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知了在斑駁的光影間不知疲倦地叫着。
樹下紫衣墨發的人靜靜立着,她半張臉上戴着精緻的銀箔面具,鳳眸狹長,眼角處用重紫胭脂挑染出冰冷的豔色。
不遠處傳來一陣悽婉的琵琶聲,聲聲含着血淚,每一個撥出的調子都是撕心裂肺的悲愴決絕。
一牆之隔。
須臾,“錚”的一聲,弦破音止,四周靜得只剩下一輪又一輪的蟬鳴聲。
擾亂了不知誰的心神。
被帶入魔教的那一年,她六歲。
童年的回憶止於那場慘無人道的屠殺中。沖天的火光,傾塌的房屋,淒厲的哀嚎,遍地的鮮血……所有的一切將她的回憶浸了血色,染了悲涼。
她是全族上下唯一倖存的人。
全族因爲一本根本不存在的秘籍慘遭屠戮,她被藏於火光外的小小角落,捂住口鼻忍住自己想要衝過去的慾望,看着火舌在她族人、親人身上肆虐,從那一刻發誓,以後要做一個強大的人。
強大到把生殺奪予的權利牢牢掌控在掌心的人。
想要變強的決心促使她女扮男裝來到魔教——這個屠她全族的組織。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要用在敵人那裡學會的殺人的本領將他們盡數屠殺。
進入魔教後,她和一批孩子一起訓練。和猛獸搏鬥,和人廝殺,每一個暗無天日的日子都是在刀尖上舔血的度過。
她是這批人裡年齡最小的一個,很多時候在極度睏乏和飢餓的狀態下,還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提防來自“同伴”的暗算,以防他們將她生吞活剝。
六歲,正是不諳世事的年紀,她卻掙扎於黑暗泥濘中,學會用別人的鮮血祭奠自己的生。
進來的一批人裡,只能活一個,那個人,只能是她。
當鮮血浸透了衣衫,當累累白骨鋪墊在她腳下,她終於從無盡深淵裡走出,以地獄修羅的姿態成爲唯一活下來的人。
被帶到魔教大殿上時,她一身男裝,面無表情地看着高坐於大殿之上的英偉男人,淡漠而狂傲道:“總有一天,我會取代你。”
——殺了你,報滅族之仇。
之後的日子發生得空洞而蒼白,她成爲教主的親傳弟子,本就根骨極佳,在練功一途上日益精進。
這段時間裡,她認識了教主唯一的女兒——凌若冰。
她與她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凌若冰善良,溫柔,嫺雅;她狠厲,殘暴,雙手染滿血污。她精通琴棋書畫,於樂理上造詣極高;她由始至終學會的只有如何幹淨利落的殺死一個人。
她們是兩個極端,本應該沒有任何交集,卻偏偏被命運繞在了一起。
起初不過是見過幾面的交情,後來教主將她指派到她身邊保護她,她們就是在那個時候相熟的。
瞭解漸深後,她得知凌若冰自幼身帶寒毒。據聞是當年教主夫人懷她時被仇家所害下了寒毒,最終難產而亡,而寒毒轉移了小部分到甫一出生的她身上。寒毒每月發作一次,藥石罔效,只能由教主爲她輸真氣捱過去。
時光匆匆而過,轉眼她便快要到了尋常男子行及冠之禮的年歲。
這些年裡,她經常出教做任務,偶爾受傷流血都是凌若冰替她仔細包紮。她還記得,忽明忽暗的燭光下,她總是側頭垂眸,緊抿着脣替她處理傷口,蒼白的面容被幽幽的燭火映出模糊不明的神情。她一直知道,凌若冰在她面前極力隱藏着不明心思,而這種隱秘心思,只有在她面前纔會露出一點痕跡。
這種隱秘的心思得以揭開,是因她受了一次極重的傷。
那時她的武功已然卓越非常,在江湖上頂着個“紫衣修羅”的名號,卻在接下一個極危險的任務後遭暗算受傷。凌若冰見到她時臉色卻比她這個受重傷的還要蒼白,替她處理傷口換紗布時手都在微微發抖。處理好傷口後,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壓抑着極爲深刻的情緒在懇求着她:“離卿,你以後不要接這麼危險的任務了好不好?”
