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傍晚時分,銀色的月光照耀在瑰弩王宮的漢白玉階梯上,如夢如幻,好不真實。同樣也照耀着王宮不遠處方位屹立的一棵百丈高的菩提樹,那徑入雲霄的枝葉,心靈隨它心形的葉片一起搖曳,它的姿態看似隨意,卻又如同一位少婦,隱約流露出優雅高貴,月光下,它的影子婆娑,斑駁陸離。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紅色的地毯鋪陳開來,宛如一朵朵盛開的血色玫瑰。她身穿百鳥朝鳳雲霞五色雲紋婚服,周身縈繞着她蘭薰桂馥,幽韻撩人的淺淡香味,一頭青絲盡數綰起,頭戴金絲鳳冠,肩披霞帔,一支金雷絲紅寶石與一支紅色的步搖步步隨着她的蓮步慢移搖曳生姿,熠熠生輝。
她一步步走上臺階,由衫兒在一旁扶着,長長的裙裾在身後鋪開,額上花鈿璀璨奪目,半有月色的影子,纖纖玉指上的丹蔻與紅脣高潔也不失華貴。而他身着暗紅五爪黑蟒袍,劍眉似刀飛入髮鬢,鎏金髮冠在殿門口淬着月色發出光芒,他背手而立,等待着唯一能與他並肩而站睥睨這天下之人。
“小虎哥哥。”
她雍容前行,如登九霄,緩緩邁向他,他伸出手來溫柔的牽過她的手,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知走到他的身邊就夠了。蒼涼的月光照射出兩人的影子,甜蜜的交織在一起,此時卻不顯得突兀。她的腦中一閃而過的是一個風度翩翩白衣少年的身影,不自覺竟落下一滴淚來,卻依然笑靨如花,他自然也看清了她眸子裡的朦朧與迷茫,便緊緊的握着她的手,捨不得放開。
在王宮大殿裡拜完堂後,藍兔被衫兒攙回了婚房,而他似乎與瑰弩王宮裡的每個人都沉浸在這份浪漫里舍不得抽離,諸位受邀的人都在餐桌上盡情的暢享,他自然是陪着他們的,臉色已泛了大紅卻還在不斷的催促身旁的人再來一杯……
他曾經說過要讓她成爲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要爲她辦一場最美,最盛大的婚禮,他要把她包裹起來,保護起來,容不得她受到任何傷害,事實證明確實他做到了。
“給我殺!一個——不留!!!”刺耳的狂笑聲傳入了藍兔的耳朵裡,喪盡天良。
兩軍交戰,兵戎相革,刀光劍影,生靈塗炭。
她急迫的欣了頭上的紅蓋頭,昏昏沉沉的站起來,心下一緊。
血腥味忽然升起,窗外紅得刺眼。
此時已不太平,玫瑰的豔麗、大婚的彩禮,還有士兵和平民們的鮮血,一樣一樣的耀眼,她的心頃刻被什麼揪着,扎心的疼。
她知道這一日終究要來,只是爲何要降臨在她的大親之日。
戰爭裡硝煙四起,血腥味濃重刺鼻,今夜被染得異常驚心恐怖,她害怕,他卻不在身旁。
“公主,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嘭的一聲。衫兒奪們而入,拉着她就直往外跑,也顧不得她的意願。
頂着鳳冠被衫兒強行拉着出了房門,便看見不遠處遍地的橫屍,她的心更加緊緊的抽着,眼珠也慢慢的溼潤起來。
“衫兒,發生什麼事了,他們怎麼會這樣呢...小虎哥哥呢?父王母后呢?他們在哪裡?”她緊緊的抓着衫兒的手臂激動的問着。衫兒不知該作何回答,索性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只是這樣試圖拉着她逃跑。
從密道走的話就一定可以逃出宮去!
強拉着她逃到一半,忽然地上一聲脆向,鳳冠霞帔還有些許裝飾品被她一一丟在地上,衫兒也被她強行甩開:“衫兒,告訴我!!”她的眼角不斷的溢出淚水,沁溼了臉,讓人看着心疼。
“公主,我.....”看着這樣着急的她,被喚作衫兒的女子不知該如何是好,又不能告訴她實情。
何況,就算她告訴她實情那又如何?
她也沒有辦法,她也做不了任何補救,還會搭上自己的性命!
她望着這血腥的城池,腦海中浮現着他的容顏,心中猛然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曾經兩人的對話,揮之不去。
“爲了我,值得嗎”
“傻瓜,爲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這一切都是我自願的。”
話語不斷回覆在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致使她拼命的往回跑。這次回去,她本就沒打算活着回來,心愛之人若是死了,那她還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呢?
