初平,人心浮動,不宜大造殺孽。”秦縑跳了起來,瞪着伏青之道:“相父,你也是這麼想的?!這些叛逆要朕的命,他們——”伏青之稍提高了聲音,打斷了秦縑的話:“望陛下以大局爲重。”秦縑目光微冷,緩緩坐回御椅,幽幽地道:“相父,卿究竟是來請罪的,還是來勸諫朕的?——朕是天子,聖旨一下,斷無更改的道理。丞相,朕這次不能聽你的。”伏青之垂下頭去,半晌方淡淡地道:“聖旨下達,須由門下省審理、用印方可頒佈,陛下雖是天子,卻也不能隨性行事。”秦縑大怒,重重一拍御案,厲聲道:“丞相,你不要欺人太甚!門下省的官員對你惟命是從,你若不允,朕的詔命便頒不下去,是也不是?”

我見情況不對,當下也跪了下來,道:“陛下明鑑,丞相一心爲國,絕無貳心。陛下不可疑忌功臣啊。”秦縑恍若未聞,怒目瞪着伏青之,良久方平靜下來,冷聲道:“丞相起去吧。”伏青之一言不發,深深叩首,躬身退下。行了數步,秦縑冷漠的聲音響了起來:“相父,功過相抵,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只是朕希望丞相弄清楚,你效忠的是誰——是朕,還是秦縉。”

御書房外,伏青之落寞的身形一頓,潔白的鶴羽有些刺目。他沒有迴轉身,而是大步離去。

我緩緩站起身來,望着年輕帝王冷硬的眉目,想到伏青之受到的誤解,心頭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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