她那時看着她,並不懂她苦苦壓抑着的情緒,只是恍然間在想,倘若她的家族尚在,倘若六歲經歷的那些都不復存在,她是不是也會像眼前這個女孩子一樣,過着被寵愛被守護的日子?這種軟弱得近乎自欺欺人的想法一閃而過,卻讓她冰冷了神色,她搖搖頭,冷漠道:“你不是我。”
——你不是我,所以並不懂這種只有變得強大才能抓住自己想要的的心情。
她神色怔然了一瞬,表情恢復平靜,可是眼裡的執拗卻並沒有消散掉。她垂眸看着她剛裹好的傷口,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道:“我的確不是你,可是——我想靠近你。”
她垂着的眼睫微微顫動,脣卻抿緊,是她認真起來的模樣。
“我不需要——”已經冷寂的心並沒有因爲這句話而回暖,她冷冰冰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第一次這樣強烈清晰地表達着自己的抗拒,“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你的靠近。
——這世上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就是你啊,凌若冰。
這以後,在她刻意地冷漠對待下,凌若冰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沉默着看她練功,沉默着給她換藥,沉默着用目光追隨着她的身影。
有些時候,沉默是一把利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亮出尖利刺穿你。
她並沒有注意到凌若冰的改變,因爲她的所有心思都放在瞭如何提升自己的實力上。魔教是一個實力至上強者爲尊的地方,每一年都會有幾批人送進來,而每一批人裡,註定只有一個活口。
經歷瞭如此殘酷的淘汰後,剩下的那一個無論是實力還是手段都是旁人無可比擬的,也都有一顆想取她而代之的心。
這其中,對她威脅最大也最讓她看不透的,是緋。
他是第一個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裝的人——即使她修煉的功法有匿聲變形的效果。他也是第一個明明實力不是最強,卻仍成爲那一批人裡唯一活下來的人。
這個人,無論是心機還是手段都足以讓她顧慮。
但也僅僅只是顧慮罷了。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在她沒有弱點之前,任何心機和手段都對她構不成威脅。
她執着而堅定地按照復仇計劃行進着,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一直沉默着注視着她的凌若冰,竟然會在她的及冠之禮上,向那個用一句話滅她滿族的男人懇求與她定親。
真是可笑至極!她竟不知——她在什麼時候生出這種心思。
女扮男裝久了,她雖從沒將自己當成男子過,可也沒有想過會有人因爲她的男子裝扮而喜歡上她,更沒想過這個人還是仇人的女兒。
她當衆斷然拒絕她,不顧在場衆人的眼光憤然離席。
剛走出大堂,她便被緋攔住。他挑着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嗓音裡糅合了散漫笑意,對她道:“你還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啊,那樣一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居然得不到你的半分憐惜。”
他脣角仍掛着涼薄笑意,可那漫不經心的表情忽然變成極端危險的認真,他刻意拖長調子在她耳旁呢喃低語:“不過那樣嬌滴滴的美人自然比不得你這種帶刺的——真想看看你穿女裝的樣子。”
回答他的自然是破空的劍聲。
幾回合的過招後,他險險避過她的劍鋒,用兩指夾住她的長劍,挑眉開口道:“不如我們合作吧。”
“在某種程度上,我們是一樣的人,有着相同的目的。”
“那麼——”他聲音裡流露出淡淡蠱惑意味,“我們合作怎麼樣?”
由於及冠之禮上的公然忤逆,那個人終於意識到她是不能爲己所用的,便開始着手準備剷除她這個潛在的威脅。接下來的日子裡,她選擇與緋合作,提前開始復仇計劃。
這期間她只見過凌若冰一面。
那次相見是凌若冰主動來找她,短短數日,她臉色蒼白了許多,人也消瘦了許多,卻仍支撐着病體前來 向她討要一個答案:“離卿,我們之間真的沒有可能嗎?”
她忍不住露出冰冷諷刺的表情:“我以爲那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凌若冰強自平靜的神情終於破裂開來,蒼白的面容上滿是悲涼慘淡,輕聲喃喃:“我只是想靠近你,我——”僅剩的尊嚴阻止了她接下來的話語,她怔怔地看着她,淡色的眸裡有什麼在轟然坍塌,絕望成深沉一片。
之後的日子在回憶裡斑駁成血色光影,一切都塵埃落定在那一天——她趁着那個男人月中給凌若冰輸真氣抵禦寒毒之際,發動叛變。
當長劍貫穿那個昔日滅她滿族的男人的胸膛,她冷眼看着鮮血自他胸口噴薄而出,開口道:“昔日你殺我族人,今日的果是你應得的。”
兩鬢已經有些斑白的男子驀地睜大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她看,好一會兒忽然大笑起來:“你竟是……竟是……”笑聲戛然而止在她將劍抽出來的那一刻,她冷漠看着男人逐漸灰敗的臉色,看着他不甘而又眷戀的目光停留在暖玉牀上的少女身上,皺眉思考了片刻後冷淡道:“若冰的寒毒以後由我來幫她運功抵擋。”
終究他還算是一個好父親,雖然他於她有血海深仇,可凌若冰是無辜的。她和離卿並不是恩怨不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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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最後深深看了暖牀上的人一眼,終是不甘地闔上了雙目。
十餘年的隱忍僞裝,到今日終於手刃了仇人,她卻並不覺如何欣喜,報仇於她不過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事,既不能讓親人復活,也不能讓她之前的二十餘年重新來過。
她目光長久停留在緊閉雙目的少女身上,那樣一個單純到可笑的人,卻終究成了塵埃落定的見證。
她走後,暖玉牀上的少女嗚咽着,痛哭出聲。
有一種傷口,表面上不留痕跡,可是等你覺察到的時候,它已經潰爛到骨子裡,並且,永遠沒有辦法痊癒。
她成爲新任教主,立緋爲唯一的護法,兩人着手將教中舊黨血洗了一遍。
那些日子,教中的血腥味經久不散。
可這一切都與一牆之隔的院落無關。那個封閉了自己,也推拒着他人的少女,在她的干預下,偏離了人生軌跡,終日待在院子裡。
偶爾,她能聽到院子裡傳出的琵琶曲,那般悲愴哀涼的樂曲,真是辜負了創出“無憂調”的楚世子送給她的琵琶。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
她讓她怨長久,她賭上一切盼她求不得。
可畢竟她們是不同的,就像是她曾說過的那樣——她們是兩個極端,所以她最終抓住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她無能爲力,以死作結。