她想要去阻止這場註定要發生的戰爭,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不僅僅是爲了他,還有那麼多愛她的人,她想要救他們,即使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但也絕不能丟下他們不管不顧。
此處沉重的喜服拖着崩潰的心情和顫抖且柔弱的身體,那樣的絕望,她瘋狂的奔跑在這遍地的屍身上,不顧這些刺鼻難耐的氣味把他們一具一具的翻開來,有些血肉已經模糊,看不清原來的模樣。
望着被她翻過的,沒有翻過的屍體,還有沒有找到而不知道怎麼樣了的人,她疼的快要窒息了。銀光下,她把沾滿了人血的雙手緊緊的捂着自己的心口,試圖減緩當下的生理反應。
衫兒在她的身後使勁叫喊:“公主!城裡危險,快回來!!你不去啊啊啊啊啊!!!”無奈放心不下,衫兒還是跟着她跑了進去。
殺戮欲要停止,瑰弩餘下的幾個士兵卻還在拼了命的戰鬥。
“住手!住手!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濫殺無辜了!”她嘶吼着,使勁的嘶吼着,終於,婚服的沉重使她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
本來是仙姿玉色的臉,此時卻顯得蒼白無力,她蒼白的面容在同樣蒼白的月光下毫無氣色可言,宛如得了一場大病一般死氣沉沉。
“不要....不要再打了...我求求你們了,不要再殺了,好不好?”她垂着眸子低聲哀求道。
沉重的跪着,跪在這茫茫屍海之中,玫瑰花染着血腥的殘片帶着悲慼的曲調一片片飄落,又一片片被風捲起,像極了神靈爲這片地域準備的葬禮。
雙膝疼痛得厲害,卻遠遠不及心裡的疼痛來得直接,膝上的血色已被端莊、精緻、耀眼的紅色婚服隱蓋,月光下,這張絕美的臉顯得憔悴,妻涼,還帶有清晰的淚光!
似乎聽到了她的呼喊,士兵們紛紛望向她,朝着她大喊:“公主……公主!你快走,我們掩護你!”許是作爲士兵的責任,即使是到了最後一刻,即使知道不可能贏得勝利,還是會用自己的生命戰鬥到最終,這便是士兵們的信仰。
爲了瑰弩的榮譽,即使是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
“不!我不走,我哪兒也不去!你們告訴我,告訴我小虎哥哥在哪裡,父王母后在哪裡,我要去找他們!!”她淒涼的叫着,熟不知咽喉已腫痛難耐,聲音也沙啞得難以發出。她全然不顧,此時心裡承受的已經遠遠不止這麼多了。
“ 大王王后,太子殿下他,他們犧牲了!”誰也不想如此,只是,他們必須得承認。
“什麼?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她極度悲痛,嘶吼過後便兀自呢喃。這麼愛她的三個人,就這樣不在了,那她還有什麼,她已經什麼都沒了,什麼都沒了...
戰亂中,一支奪命的利箭向她飛來,那樣的迅速,那樣的絕望,那樣的凌厲,只是,在她還未反應過來之時,已有一道聲音在她耳傍傳來,替她抵去了這一箭:“公主!危險。”語畢便隨後倒去。
她急切的朝着聲音的方向望去,那發聲的女子就這樣倒在了她的面前,她看見了,那女子的鮮血,是那樣的惺紅,那樣的耀眼,那樣的刺鼻。
“爲什麼,衫兒,爲什麼要救我……我不值得你這樣做。”她抱起了那女子已經倒下去的身體,哭得梨花帶雨,蟬露秋枝。
“公主.....值得...真的!衫兒...爲你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公主...衫兒,還有,好多話..想要對你說...可是,我知道.....已經...來不及了......公主...謝謝你。”女子斷斷續續的話語,讓她的心更痛,哭的更絕。片刻,她的身體忽然猛的一震,嘴裡涌上一口腥甜來,接着便沿嘴角緩緩流下。
她知道,若不是因爲她,衫兒就不會死。
衫兒的手瞬間迅速的從她的手中滑落,再無生氣。這表示,她的衫兒已經不會再回來了,永遠不會...
她呆呆的看着這位女子,和她情同姐妹的女子,虛弱無力的開口道:“衫兒,你怎麼了?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對不對?”她使勁的遙着這位永遠離去的女子,見女子沒反應,便用她顫抖的手輕輕的去接近她的鼻子試探她的呼吸,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不能不信。
“衫兒,對不起,都是姐姐不好,是姐姐不好,都是姐姐害了你……衫兒……對不起呀……”她看了看這硝煙瀰漫的戰場,身體已慢慢停止顫抖。順手撿起了落空的利箭,狠狠的往自己雪白的脖子上架去,手上的力道使那隻箭在她的脖子上醒目的劃出一道淺淺的口子:“衫兒別怕,姐姐這就來陪你。”
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戰敗的瑰弩,使她失去了一切,那活在這世上還有何意義呢?
或許,死是唯一的解脫了吧,到了那邊,她就又可以看見一切她想要看見的人了啊,她的小虎哥哥,她的父王母后,還有她的衫兒,以及任何愛她的人呀。
銀色的空氣中,血色玫瑰的花瓣四處飄零,似是無家可歸的孩子,久久不願離去。也真是應了這漫山遍野的殷紅,若不是戰亂時期,這樣的美景伴隨着她,她該會有多幸福啊!
天空從始至終,從蔚藍的黑到淺藍的灰,已經快明瞭,只是她該何去何從……
——花,繁花,繁花落,落盡塵世繁華。
——卻也聽不懂,世事滄桑。
——看不完,這錦繡江山如畫。
——前世憂,今生愁,再回首,歷盡風華,數不清幾回嗚咽,說不清幾回思念。
——生生世世輪迴月圓月缺,江楓漁火對愁眠,孤舟陪殘月,無奈今生再也無法與你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